凡煙小說

第49章 番外三:你不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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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舊的公寓樓, 依稀看得出十年前的模樣,拾級而上,打開沈重的木門,裏面和當年沒有任何變動,只是客廳多了張黑白照片。

“嗚——”虎鯨低吟著從張何度身後游了出來, 在房間裏四處游蕩,穿過客廳又繞過廚房,最後一頭鉆進臥室, 發出一陣非人的低泣聲。

它的哨兵倒沒有什麽反應,張何度像往常一樣擦拭著畫文的相框,把一旁的烈士勳章也跟著仔細擦了擦, 對著相片上畫文挺拔的身姿比了比, 嗯,很配他。

回過頭環視客廳, 他的目光不由得釘在了落地窗旁的沙發處,當時他記得, 自己瘋了似的闖進來, 虎鯨小心而急切地撕開那裹成人形的蛛絲,那是“蜘蛛”最後的報覆,帶著劇毒與恨意, 但他管不了那麽多了。

血從蛛絲中透了一大片, 張何度抖著手把畫文剖了出來, 他正安靜地垂著頭, 放松地背靠沙發坐在地上, 執槍的手耷拉在腿間,他沒有閉眼,到死都看著手環。

現在兩人手環上的距離顯示為零了,通話還停留在自己的那一句“喜歡”,這個“喜歡”的人卻不在了。

槍聲透過耳膜穿進張何度的心口時,他差點瘋了,拼命叫著畫文的名字,沒有任何回應,眼前一黑差點墜入意識的深淵,精神力直接混亂了起來。

他回到了自己的精神之海,幹涸而粘膩,全是血紅色,天上溫和的螢光徹底消失了,這是瀕臨崩潰的征兆,他想要不就死在這裏吧,別再醒來了。

但他答應過阿文,不會隨便把命丟了,要好好珍惜,長命百歲,壽終正寢。

可是沒有阿文的世界,讓他這條千瘡百孔的命怎麽活?

不過還真是奇怪,他活過來了,在醫院醒來時,醫生告訴他,他的向導在死亡的那一刻把精神力融進了他們兩人的意識空間,就像是曾經畢懷仁做了他愛人小越的夢,阿文的精神力通過這個連接傳到了張何度的意識中,兩個人的精神體居然產生了融合。

醫生說,這是個醫學奇跡,他是第一個後期精神體變異的哨兵,也表明著他的向導是全心全意把性命托付給彼此的信任,他成了精神力最穩定的哨兵,相當於擁有向導精神力的哨兵,一輩子都不會再有精神力暴走的風險。

“這麽說……我還可以活很久?”他睜開沒有生氣的眸子,輕聲問道。

醫生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遲疑著說:“按照您的身體情況,完全沒有問題,不過按理我不該多說,但是您的向導這樣做,明顯是想讓您好好地生活下去。”

傷痕累累的虎鯨也鉆了出來,它的模樣也跟著變了,幽黑的雙眼像是被點燃了一般,亮起了柔和的螢光,在空中游過時留下星光似的的痕跡。

此時的它仿佛不再是兇猛的食肉動物了,而是自然純粹的精靈,和它的哨兵一樣沈寂而安定,如同墮入海底的鯨落,任海水侵蝕萬物啄食,被遲遲困在世間,無法徹底解脫。

如此過了快十年了,張何度從市局辭了職,時常獨自去旅行,每年會給弟弟他們寄信報平安,除了會到阿文的家去打掃以外,基本上沒怎麽再回龍潭市了。

今年忽然回來,鬼使神差的,他覺得自己像是給自己尋找葬身之地的大象,回到了安心的地方然後準備死去。

虎鯨在臥室裏依戀地嗅著阿文的氣味,過了十年已經很稀薄了,但柔軟的床被之間總是讓人浮想起心上人的溫柔,張何度也跟著躺在了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做了個短暫的夢。

他先是回到了精神之海,和那天邊的螢光敘了敘舊,然後墜入無邊的夢境,夢裏他似乎看到了一個和阿文很像的人,他穿著未來的服飾,不斷呼喚著自己還給他做心肺覆蘇,後來都化成了漫天火光,轉瞬即逝的面龐消失在眼前,張何度忽地睜開了眼,手不自覺的伸向虛空,眼角滾燙。

“嗚!嗚!”虎鯨隨著他的醒來跟著叫了兩聲,他們同為一體都夢到了一個很像阿文的人。

“你說會是他嗎?”張何度連忙坐了起來,虎鯨也騰身而起,亮晶晶的雙眼是這十年都沒有的興奮。

“我們去找他!”張何度沖出了屋子,在門口回頭看了眼阿文擺放在客廳的照片,跑過去珍惜地揣進了兜裏,“我們馬上就會再見的,阿文。”

兩天後,市中心醫院。

醫生走進了病房,對這位心臟病人悉心叮囑,這是個才結婚的年輕小夥子,雖然是哨兵但是身體並不是很好,好在他的妻子不離不棄,一直看護得非常仔細,把身體養到了最適合做心臟移植手術的狀態。

這個病人不是別人,正是弟弟張何途,他去年和薛寧正式結為夫妻,可就算是他的婚禮,哥哥張何度也沒回來參加,只是送了句祝福,寄一些旅游當地的土特產回來。

“今天也沒聯系上他嗎?”即使是二十多歲的人了,張何途還是對兄長又愛又恨,對在一邊給他削蘋果的薛寧說道,“他是不是就不打算再認我這個弟弟了?”

薛寧笑著給他遞了塊蘋果:“你哥自由慣了,他的心也不再這塵世中了,別怪他,要是阿文還在,他們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肯定也是這樣逍遙自在。”

張何途忽然有些愧疚,起身抱住了薛寧:“對不起,因為我的病我們不能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薛寧埋在他的頸間,摸了摸這顆低落的腦袋:“能擁有一個健康的你,我就很滿足了,福利院也有很多健全的孩子無父無母,他們同樣也可以成為我們的孩子。”

張何途失神地搖了搖頭:“我也不太確定……這移植手術能不能成功,即使是一顆配型如此吻合的心臟,也有很大的風險讓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兩人不禁傷感了起來,張何途又想到了自己唯一的血親,那個不著家的哥哥,就連弟弟可能是最後一面了也不見他人影。

次日進入手術室,薛寧在外面焦急地等待著,坐立不安,她和張何度發了不少消息,希望他能來看看弟弟,就算是見一眼也好,她怕如果張何途手術失敗,張何度在世上唯一去親人都沒了。

四個小時後。

“薛小姐是嗎?”護士從手術室走了出來,“手術很成功,排異反應很小,配型融合得很好,不愧是親體……”

薛寧還沒從手術成功的喜悅中回過神來,一聽到“親體”不由得一怔:“親體……是指的近親移植?”

護士忽地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匆忙地道了歉回到了手術室,薛寧急忙去找了器官受贈書,沒有名字,只有匿名捐獻者的一個特制編號,她看著這串數字,心臟頓時漏了一拍,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抖著手撥通了一個號碼,報出了這一串數字,不過片刻就收到了回信,薛寧捂著嘴,霎時眼睛一紅,背靠著墻無聲地哭了。

捐贈者信息:張何度,男,38歲,於三日前車禍致腦出血,搶救無效腦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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