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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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個世紀茍延殘喘到現在的老居民樓, 滿是狼藉的狹窄巷道,惡臭腐朽的墻壁, 在城市中央像一個老怪物, 無人願意接近。

畫文沒有絲毫不適, 輕松自在地行走在居民樓間, 這裏和第一個世界的嚴家老房子很像,進來探訪他還覺得有些親切。

上了三樓, 敲開了一扇滿是鐵銹的舊門, 一個孱弱的中年婦女畏畏縮縮地露出了腦袋:“誰……誰啊?”

畫文露出和善的微笑:“阿姨, 你好,我是高榮的朋友, 來看望他了。”他晃了晃手裏拎著的水果, 不著痕跡地用腳抵住了門縫。

女人剛想推拒, 屋子裏就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媽, 讓他進來吧,沒事。”

門“吱呀”了一聲, 緩緩打開了,黑洞洞的室內只有頂上一盞昏暗的節能燈,沒有開窗, 消毒藥水味和糜爛刺鼻的氣息蔓延,如同一張瀕死的野獸的口,巴掌大的客廳有一張舊沙發, 一個人裹著棉被斜坐在上面, 正微弱地喘氣。

到處都是頹廢與死亡的氣味。

“媽, 你去買菜吧,我想喝魚湯。”沙發上的男人輕聲說著話,聲音卻像是從破風箱裏傳出的一樣,漏出了肺裏所剩不多的氣。

中年女人不放心地打量著畫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挎起菜籃子,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畫警官,進來坐吧。”

畫文沒有坐,借著暗淡的光看了眼男人瘦成骷髏的臉,淡淡道:“我讓你死前能和你母親團聚,你總該兌現你的諾言了吧,高榮。”

名叫高榮的年輕男人露出蒼白瘆人的笑容,點了點頭:“我會說的,讓我想想,該怎麽告訴你……關於度哥的那件事。”

眼前這個病的要死的人就是當年出賣張何度的馬仔,高榮。

他被捕後就已經命不久矣了,畫文知道他是在最近一次整理當時張何度回歸的那一次圍剿制毒窩點的任務檔案時,這個毒販映入了他眼中。

“這人就是三年前差點讓‘渡頭’暴露的二五仔,被抓的時候一直在說有人會害‘渡頭’,”和他一起整理的是一個專案組的同事,他明顯不相信高榮的話,還以為是威脅,嗤笑了一聲,“險些害死‘渡頭’的不就是他自己嗎?”

畫文當時心裏就留了個底,這個高榮說不定知道些內情。

張父張母舉行葬禮的前一天,畫文便去了關押高榮拘留所,想問他到底知道些什麽。

高榮販毒又吸毒,早已經把自己的生命透支幹凈了,即將走到終點,但面對畫文的問話,他死活不開口,只有一個要求:讓他死前能夠回家,能夠見一見母親。

高榮身無分文,他家也拿不出一分錢保釋,畫文對著一個消極抵抗的病秧子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私下借了他錢,讓他可以保釋回家。

“我要謝謝你,畫警官,我只是想回家,我舍不得我媽,”高榮一句話喘了三口氣才說完,油盡燈枯的雙眼流淌過一絲淚光,“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全部……”

張何度曾經臥底在高榮所在的那個團夥組織裏,因為是哨兵且有些能力,被提拔到了一個層次,跟所有小頭目一樣,收了小弟,其中就包括高榮。

當時高榮才十九歲,什麽都不懂就出來混,結果沾染了這害人玩意兒,再也回不去了,只得以販養吸。

高榮被張何度收了後其實挺崇拜他的,覺得張何度是個厲害的大哥,並且是能力超群的哨兵,在一群烏合之眾之中簡直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跟了他兩年後,一向機靈的高榮漸漸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張何度經常拋下眾人獨自行動,一旦有他出現的交易地點之後總會暴露,而且時不時有不認識的人和他通電話,高榮出於好奇,開始私下偷窺他的行蹤,察覺到了異常。

當時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可能因為張何度對他在生活上也挺照顧的,只覺得張何度應該是黑吃黑,牽扯不到他。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那次看到張何度和外人碰頭後,高榮在回去的半路上就被個黑衣人帶走了。

那個人戴著口罩看不清面目,只知道是個男的,給了他點尋歡作樂的東西,便誘惑他去告密。

“你……你要我去告我們度哥的狀?”已經暈暈乎乎的高榮殘留著一絲清醒,對那個黑衣人擺手,“不,不行,度哥又沒犯什麽大事,我這麽做會害死他的!要是被他知道了,死的就是我了!”

黑衣人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領,高榮看到了他的手臂上露出一點青黑色的蜘蛛紋身,這人身材瘦削,力氣不是很大,但高榮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就是掙脫不了,腦袋裏像有一個聲音在叫他不要亂動一樣。

“你不去?我也可以幫幫你,不過幫完你過後,你還能不能有命在……我就不確定了。”黑衣人一直盯著他,眼睛裏像是有個漩渦一般,看得高榮後背發涼,頭暈目眩。

“你和度哥……有什麽仇什麽怨!關我什麽事!”高榮拼命想掙紮,但是身體好像就不是自己的一樣,根本動不了。

“我們沒什麽仇怨,我只是看不慣他,一副假惺惺的做派,好像這樣做就能拯救你們這群渣滓一樣,就他這種人,還能有這麽好的福氣……呵,真是可笑。”

高榮不明白他在說什麽,而且感覺身體和意識都越來越奇怪了,一種強烈的惡心感湧來,他不得不口頭答應了下來。

高榮是普通人,自然不知道這種反應是接受不了高強的精神力威壓導致的,也就是說,這個黑衣人有很強的精神力,並且精神力裏頭有些古怪。

“別別!我……我考慮考慮……我一定!”

黑衣人拍了拍他的後背,笑了起來:“知道厲害就好,去吧,去出賣,去背叛吧,哦對了,你家是不是住在x區啊?要不要我等會兒去問候一下你的老母親?”

高榮這下真的怕了,他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麽可怕的人,只得跪下求他別這麽做,然後跌跌撞撞地跑了。

他最害怕的就是母親出事,無法只得去了老大那裏告了密,眼睜睜看著張何度被拖進來嚴刑拷打。

所幸最後張何度的嫌疑被解除了,老大沒有再懷疑她,轉手準備處決了高榮,受了傷的張何度站在了他面前,說交給他處理。

高榮以為自己會死在張何度手裏,畢竟做了那麽齷齪的事情,然而沒有,張何度沒有殺他,只是把他帶走了,揍了他一頓,任他自生自滅去了。

“能活到今天,我已經很知足了,度哥是個好人,”高榮縮在了沙發裏,裹緊了身上的棉被,還不算太冷的天氣卻已經讓他瑟瑟發抖了,“那天,我們全部被抓的那天,我就看見了那個人,那個有蜘蛛紋身的黑衣人,他明明站得很遠,沒有開口,可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就在耳邊……”

高榮似乎被回憶嚇壞了,毫無血色的雙唇抖個不停:“他說……他會讓度哥嘗嘗被毀掉的滋味的……”

畫文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站直了身子,對高榮道:“這些就是你知道的全部?”

高榮倉皇地點了點頭,如同驚弓之鳥:“全部,我不知道他是誰,像個死神一樣,他不會直接動手,就喜歡折磨人的弱點,我對不起度哥,當時為了我媽,我沒有辦法……”

畫文也覺得後頸有一絲冷汗,這個變態殺人狂不直接殺害目標,而是針對被害人的弱點反覆折磨,並且還有這麽強的精神力,難道是個心理扭曲的哨兵?

能得到的只有這些了,畫文沒有多說什麽,默默地離開了高榮的家,高榮還在張皇失措地喘氣,僅僅是回憶就嚇得不輕。

看他這模樣,應該也沒有幾天可活了,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從老居民樓出來,天色漸暗,人煙稀少的老城區此時都湧進了不少歸家的人,變得熱鬧了幾分。

畫文匆匆往回趕,他想爭取今天就回市局查一查有沒有這個紋身男的線索,卻沒有發現一個人影從身後的小巷閃過。

還沒走到停車的地方,畫文忽然覺得耳邊有什麽聲音一閃而過,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聲呢喃一般,猛地轉頭,附近沒有任何人。

後背冷汗直下,畫文用向導的本能感覺到了,一股奇異的精神力在附近蔓延,如同粘膩的蜘蛛網把人緊緊纏住,使人放棄掙紮,神經麻痹,精疲力盡,慢慢死去……

那個人……或許真的出現了!

畫文立即轉身,用目光四處搜尋,一邊通知了警隊,這個紋身男的出現,絕對會有兇案發生!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一個菜市場傳來陣陣喧嘩,似乎發生了什麽事,一個聲音大叫了一聲“有人自殺了”,像是在魚塘裏投了個炸彈一樣,人群瞬間騷亂了起來。

畫文見勢不妙,連忙跑了過去疏散了下人群,朝圍觀人最多的地方奔去。

“讓一讓!別圍觀了!”畫文一直在招呼,“小心踩踏!都散開!”

好不容易撥開了最後一層人,擠進了事發現場,急切的腳步忽然僵住了。

眼前這個倒在血泊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還見過的一個人——高榮的母親。

穿著一身灰藍的中年婦女狼狽地仰躺在地,鮮血從脖頸處流了個幹凈,眼睛呆滯地望著天,摔在一邊的菜籃子裏還有高榮想吃的鯽魚。

畫文趕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已經沒氣了,回頭掃視了一圈,每個人都是恐懼而興奮,對著屍體指指點點,似乎沒有那個可疑的人。

起身亮出了警官證,畫文詢問附近的目擊者:“有沒有人看到,這裏發生了什麽?”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一個賣魚的大叔抖了抖圍裙,用音量證明了自己是第一目擊者:“都聽我說!我是這邊賣魚的,當時我在殺魚,就看到這個女的拿著把剪刀在走,走得晃晃悠悠的,我就覺得要出事,還沒來得及喊住她,就看到她拿起剪刀往自己脖子上紮!好嚇人啊!”

“有什麽想不開的要在這裏尋短見?!”

“用剪刀?太恐怖了吧!誰下得去手?”

“哎喲,偏偏死在我店門口,我這生意可怎麽做啊!”

人聲沸騰了起來,畫文已經沒法再去聽他們的抱怨了,這樣的自殺太過詭異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突然在鬧市中心做出這樣的舉動?

他明明記得不久前在高榮家,高母只是個很普通的婦女,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反應,精神狀態也還行,不可能突然自殺,只可能在前來買菜的路上,碰上了什麽人!

畫文再次蹲下身,在不破壞屍體的情況下,用袖子包住手小心地翻看了一下屍體的周身。

【教官大人,這裏為您簡單科普一下,有的精神體經過人體後會留下印記,用您的精神體可以探查。】

“我的精神體?就那幾只螢火蟲?”畫文都不忍心召喚它出來,幾只發光小蟲閃著沒力氣的光,撲棱幾下就要消失的那種,似乎下一刻就要熄滅一般。

【向導的精神體沒有您想象的那麽脆弱,雖然大多數無害的小動物,但是生存能力其實比真正的動物要頑強得多,您至少不用擔心您的螢火蟲朝生暮死,它們可以和您的壽命一樣長。】

“其實我希望它們能比我在這個世界活得更久……”

閉上眼靜靜地調動起精神力,常人看不見的微弱螢光在畫文周身閃爍。

濃重的血腥味幹擾了許多線索,畫文讓幾只輕飄飄的發光小蟲漸漸靠近屍體的腦袋,下一刻,就像是被什麽黏住了一般,停在了屍體的頭發上動彈不得。

借著微弱的精神力,畫文看見了,一小片精神體的殘留物粘附在屍體的頭發上——那是一條灰白色的蜘蛛網,像是一條細繩一般套在了屍體的脖頸上。

這些蜘蛛網仿佛是提線木偶的線,操控著人的身體,一步步走向死亡。

回想起之前在張何度手機上看到的監控,他只覺得毛骨悚然,張父張母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自己”送上了前往地獄的出租車,就像高榮的母親一樣,“自己”了斷自己的生路——

所有被這樣操控過的人都死了,可為何只有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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