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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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然之間想到啞伯又在經歷怎樣的苦痛,昝三鄰心下焦灼,帶著愁郁的雙眸看向邱粵,沒有留意到站在他膝上正看向窗外的小正陵身子一晃,腳下不穩,驚呼一聲,重心朝下栽去。

兩位夫夫始料不及,昝三鄰本能地伸手去抓,可他的反應終究是慢了一步,什麽也沒抓到,當即腦海一片空白,手腳哆哆嗦嗦的冰涼一片,額上滾落了幾滴冷汗,還好坐在他旁邊的邱粵年少時經過特殊訓練,運動神經發達,應變能力極強,眼明手快地托手去接,到底是慢了一步,兩只大手堪堪托住了下墜的小腦袋,小家夥的身軀與四肢則重重地摔落在艙板上,所幸艙板上鋪了一層厚實的地毯,小家夥手腳圓潤,從膝上掉下的高度不算高,倒也安然無恙,還以為是兩個爸爸跟他玩的新游戲,睜大著眼珠兒,興奮地拍起小手,咯咯地笑了起來,嚷道:“好玩,爸爸,好玩……”

邱粵籲了一口氣,忙把小家夥抱起來,陳汪洋沒有跟著到穗城,無法給小家夥檢查身體摔傷了沒有,不過頭部沒著地,小家夥又元氣十足地歡叫,也不像摔痛了的樣子,心裏安定了不少。

“爸爸……”小家夥雙手伸向昝三鄰,正要嚷著再玩一次直線下墜的游戲,“啪”地一聲,小屁股落下了一個不輕不重的巴掌。

時值十月份,粵地的天氣還很燥熱,不似帝都那樣早晚溫差大,體弱的人已經穿兩件衣服了,穗城幾天沒下雨,空氣裏都能嗅到炙熱的塵埃,小正陵穿著清涼,一套短袖短褲,露出圓圓潤潤的手手腳腳,昝三鄰那一記巴掌打的他有點疼,他不明所以地看著生氣的昝三鄰,怯怯地把手縮了回來。

“這樣很危險,你要嚇死爸爸了!”昝三鄰蒼白著臉教訓著,可見到兒子扁著嘴露出受傷的表情,他心如刀絞,過錯在於自己,沒看好兒子,卻把怒意遷在小家夥身上,看著兒子膽怯的目光蓄滿了委屈的淚水,他萬蟻噬心,愧怍的淚滑過臉頰,失而覆得的烙印深深刻在心裏,抱過兒子,緊緊摟在懷中,哽咽著道歉道:“寶貝,對不起,都是爸爸的錯……”

邱粵把抱頭哭在一起的父子倆摟在懷裏,心裏很是自責,明知道昝三鄰對啞伯關心則亂,自己不該因啞伯的事情顧左右而言其他,讓昝三鄰分了神,差點釀成了小正陵摔傷事故。

“啞伯沒出什麽事,你不用擔心……”邱粵心疼地用唇舔去昝三鄰眼角的淚,小正陵則沒有這個待遇,只用手替他拭去淚痕。事實上,小正陵也只有在昝三鄰的跟前才顯得嬌貴,他頑劣好動,整天磕磕碰碰在所難免,畢竟還年幼,摔疼了,出血了,眼淚就會湧出來,每每此時,邱家姐弟就會教訓他男子漢要有擔當,一點傷就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要他記住再痛也是自己造成的,與人無尤,哭也解決不了痛疼,只能自己掌握技巧,吸取教訓,就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了……

昝三鄰也知道邱家兄妹的方法更適合教育小孩的成長,可每次看到兒子受傷,忍沒多久便會投降,對他又是抱又是親,根本沒辦法硬起心腸趁機訓罵他,況且這一次還是自己的粗心幾乎釀成不可挽回的禍端,倘若不是邱粵坐在身邊,他也不知後果會怎樣。

待飛機安然著陸於H市機場時,小正陵已經睡在了邱粵的懷裏。

父子三人打了輛的士直奔青穰村,在此之前,邱粵也已將啞伯的近況細細地與昝三鄰說了一遍。

啞伯與豆腐嬸是黃昏戀,雖然還沒有辦證,但已經住在了一個屋檐下,算是約定俗成的老伴了,兩個老人帶著一個孫兒,日子過得也火紅。只是半年前,豆腐嬸的兒子失了業,一家四口只靠妻子一份微薄的工資過活,很快連房費也交不上了,更別提那對兒女的學費了,S市特區上學,借讀費不是一般的貴。

於是一家四口趁著清明掃墓時回村,便不願再外出奔波了,豆腐嬸好說歹說,也不能動搖兒子兒媳的決心,啞伯性情乖僻,但與豆腐嬸成其好事之後,為人隨和了許多,也不知是不是動了惻隱之心,還是因為愛屋及烏,他反倒去跟華叔請求,讓那對夫妻倆留下來。

華叔哪敢擅做決定,於是電話請示了邱粵,邱粵顧及啞伯的情面,又考慮到將來啞伯年老了,身旁終歸要有兒孫照料,偏偏啞伯不願意到帝都生活,昝三鄰的生活已經轉到帝都,也不可能一直留在H市照料他,青穰村又是個頤養天年的好地方,啞伯晚年終老於此,也不失為好歸宿。

於是邱粵擅作主張,跟這對夫妻簽了份合約,無非是要他倆好好伺奉那啞伯與豆腐嬸,直至老人歸西,條件很豐厚,夫妻倆可以在花圃藥圃工作,工資待遇與別人一樣,但可以住入那棟小洋房。

那對夫妻一合計,反正母親將來老了,還是要給她送終,只是多伺奉一個啞伯而已,再說還能住進小洋房,不用再交房費,兒女本地戶口去讀書也不用借讀費,小兒子還被人供去了貴族學校上學,生活再無負擔,日子一定過得很滋潤,這份合約實在再合算不過了!

昝三鄰抿著唇一語不發,這是不樂意了!在他心裏,伺奉啞伯終老是他的職責,他也可以伺奉豆腐嬸終老,可以供小凡煙念書,他能做的事兒,為什麽要假手他人?尤其是豆腐嬸兒媳的那副刻薄市儈的嘴臉,想想就膈應。

“放心,要是他倆做不好,合約終止權在我們這裏,咱不是還能毀約麽?我最擅長讓別人吃不了兜著走了!”邱粵的惡霸本質一覽無遺,他覺得他這個“女婿”做得挺不錯的,就是很難在昝三鄰跟前邀功。

“真的?”昝三鄰乜視了他一眼。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邱粵挺了挺胸膛,一副一言九鼎的模樣。

邱粵的安撫似乎起到了作用,昝三鄰瞪了他一眼,事已至此,也只好看看情況再做定論了。

他倆毫無預兆地回來,誰也沒有收到風聲,青穰村跟尋常一樣,小洋房還是那麽的寧靜安詳,像個端莊而健康的村婦,靜靜的守候著碩果累累的村莊。

轎車一開入村口,昝三鄰欣慰地看到稻田的禾桿已經變黃,勤快的蜜蜂來來往往縈繞著上空,遠處的花圃也有人在打藥,只是守在桃林的人不怎麽稱職,大概以為車裏的人是來談花圃藥圃的生意人,沒盤問就連人帶車放進來了。

村口果然停了幾輛車,原本狹窄的路被堵得水洩不通,一家三口只好下車,昝三鄰聞著空氣裏濃郁的花香氣味,心曠神怡地深呼吸了一口,這種感覺實在太久違了!

小正陵半醒不睡地窩在邱粵的懷裏,不舒服地“嗯嗯”幾聲,中午一兩點的太陽像一個火爐,將炙熱的暑氣釋放於天地間,風不知被誰封印了,一點流動的痕跡也沒有,小家夥頭上罩著一頂棒球帽,眼睛避免了陽光的直曬,可外頭的熱浪實在高,一點也不輸給七八月份的酷暑時節,他圓潤的身子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一家三口朝山坡走去,迎面一撥人正從上坡走下,華叔赫然見到了他倆,不由又驚又喜,大步跑下來,笑道:“粵少爺,你們回來了!”

“剛到,”邱粵給兒子換了個位置,騰出一只手與華叔相握,他一貫對下屬很親和,一點也不似邱湘那樣高高在上,“你先談生意,咱們後頭再聊。”

華叔點點頭,這幾年藥圃的生意越做越大,儼然比花圃收入還要豐厚,但昝三鄰喜歡養蜜蜂,花圃才一直沒有被藥圃取締。

那邊昝三鄰也驚喜地看到了一個熟人,上前與人攀談起來,那是個五十開外的老頭,第一次隨朋友到這裏進藥材,剛吃過飯正要去看藥草呢,這就被昝三鄰搭訕了。

老人顯然已經不記得昝三鄰了,昝三鄰卻不會忘記他的恩情,那一年他被菜刀斫傷了食指,昝一清把他送入一個朋友的堂叔開的診所包紮傷口,那位不收他診費的醫師正是此人。

老醫生經昝三鄰一提醒,才想起了往事,臉上不由露出讚喜之色,那日不過匆匆一別,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壓根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哪料他日行一善,竟然被昝三鄰記了這麽多年,連同自己這麽普通的容貌也沒有淡忘,果然是鎮裏的狀元,記憶就是好!

由於他多年前所行的善因,今日也得到了善果,藥圃給他的價格低於尋常人的好幾倍,而且他要進什麽緊俏的名貴藥材,但凡藥圃有的,一定優先留給他。

別過老醫生之後,一家三口終於回到了小洋房裏。

天花板上的吊扇正呼呼地運作著,電視開著很大聲,正在播放清宮戲,沙發上東倒西歪地躺著兩個十幾歲的中學生,不是媛媛與龍龍又是誰?

昝三鄰皺了皺眉,上去把電視關了,躺在沙發的兩姐弟絲毫沒察覺,睡得正沈。

小洋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依稀沒有大人在,一家三口上了三樓,主臥與書房的門緊鎖著,鑰匙在豆腐嬸的手裏,不過對於開鎖,邱粵手到擒來,三兩下就開了主臥的房門,房間幹幹凈凈的,一如三年多之前,昝三鄰離開時的擺設,連同被褥都帶著陽光的味道,顯然房間時常打掃,被褥也時常拿出去洗曬。

小心翼翼地把睡意朦朧的小家夥放在床上,不挑枕的小正陵手手腳腳大大的攤開,露出圓潤的小肚皮,昝三鄰好笑地拉過被子覆在他的身上,他嫌熱,蹬了幾腳,嘟嚷了幾句喃語,或許空調已經打開,涼涼的空氣釋放了出來,小家夥動彈了幾下,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看他睡得香甜,昝三鄰也打了個呵欠,他習慣午休,這麽大的太陽確實曬得人犯困,但與啞伯重逢在即,他心情也很激動,與啞伯闊別兩年了,雖然知道他身體健康,無病無災,過的很好,但總抱著小小的愧疚,沒能常常伺奉膝前,總歸有點遺憾。

他讓邱粵留下陪著兒子,小正陵跟邱粵一樣,睡意很淺,又是個陌生的地方,醒來要是看不到兩個爸爸,害怕了怎麽辦?

邱粵無奈,他的兒子,怎麽可能會因為醒來看不到爸爸就害怕了呢?小家夥上了一個月的幼兒園,可已經請了兩次家長了!雖然都是小事,但兒子的“偉大領袖力”,邱粵已經領教過了!

小家夥跟許多小夥伴一樣,剛去到幼兒園很不喜歡,於是悄悄率領了幾個小夥伴“越獄”,要帶大家回家,差點就從鐵柵欄鉆了出去,於是邱粵被請去了一趟幼兒園;一次小家夥溜進幼兒園的小廚房,拿了一個碗給一個小夥伴當便池用,這是邱粵第二次被請去了幼兒園……

這些地方哪一處不是陌生地?小家夥何曾害怕過分毫?

偏偏小家夥就有能耐,能讓昝三鄰以為他還很柔軟弱小,需要好好保護。

出了小洋房,樹梢上依稀還有寒蟬的叫聲,昝三鄰愜意地踩著小石路走向豆腐嬸的瓦房,啞伯常年在那裏編竹篾,豆腐嬸大概也在那裏陪著他,只是不知小凡煙有沒有在。

想起小凡煙,昝三鄰不自覺地噙起一絲笑意,與那個小家夥一別三年,如今已經讀三年級了吧?聽說成績還可以,年年能拿一等獎,應該是個懂事乖巧的小少年了……

還未等他走進瓦房,便聽到了小黑氣勢恢宏的狂吠聲,果然一條黑影從瓦房那邊竄了出來,歡快地朝他撲來,它的嗅覺還是那麽敏銳,遠遠嗅出了昝三鄰的氣味。

昝三鄰自小就怕毛絨絨的生物,可自從把小黑從上湖村的祠堂帶出來之後,便治愈了這塊心病,再也不害怕渾身是毛的生物了,他蹲下身,笑著張開手,小黑沒有撲倒他,只是圍著他的周圍又叫又嗅又舔,親熱得不得了。

昝三鄰拍拍它的頭,卻聽又一陣狗吠聲從瓦房裏傳來,瞬間,一夥四五只或黑或白的小獅子直奔過來,熱鬧鬧地也圍上來,好奇地打量著昝三鄰。

“呃……”昝三鄰始料不及,看著一只胖乎乎的小獅子鉆入小黑的腹下,叼起了乳頭就吃起奶來。

“小黑,你做媽媽了!”昝三鄰很高興,他才知道小黑原來是母的呢。

小黑“汪汪”地吠了兩聲,得意地吐著舌頭,好像很驕傲的樣子,推了一只小家夥送到昝三鄰的跟前,又“汪汪”地叫了兩聲,不知是叫小家夥不要怕生,上來認人,還是告訴昝三鄰,這是它的寶寶,讓他抱抱。

那只小家夥舉步不前,抖了抖雪白的毛發,發出呦嗚的聲音,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昝三鄰,可愛至極。

昝三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摸上了小家夥的頭,軟綿綿的毛發蓬松著,樣子極其威武,分明很有雪魄的氣勢,他突然福至心靈,訝異地睜大眼睛,赫然見到不遠處,雪魄正緩緩地踱著沈穩的步子朝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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