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那天，昝二楚攜夫帶子又回了一趟娘家，小胖過了個肥年，顯然已經忘記了先前在昝家所受的種種委屈，穿了一身喜慶厚實的新衣服，威風凜凜的站在一地爆竹碎紙的院子裏，襯著圓鼓鼓的腮幫子愈加的紅彤可愛，連一貫在弟妹面前維持著沈穩內斂形象的昝一清也忍不住抱起他狠狠親了兩口，小胖嗯哼著，壯實的小手象征性地揮舞了兩下，勉強接受這種親昵禮遇。

不過昝二楚似乎更願意讓自己的胖小子親近三弟，無論如何，沾沾文曲星的喜氣也是好的，她婆婆也這麽說過幾次的，小孩子多親近舅舅，長了之後像舅舅的多，也不想想小胖的舅舅不單單只有昝三鄰一個。昝二楚有這種想法，飯後自然把兩個小孩往昝三鄰的手裏一塞，便在昝家院子門前支開了麻將桌，昝母鎮東，昝一清守西，上門輸錢來的女兒女婿分坐南北，嘩啦啦洗牌築起了長城。

昝父則在裏屋看電視抽煙，只在三缺一的時候會被喚上桌面，往往只打一圈就又被替換回來。雙胞胎卻是想玩幾把來著的，可每每因學生的身份而被家人再三勒令不許沾染賭博陋習，只得怏怏不樂的圍觀，待家人不註意了，悄悄溜出了院子，找相熟的人玩鬧去了。

昝六合在昝三鄰的跟前素來是乖巧可愛的，規規矩矩的坐在柳藤椅子上吃著昝三鄰掰的開心果，開心果還是昝二楚從何家帶來的，特意囑咐昝三鄰別讓小胖吃，兩歲的小孩子乳牙還不夠堅硬，咀嚼食物總愛囫圇吞棗，怕被開心果噎住。年前就有一通新聞報道了一個小孩被吃花生卡住了喉嚨，送醫不及時造成窒息死亡的消息，在社會上掀起了不小的轟動。

昝三鄰也聽過那則新聞，可謂百般小心了，每抓一把開心果就把袋子密封，生恐不留意的時候造成了什麽意外。所幸小胖對開心果沒有絲毫的執念，一心只想大人們留意到他那雙會發出酷炫光彩的閃光鞋，上跳下躥了一陣，只換來了昝六合打量的眼神，他不甘心的跑到裏屋昝父的跟前，昝父只是和藹的摸摸他的小腦袋，他繞著征戰牌桌的四個大人轉了幾圈，只聽到“杠、碰、自摸”的聲音，沒人有空理睬他，於是拖著洩氣的腳步坐到藤椅裏，偏偏在昝三鄰將開心果拿到牌桌去的時候，胖嘟嘟的腮幫子又被昝六合掐了一把，他惱怒的提氣正準備開嚎時，院門外一個尖利的聲音搶先發難了：“狀元郎，你同學的電話又打來了！”

昝母一聽這陰陽怪氣的腔調，便知道來者是誰了，眉頭一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也不知她是厭煩村長夫人的奚落，還是埋怨別人打來找昝三鄰的電話帶來的堵心。

不過村長夫人在看到昝一清也在家後，掃了一眼昝家院門竹叢下那輛轎車，居然沒有向昝母拉開戰火，只跟昝一清攀扯了幾句，便咬著瓜子扭頭去別家串門了。

電話是趙嘉鵬打來了，跟昝三鄰閑聊了許久之後，才說年初四約了舊同學一塊兒上陳老師的家拜年，昝三鄰一口應承了下來，自己能上高中少不得陳老師夫妻兩人的奔波，他又是個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人，年節向恩師致謝，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了。

從村長家出來，昝三鄰的心情很不錯，也不急著抄近路回去，慢悠悠的專往沒有麻將聲的路拐去。腳下的路還是沒整修過的黃泥路，卻經過了幾代人的踐踏變得厚硬如鐵，只有一兩簇頑強的野草才能從路旁的大石塊下擠出小腦袋，搖搖擺擺的跟同伴們打起了招呼。

寒風盡管依舊冷冽，陽光卻薄薄的從樹梢上灑落下來，幾株不知名的花兒悄悄從竹籬內探出頭來，嬌俏的花骨朵上露出尖尖的一抹紅艷，涼風拂過時，花蕾躲入寬大的葉子，從葉子縫隙間窺視著緩緩走近的少年，興許覺得少年的姿容與自己不分伯仲，暗暗發狠地舒展花瓣兒，想以最美的綻放之姿淩駕於少年之上。

昝三鄰不會知道，他的身影剛從花道下走開，隱在竹籬院內的孫冠雄走了出來，定定地看著路的那一端發呆，他的姐姐從屋內喊道：“《逃學威龍》開始咯！”他才如夢初醒地走回家裏，他今年倒賣女鞋賺了不少錢，本來得到全家人的誇耀，可孫母不知從誰口中得知了昝三鄰拿到獎學金的事情，於是又拿他跟兒子比較了起來，總覺得兒子辛辛苦苦早出晚歸餐風飲露賺得的血汗錢還不如人家坐在明堂的教室裏輕輕松松拿的獎學金多，旁人或許還會不服氣地反駁幾句，可孫冠雄似乎早已釋懷，並不把建立在比較的傷害這類話放在心上。

他年前租了全家都喜歡的周星馳全套影片回家過年看，吸引了同村許多人擠來觀看，昝四海也在其中，孫冠雄這會兒卻提不起興致看周星馳的表演，一門心思只惦記著花道下消失的身影，他狠狠地甩了甩頭，戳了戳昝四海，小聲道：“去圩鎮上吃雪糕，去不去？”

昝四海眼睛一亮，忙不疊的點頭，逃學威龍他不記得已經看了許多遍，所以現在雪糕的誘惑力更大。

大年初四一到，鄉村的年算是過完了的，家家戶戶開始張羅起地裏的農活，翻地的翻地，賣菜的賣菜，一些外出打工的人也休息夠了，聚會時相互約好了再過一兩天便一起返城。

昝一清年初四便開始上班，因為是年節，上下班都不似平素那麽準時，他今天就是九點多才出門，順路捎上了昝三鄰去百花三中參加同學聚會。

趙嘉鵬已經在校門口等候多時了，見昝三鄰從一輛大眾下來，只道看錯了眼，他還擔心著陰惻惻的天會下起毛毛細雨，正猶豫要不要去上湖村接他一趟，不成想雨沒飄下來，昝三鄰倒先到了。

大半年不見，趙嘉鵬差點沒把單薄的少年揉入了自己骨髓裏，他狠狠攬過昝三鄰的肩膀，直著腰板目測了一下彼此的身高，滿意地點點頭：“嗯，不錯，長高了一點點。”原本期末前他跟昝三鄰約好了也帶幾個同學去認識一下只在電話裏聊天的502室一眾，順便參觀一下市一中校園，沒料到高級中學臨時有事延誤了行程，參觀學校一事便耽擱至今。

昝三鄰不著痕跡的挪開了身形，意氣風發地道：“你等著！有朝一日我一定會高過你！”跟年少時一同進取過的同學見面，他總能煥發昔日的風采。

“別啊！”趙嘉鵬哀嚎，“到時候又多了一個欺負我的人了！”他比升考體檢時高了幾公分，體重也攀升了一些，大年三十那晚從哥哥手中拿過利是錢的時候，趙嘉楷還特意表揚了他，說他總算不至於白費了大半年的米谷。

兩人正說笑著，來了一個年輕的門衛替他倆做登記，昝三鄰隨口問：“張伯呢？”學校放假之後，門衛的工作應該更輕松，張伯竟然沒上班，想是過年了，被家人接回家團聚了。

年輕的門衛臉無表情地道：“死了。”

噩耗來的太突然，兩人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昝三鄰胸口好像被鈍器狠狠敲打了一記，那個常常給他行方便的和藹老門衛，已經離開了這個世上了麽？

“什……什麽意思？”昝三鄰艱澀地問，他還記得上回到陳老師家拿獎學金的時候，張伯還笑容可掬地問他要不要到保安室吹一下風扇，吃一口西瓜……

年輕門衛填完了資料，不耐煩地道：“就是死了唄。行了，你們快進去吧。”這些天陸陸續續總有學生來拜訪老師，他一一登記在冊，實在煩不勝煩！

趙嘉鵬何曾見過昝三鄰這麽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由怒火中燒，一把掀起年輕門衛的衣領，目眥欲裂，差點揮拳揍向這張冷漠至極的臉，忍不住爆了一聲粗口，喝道：“你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舉辦升學酒宴前，許多人並不知道趙嘉鵬是鎮上首富的小兒子，陳老師卻是知道的，趙嘉鵬要外出回家，她總能給他批放行條，所以趙嘉鵬不曾得到老門衛的照顧，可老門衛在學生中的口碑很好，許多人進出校門受過他的掩護，他沒少聽過同學談起這位老門衛的和善寬厚，昝三鄰也曾跟他提過一次。他無法容忍這麽一個與人為善的老人與世長辭之後，卻在另一個人的口中成了一個多餘的存在，好像多說一句，就會浪費他寶貴的時間一樣。

恭候在外面的司機看到小少爺對門衛發難，顯然也愕然了一下，忙從車內跑下，一邊喝罵門衛：“你小子嫌命長啊，敢動我家小少爺！”他今天開工，才從趙同容手中拿到了一筆不小的利是錢，心裏激動得恨不能替趙家出生入死，如今見趙嘉鵬竟然跟人動手了，嚇得他打了一個機靈，唯恐趙嘉鵬吃虧，屆時他的工作丟了也還罷了，就怕趙家父子記上這個仇，尤其是趙家那個大公子，平時看著挺溫文儒雅的，發起狠來，眼神滲得讓人發慌！

年輕的門衛被司機一喝，早就嚇懵了，本來還想梗著脖子警告趙嘉鵬要報警什麽的，指不定還能勒索點好處呢，如今聽司機一說，才知道眼前的少年來頭不小，有點後悔自己多嘴招惹了是非，這個來頭不小的高壯男生蠻力如牛，衣領被他勒住，脖子發緊，氣息有些喘不勻，手腳也開始發抖了，顫聲道：“放手……我說，我說……”

昝三鄰也不曾料到趙嘉鵬的突然發難，不過並沒有制止他的暴力行徑，像張伯這樣的老好人，即便是陌生人，也不該用這種冷漠麻木的語氣給他畫上句號。

原來老門衛有一個游手好閑的兒子，臘八那天偷偷潛回家裏翻箱倒櫃拿走了全部現金，老門衛夫妻倆一輩子沒去過銀行，掙到的錢都藏在家裏，被自家兒子洗劫一空之後，他老伴一氣之下中風住了院，所幸人最後醒了過來，診治出的病情不是太嚴重，慢慢修養一段時日，手腳就會靈活起來，身子還能多熬幾個年頭，可住院修養得花錢啊！老兩口本分了一生，積攢的錢又被兒子偷走，百花三中師生捐了一筆錢，也只是杯水車薪，老門衛賣房賣地要籌錢醫治老妻，可小鎮上的老房子哪有誰願意花三五萬買來還得賠上修葺費？地更別說了，幾畝貧瘠的山地，根本沒人願意買來丟荒。

一籌莫展之下，老門衛的妻子倒是想得通，某天夜裏摸上了醫院的頂樓，小鎮的衛生院裏一個老人自我了結，只在當地人的口中熱議了兩天，市級報紙的一角也不可能會報導上。

老妻的骨灰被接回家中的當晚，老門衛也用一根舊繩索把自己掛在了臥房裏掛扇裏，日次一個至交好友上門寬解他時敲門不應，擦覺不對勁後報了警，才發現了那具早就冰冷透了的屍首，據說老門衛穿上了那套他老妻為他縫做的新年衣裳，老妻的骨灰盒就安放在他的腳底下……

昝三鄰緊緊咬著薄唇，晶瑩的淚花在眼眶裏打轉，生命之無常，竟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趙嘉鵬氣餒地松開了手，年輕的門衛踉踉蹌蹌跑進了保安室，“砰”的一聲把關了門。

“小少爺……”司機小心翼翼的看著趙嘉鵬。

趙嘉鵬惆悵地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昝三鄰卻哽著嗓子問：“張伯的兒子怎樣了？”

司機卻是聽過這事的，見趙嘉鵬也把眼睛移到自己的身上，忙道：“聽說警 察抓了人，不過因為那對老夫妻沒上告兒子，那個良心餵了狗的兒子只被關了幾天，就放了出來，聽說，那對老夫妻過世後，他也沒去看最後一眼，現在繼承了屋子土地的財產，好像在急著出售，不過沒人買就是了……”他其實還想說這本來就是一出慈母多敗兒的慘劇，老門衛的妻子是鎮裏有名的護犢子，兒子摔跤，也只會怪路填得不平，而不是教育兒子該怎麽穩穩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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