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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東風吹水日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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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九歌到底還是見了齊王。

齊王深夜不合時宜的到訪,打擾了楚九歌難得的熟睡,雖然俞景年並不想放齊王進去見楚九歌,可他是一國之君,又身為長者,即使俞景年再怎麽不願,也不能做出不敬之事。

剛剛被叫醒的楚九歌緊皺著眉頭,拭去了額頭上的汗珠,眼神有些迷離的望著天花板。即使心理明知不得不馬上去見齊王,卻還是貪戀這一時三刻的閑逸。

“你在低燒,若是實在不想起,我便去回絕了齊王吧。”

“不必。”楚九歌搖了搖頭,“他老人家是鐵了心要見我,甚至不惜將孫子送來當誘餌,就算是我,也不想被人詬病。”

齊王確實年紀大了,臉上的溝壑已深,卻依舊硬朗,並不糊塗。多年前楚九歌到訪齊國的時候,就知道這位國主雖是從祖輩手中繼承王位的,可頭腦和武藝絕不在他人之下。南國先王,也就是恣睢的父親,曾與齊王是摯友,能夠維持幾十年的和平,那麽可想而知,齊王並不是一位暴虐的昏君。

“國師臉色不太好,可是病了?”見楚九歌進房,率先開口的是齊王,楚九歌的禮節也絲毫不差,俯身行禮:“回國主,不礙事。”

不跪,不拜,只因效忠另有其人。

齊王起身,親自將楚九歌扶到了座上,環視了四周的灰塵,話中帶著歉意,“不能在王宮正式的面見國師,真是委屈了國師,還望國師海涵,畢竟在這亂世之下,又是舉國哀悼的日子,實在是不適合大擺筵席。”

“哀悼?貴國發生了什麽?”

“國師曾在數年前到過我齊國,想必對民風也有所了解,齊國百姓一向是守舊的,無法接受故國即將易主的事實,因此舉國哀悼,禁食明志。”

“時間流逝,朝代更疊,再正常不過的事,只是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罷了。國主是想說,這就是您利用齊寰宇演這出鬧劇的原因?”

楚九歌並不是來勸降的,這是沈化風的任務,而他如此口不擇言,並非對齊王不敬,而是打心底不想用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如果恣睢帶兵攻入齊國,屠殺反抗他的人們,以腥風血雨,哀號漫天,來滿足他的野心,究竟誰的損失更大一些?

“我不想無辜者死,更不想恣睢濫殺無辜,可如果結局並無區別,又為何要用屍體來鋪就通往未來的路呢?”

“繳械投降,敞開國門,便是讓所有齊國百姓淪為了亡國奴,身在他國政權之下,永遠低人一等,任人□□。我身為一國之君,比任何人都要心疼我的子民,不希望他們被侵犯,想盡我所能的去保護他們,可國力不足,他們的願望又是拼死一搏,我又怎有拒絕的餘地,否則用屍體鋪就的,就是通往我墳墓的路!”

齊王的情緒非常激動,楚九歌見他滿臉通紅,自知說的話有些重了,這位年邁的國主一心只為他的子民著想,理應受到尊重,立刻倒了杯水放在齊王面前,勸他不要大動肝火。

齊王又何嘗不知楚九歌並無惡意,從以前他就看到,這個男孩子的眼中只有恣睢一人,只是他沒敢去相信那是愛慕,一直當做敬畏和忠誠,現在看來,楚九歌的這種感情也早已超脫了愛慕,老夫老妻一般,只希望那人能夠手上少沾些血汙,成為一代明君。

“罷了……至此,我只希望南君在我死後,善待齊國百姓與士兵,這是我唯一的心願,求國師成全。”說著,便俯身要跪。

楚九歌怎受得起這等大禮,立刻伸手去扶,卻因忘記了手上的傷,疼的差點叫出聲來,俞景年見狀急忙替他扶起了齊王,又有些擔憂的朝身後齊寰宇的方向看去。不知何時,後者已經悄悄溜走了。

“你還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國主,因為無法給百姓交代,便以死來逃避嗎……”

齊王苦笑,沒有作答。

“我會求恣睢手下留情的,就如對待嚴國一樣,你的後代會坐守封地,直到他統治結束的那天。”

就在這時,進城給孩子找奶娘的花亦憐回來了,不知是否感受到親人即將逝去的痛苦,孩子就像呱呱墜地之時哭的那般慘烈,掙紮著,不希望時間流逝,與離別的到來。

齊王欣慰的笑笑,從花亦憐手中接過孩子,輕撫著嬰兒與齊寰宇有幾分相似的臉,擡頭確認了齊寰宇確實不在場之後,才繼續開口:“想來國師也早就猜到這個孩子的身世了吧。”

楚九歌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他其實並沒有感覺這個孩子有哪裏長的像誰,是在讓齊寰宇去辨認的時候,看到他無比抗拒的反應之後才確定的。

恐怕這個孩子是齊寰宇一念之差做了錯事留下的果子,而他本人被齊王關押在天牢裏也並非是因為幾年前擅闖了大佛寺,畢竟之間相隔了半年之久,時間軸對不上。楚九歌猜測,這個孩子極有可能是出生於煙花之地,得知此事後,為了斬草除根,齊王派人在孩子出生後殺掉了孩子的母親,卻沒忍心殺了無辜的孩子,畢竟一個幼小的生命,更是他最重用的左膀右臂的子嗣。

此後,為了限制齊寰宇的行動,齊王將他關押在天牢,孩子出生後不就,楚九歌也正好從嚴國來到齊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齊寰宇與其子全部交給楚九歌來照顧。

“既然齊國名存實亡,我也不妨將那孩子的身世告訴你,否則,恐怕連最後一個願意講出來的人也將不久於人世了。”

楚九歌知道,他指的是齊寰宇。

“他是您的兒子?”

齊王爽朗的笑了幾聲,擺手否認:“並非並非,他也是我撿回的孩子,在一次微服私訪的時候。他就被人遺棄在了大街上,奄奄一息,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誰也不敢上前去碰他,唯恐會有什麽疫病。當時我也沒有想太多,抱著那孩子,意外的發現還有呼吸,便心生憐惜,將他帶回皇宮,誰知,竟然是個難得的練武奇才,日後也確實靠著自己的能力做了將軍,立下了赫赫戰功。我不知該如何賞賜他,金鼎禦食,房屋美眷他統統推辭,最後,竟然選擇以國號為姓作為賞賜,立誓永遠效忠齊國。”

楚九歌被齊寰宇早年的經歷逗笑了,“還真是他做事的風格。”

“可我回報了他什麽呢……把他關進天牢,讓他受盡折磨,給了他滿身的傷痕,更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疤……”

“您是為了保護他,不得已才……”

齊王擺手示意楚九歌不必為他開脫,連他自己都不能原諒那個傷害了視為己出的齊寰宇的自己,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呢?

這一夜,楚九歌與齊王聊了很多,最終在天蒙蒙亮的時候,齊王啟程回宮,只留下了蒼老而挺拔的背影。

楚九歌知道,他這一去,便再也無法看到升起了朝陽了。

也難怪齊王設計見他,這些話如果不告訴他,齊寰宇真的將會被埋沒在歷史的洪潮之中。

“還埋怨他老人家嗎?”楚九歌在俞景年的幫助下爬上了佛塔的屋檐,坐在齊寰宇身邊,和他一同遠望著齊國王都的辰景,不經意的問道。

“我有資格嗎?”齊寰宇苦笑著反問。

“以前我還從來都沒發現,你的演技竟然那麽好,我甚至對你恨齊王的事深信不疑。”

“是你還不夠了解我。”齊寰宇轉頭去看楚九歌的側顏,蒼白,病態,“你怎麽穿的這麽單薄?齊國可不比南國氣候溫潤,深秋的晨露能寒到骨子裏……”說著,便脫下了自己的外衣,罩在楚九歌身上,卻看到了後者懷裏抱著的熟睡的嬰兒,立刻別過了目光。

這一幕被楚九歌片刻不漏的看在了眼裏,也無奈在了心裏。

“這個孩子,真的是在煙花之地出生的嗎?”

“是。”

“難道聞名內外的大將軍會去那種被人詬病的地方?”

齊寰宇依舊苦笑,“年輕氣盛,總要發洩一下。”

楚九歌沒有回答,良久,才再次開口,“你對這個孩子有歉意嗎?”

“有。若不是我,他便不會生於亂世,若不是我,他的母親也不會死……在這件事上,我確實恨過王上,恨他不通人情的殺了那女子,當時我若是知道她已有身孕,定會娶她進門,不讓她遭受這種委屈。”

“看來,你也不像傳聞中的那樣冷血,也是會愛的啊。”楚九歌適時的緩解了氣氛,不讓齊寰宇陷入過度的自責之中。

“不愛……”齊寰宇不堪重負的將頭抵在膝上,雙拳緊握,指節都泛出了青色。“我從未見過她,借著酒意才……”

“可那女子一定是愛你的。”此話一出,引得齊寰宇猛地擡頭,不可置信的望著楚九歌,似是不能理解他所說的話一般。

“煙花地的女子,一般不會生下孩子,在發現的時候就會服藥墮胎,以免平添許多麻煩。可是她沒有,她甚至還將孩子生了下來,足以說明對你愛的真摯。還有齊王,他將你視為己出,你有了子嗣,他必然會開心,恨不得給這孩子錢財萬貫,又怎會去殺他的母親呢?恐怕……女子是血崩而死,齊王為了避免你過度傷心,才將事情壓了下來,寧可讓你帶著對他的恨意活下去,也不希望你在此後的人生中一蹶不振。”

話說到這裏,齊寰宇早已淚流滿面,望著楚九歌懷中的親生骨肉,雙手顫抖著,難以相信愛著自己的人都已付出了生命的代價,懊悔著先前沒有想通一切。

楚九歌能夠切身的感受到他心裏的苦,微微一笑,伸出了手臂:“你是他的父親,不要因為對他母親的歉意而妄想逃避,來吧,抱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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