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明朗:何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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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逢秋走後,華胥憬翻了翻包袱,從裏面找出一個刻滿符篆的傳訊鏡。

那是這兩年才興起的新鮮玩意兒,造價昂貴,非仙門大家供養不起,華胥家有三對,常年在外的少將軍理所當然地占據一枚,而與之相對的另一枚,則在他最信任的心腹華胥燁手中。

少將軍拈了個決,面色淡漠地點亮鏡面。

淺薄的金色光暈環繞又散去,漸漸凝成鏡面上一個模糊的人影,華胥燁的聲音縹緲地從另一頭傳來:“少將軍。”

人影模糊,聲音也不大真切,這鏡子若非能實時對話,實在算不上好用,或許是為了讓氣氛不至於太過僵硬,華胥憬並未直接切入正題,而是隨意地寒暄了兩句。

冷淡的聲音透過鏡面遙遙傳來,聽不出什麽情緒,華胥燁早已習慣這樣的淡漠,未起疑心,同樣一板一眼地回了幾句。

“阿燁,當年邀月之事,你是華胥氏的代表,也就是說,所有的細節,你都是清楚的。”

華胥燁不知他為何忽然提起這茬,本能地點頭,“是。”

鏡子的另一端,華胥憬冷冷地看著他。

“我當時問過你,謝逢秋如何?你跟我答的是,完好無損。”

華胥燁楞了一下,總算察覺到了這異常的論調,反應過來,少將軍不是來閑聊的,他是來問罪的。

他一時沒說話。

少將軍卻不打算放過他,他道:“從你跟著我的第一天起,我就跟你說過,我們之間,不需要任何的欺瞞,善意的也好惡意的也好,這不是你說謊的理由。”

少將軍罕見的有些咄咄逼人,華胥燁不置一詞地垂下視線,好半晌才悶聲道:“少將軍都知道了。”

“阿燁,我曾經很信任你。”

他用了個最無法挽回的“曾經”,華胥燁已然能從他平靜的口吻中聽出他的憤怒和失望,他想辯駁,可他無從辯駁。

“少將軍,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可你已經犯了。”華胥憬道:“不僅如此,這十二年來,所有能遞到我面前的與當年之事有關的只言片語,你都自作主張地攔下了,汝嫣舒就算要瞞天下人,五大家內部也一定會通氣,華胥氏不可能半點消息都收不到,我不冤枉你,你也沒這麽大的權力,是不是父親的意思?”

華胥燁沒說話,等同是默認了。

見過華胥憬當年的失態,家主比任何人都想將這份危險扼殺在搖籃裏,他也不過分,只是插手了兒子的消息來源,將可能令他失控的事情壓得嚴嚴實實,他們都不過分,僅僅是打著為他好的旗號輕飄飄地擋回了一陣風,這陣風本該掀起一場海嘯,可他們豎起了堅實的墻垣,於是海面風平浪靜,震天蔽日的風浪被扼殺在了搖籃裏。

沒人看見海底腐爛的暗瘡,沒人看的湛藍底下的暗潮洶湧,沒人看見大海的深處,一顆心被誤會踩進了淤泥裏。

他們永遠都不知道那些輕描淡寫的舉動會對他來說有多可怖,他們只看到了眼前的平靜,哦,風波平息了,不見了,真好。

這場拉鋸戰中,所有人都高興了,萬箭穿心的只有華胥憬一人。

他忽然覺得耳畔響了一聲,說不清是雷鳴還是轟響,似乎有微弱的電流穿胸而過,蔓延至四肢百骸,直接把那顆方才還在炙熱跳動的心給電麻了。

他麻木地想:何必呢?

“在你們眼裏,我對家族的忠誠度就如此不值得信任嗎?”

少將軍漠然地說著,真正戳心的,不止是這十二年來的隱瞞,還有他們的懷疑和揣度,為什麽就不能相信他呢?他從來沒想過放棄任何一個,他只是想努力地做到最好,怎麽他所有的拼盡全力,落到另一方眼裏,就是顆不安分的□□呢?

為什麽一定要做取舍?為什麽不能兩全其美?

為什麽,一定要,替他做決定。

華胥燁被他這樣冷靜的質問逼得心慌不已,沈默好久,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有人說,一個謊言,往往要用後來的無數個謊言來圓,他曾經不以為然,因為他從不說謊,他不需要體會這種愧疚的情緒,也不會要理解這樣的後悔,可當他在少將軍眼前說出“安然無恙”那四個字時,他忽然明悟了,負罪感猶如跗骨之蛆,之後的無數時刻,都牢牢地貼緊在他背上。

他用自以為是的好意,傷了少將軍的心,毀了他與好友之間的羈絆。

他有罪。

岑寂詭異地在兩方天地蔓延開來,兩人相對無言,華胥憬無言可對,華胥燁無言可辯,到最後,前者緩緩地擡起頭來,道:“明天開始,你去裁決堂報道吧,領先鋒將軍的職,從今往後,不必跟著我了。”

華胥燁捏著鏡子的手掌一抖,卻還是恭敬道:“是,少將軍。”

華胥憬搖搖頭,沒說什麽,沒指責什麽,也沒寬慰什麽,沒原諒,沒憎惡,平平淡淡地朝他擺了擺手,算是道別。

“保重吧。”

他伸手掐了個決,正要關閉鏡面,華胥燁忽然又叫住了他。“等等,少將軍!”

華胥燁叫住他,卻不是為了尋求原諒,而是想告知另一個真相。

那年隆冬,少將軍最信任的心腹說了兩句謊,第一句,他對謝逢秋說:“他同意。”第二句,他告訴唯恐有失的少將軍:“安然無恙”。

華胥憬總算知道,為什麽謝逢秋如此執著地認為是自己放棄了他。

翌日清晨,天光蒙蒙亮。

謝逢秋難得起了個大早,事實上,他壓根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天未亮便睜開眼,屁顛屁顛地跑去早市給華胥買蟹粉小籠。

少將軍的口味其實很刁鉆,但他是個能吃苦的,條件不好時,粗茶淡飯也能入口,他從不會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所以口味也常常會被人忽視。

但能吃,和愛吃是兩碼事。謝逢秋想讓他高興,此時別說是跑趟早市,那位就是喜歡天上的星星,他也得想法子給弄下一枚來。

待華胥憬起身下樓時,謝逢秋和汝嫣雋早已拾掇完畢,正在往圓桌上擺琳瑯滿目的早點。

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以為自己什麽的時候幹了打劫的行當。

他扶著扶手慢吞吞地走下樓,目光在林林總總數十樣吃食間梭巡著,站定的那一刻,他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疑竇,由衷問道:“買這麽多,我們是發財了嗎?”

汝嫣雋“嗨呀”一聲,起身相迎,拉著他坐到位置上,道:“這些都是秋哥一大早起來給你買的,排了好長時間的隊呢,都是他的心意,快嘗嘗合不合胃口?”

華胥憬於是扭頭看謝逢秋:“你哪兒來的錢?”

謝逢秋一對上他的視線,老臉便忍不住一紅,錯眼道:“你昨晚讓汝嫣去了姜家,你忘了?”

華胥還真忘了,此刻謝逢秋一提,他才回想起來。

一聲脆響,晶瑩剔透的小湯圓舀了滿滿一碗,被遞到他眼前。

謝逢秋吹了兩口,哄道:“甜的,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華胥憬頓了頓,暫時從多餘的思緒中抽身,看了一眼,遲緩地皺眉:“太多了,膩。”

“不膩不膩,我特意讓店家做小了,實在不行,你吃一半,剩下的我吃!”

謝逢秋含著笑,用熱切的眼神盯著他,好像能從他一個配合的舉動中瞧出其他的肯定似的。

華胥憬便不說話了,低眸垂首,就著他遞過來的小勺,張嘴含了一口。

“還行。”他淡淡評價。

謝逢秋卻兀自楞在當場。

天地良心,他就是想遞一下,餵食什麽的,還、還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啊……

華胥憬顯然會錯了意,身為局外人的汝嫣雋遠比他倆反應更快,機敏地在桌底下踹了他秋哥一腳,生生把他的魂踹了回來。

於是慌亂無措和歡欣雀躍一起爬上了他的脊骨,他咧著嘴,手忙腳亂地舀起第二顆剔透小湯圓,剛要遞到華胥的嘴邊,一只手橫攔而下,少將軍拉住了他的手腕,眉目不驚地往他碗裏夾了個小籠,而後才接過湯碗,冷淡道:“你吃吧,我自己來。”

若說一開始的投餵還有可能是錯覺,這番舉動便是實實在在的縱容和寵溺了,少將軍臉皮薄,卻仍願意紅著耳根以自己的方式回應謝逢秋的感情,這樣的行為,根本不需要更多言語解釋,謝逢秋已經從這個人帶著笑意的眼底看到了所有的答案。

何須剖白?我的腳步,我的指尖,我的唇畔,我的眼角眉梢,都分分明明寫滿了喜歡二字。

你若多看我一眼,那些情意便會從擠得滿滿當當的心臟中溢出來,你不妨用掌心接住它,不必澆水,它自會芳菲盛放,因為你的體溫於它而言,本就是最好的根基。

吾之心悅者,唯君而已。

謝逢秋看懂了,笑容便再也無法掩飾了。

用罷早飯,華胥憬提了昨日在周邊村莊遇見謝十六的情景,便也說了他走時謝十六叫他帶謝逢秋去看看的話,有些事情其實不難聯想,這二人這麽多年生疏至此,顯然中間發生了某些不太愉快的事情,再想謝逢秋初到此處時,心不在焉的狀態,他為魔長使那麽些年,尋個普通人的蹤跡並不難,定然是關註了許久,知曉他在此處,卻始終不敢相見。

總結來說,問題的關鍵,其實在謝逢秋身上。

雖然華胥憬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很清楚,見或不見,這個決定只能謝逢秋來做,旁人如何推波助瀾,都比不得他自己跨出去那步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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