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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明朗: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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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壓抑了,他憋得太久了。

他會用冷漠來偽裝自己,但不代表他不會難過,不會傷心。

少將軍這人,遲鈍,慢熱,生來便帶著層層疊疊的防,重重綽綽的障,若要撥開這些迷霧和屏障,僅靠蠻力是不行的,須得養足了耐心,一點一點用清風吹散。謝逢秋曾經蓄起過這樣的滿室清風和一汪春水,密不透風地從日常的每個角落滲進來,於是迷霧散了,少將軍的心化了,他想要對他笑,對他好。

可他眉眼一彎,唇畔的雀躍還未盛放,清風忽然不見了,毫無預兆地剩了一屋子的空空蕩蕩,仿佛一場鏡花水月的夢,勾起了他心中長眠數十年的旖念,而後坦然自若地揮揮衣袖一走了之,徒留他一個人在原地手足無措。

多可恨啊。

“謝逢秋,我希望你明白,我現今容忍你的一切,是因為你是特別的,是獨一無二的,我由著你鬧臉色,鬧脾氣,何時真的生過你的氣?但我的容忍……不代表你可以輕視我,我是個人,被在乎的人罵會難過,會不高興,會煩躁一整晚琢磨原因……”

他側著眼臉盯著虛空,下頜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弦,吐出來的字語,幾乎是發洩的,是無法克制的,“你不要太過分了,謝逢秋。”

“等、等會兒。”

謝逢秋原本雙手環胸,鎮定自若地聽著,他或許不是不愧疚的,只是當初放在這人身上的期盼越大,日久經年後就越過不了心中的坎,像頭倔驢一樣,倔得都把自己傷了,也不肯低個頭,認個錯,跟自己藏在心裏最深處的心上人說句軟話。

可當這人月下直言,言語字字泣血,他卻忽然從那些真摯的字句中讀出些許其他的意味。

他特別,他獨一無二,他是在乎的人……

一瞬間,愧疚也好固執也罷,都能拋到腦後去了,他倏忽睜大了眼睛,很想急不可耐地問問他,問問這些話是為何意,卻又怕將好不容易披露出的一點真情嚇回迷障之後,一方面覺得不是真的,一方面又渴求著是真的,實在是再矛盾也沒有了!

“華胥,你……”他驀地上前一步,嘴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又苦惱該怎樣開口,華胥憬懶得看他,失魂落魄地傾訴完一番心事,也不等他反應,直截揚長而去。

“華胥——”

謝逢秋瞪大眼睛,大喊一聲。

可這時恰好便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候,人潮忽而間便洶湧起來,一個錯眼的功夫,那抹白衣便從他視線中消失了。

他猛地一拍腦門,十分懊惱!

卻說華胥憬,他不愛嘈雜擁擠,走了沒兩步,便不由自主皺起了眉,艱難地擠出人群,回頭一看,摩肩擦踵,擁堵不堪,便熄了回約好的客棧與汝嫣雋會面的想法。順著偏僻小徑一路前行,不知不覺竟走出了許遠,熱鬧的淮河被遠遠地落在後頭,眼前出現了一派儼然屋舍,燈火點點,寂靜的鳥鳴清脆響著,間或有逛夜市歸來的年輕姑娘,經過時好奇地看上這位姿容絕艷的白衣仙人一眼。

……竟是走到周圍的小村莊上來了。

華胥有些頭疼,可心中實在煩悶,不欲回去跟人群擁擠,更不想看到謝逢秋那個大傻子,於是原地停頓片刻,索性繼續朝前走去。

此時天色已晚,未歇的村民們點亮了門口的燈籠,映亮崎嶇的鄉間小道,照出水窪淺淺,華胥漫無目的地走著,漸漸走到村尾,排列整齊的屋舍不見了,只剩零星幾棟。

“嘩——”

忽然,他走到最末,將要走出村莊之時,有人推開門,突兀地潑了一盆水出來。

“……”

他反應及時,聽聞動靜便向後跨了一大步,但衣角鞋尖還是不可避免地遭了殃。

少將軍盯著濕濕噠水的衣擺,陷入沈默。

“啊,抱歉抱歉,”潑水的人顯然也是大意,沒想到大晚上竟然有人在這樣的偏僻小路上溜達,忙放下銅盆,疊聲致歉,三兩步走過來,“沒事吧?我去拿條帕子給你擦擦,等會兒……”

天色昏暗,燭火不明,華胥憬半張臉落在陰影裏,這人自然是沒看清他的模樣,可他沒註意,華胥卻分辨出了這極為熟悉的嗓音。

“十……十六?”

被喚的人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來,吃驚道:“……華胥?”

“……秋哥呢?他怎麽沒跟你一塊兒?”

半刻鐘後,兩人入室落座,謝逢秋撥亮燭火,給他倒了杯茶,一面問道。

許是記憶還停留在許多年前,一見到他,謝十六便下意識想起另一個人的名字。

“別跟我提他。”

他冷哼一聲,端起茶盞猛飲了一口。

謝十六看他一眼,笑道:“怎麽?吵架啦?”

“……”他不欲多言,岔開這個話題,道:“……怎麽突然想隱居了?”

謝十六粲然一笑,“少將軍真是擡舉我了,我這樣再尋常不過的人,哪用的上隱居二字,頂多也就是個定居罷了。”他溫和地回道,時隔多年,那個咋咋呼呼的瘦弱少年亦成長得穩重和煦,從容不迫,面容染上了十二年來的風霜雨雪,分明的輪廓帶著成熟的韻味。話語間亦是有條不紊。

華胥憬靜靜地掃量他片刻。

進來時他留心觀察了周圍,見院落雖小,但井井有條,角落栽著不知名的花草,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角落處甚至還養了一窩雪白的小兔子,顯然主人是個生活安逸愉悅的。

當年的那些故交好友,分崩離析,大多已尋不到蹤跡,譬如神曄,人魔兩族交好後,他便悄無聲息地入了世,憑著一手好醫術濟世救人,多年來消息寥寥,華胥只能從旁人的只言片語推斷他現在的狀況,唐潛遠據說是回家繼承了仙門大家的重擔,與他亦鮮有通訊,謝十六更是從邀月之事後便再無蹤跡。十二年,各人都有了各人的生活,再不能像年少時那樣親密無間了。

他輕輕嘆息一聲。

當年二人失蹤,他原以為謝十六跟謝逢秋在一塊兒,卻沒想到……

“為什麽選了這兒?”他忽然問道。

謝十六見他視線總是似有若無地落在庭院中的兔子上,便起身去抱了一只,聽聞他如此發問,便低眉笑了笑,不動聲色地道:“這裏很好,我很喜歡。”

他如此回避,華胥憬便“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謝十六摸了摸軟絨絨的兔子,笑著遞到他眼前,問他:“少將軍,要抱抱嗎?”

“……嗯?”

“我見你總是看,還當你喜歡的。”

華胥靜默了一下,說道:“我只是覺得,做成麻辣兔頭,應該會很香。”

“噗嗤——”

謝十六按捺不住笑出了聲。

“少將軍真是……一點沒變,”他動作輕柔地順著兔兒雪白的毛發,輕聲道:“不過這可不是用來吃的,這是我養來陪人的。”

華胥憬順口問了一句:“陪誰?”

謝十六搖搖頭,並不說話,側首望著窗外如水的月色發呆。

華胥憬內心疑惑,擡眼掃量,卻覺得有銀光從眼前一閃,凝神細看,來源卻是謝十六頭上綁的一頂栩栩如生的銀甲發冠,他更加奇怪——謝十六粗裳布衣,渾身上下沒一件奢靡之物,緣何突兀地綁了個如此招搖的發冠?

再一細看,那銀發冠獅首狼牙,樣式極為熟悉,上繪著的標記隱隱在哪見過,像是出自……

中南程家?

“程衍?”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

氣氛一時凝滯,謝十六微楞片刻,悵然若失地回過頭來,澀然笑道:“少將軍的眼力,還是如當年一般厲害……”

他沒意識到是自己的發冠露了餡,只當是秋哥與他提過當年瑣事,令他瞬間便覺察自己的真實的想法——小村莊與世無爭,他亦不曾關註修仙界那些紛擾流言,只從過路人嘴裏聽過些許,說魔長使與少將軍極為不和,他聽便罷了,一笑而過,心裏卻覺得絕無可能。

說到底,當年事已畢,這些人通通都只窺見了□□分的因果,總有一部分掩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下,擾亂他們的判斷。

就像謝十六現在,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二人與不和聯系起來。

華胥憬面上從容,心中卻翻起了滔天巨浪。

這便是承認了?說起來中南確實是程衍的故鄉,他隱居在此確也說得過去……但他跟程衍有什麽關系?何至於在人死後去往故地,用漫漫餘生來緬懷?

“我為他立了衣冠冢,就在對面的山上,視野很好,他應當會喜歡,少將軍若無事,我明日帶你去看看他……啊對了,秋哥應當也在附近,如果可以的話,明日能不能帶他一塊兒來?程衍或許是想見他的。”他微笑著,沒有半分傷心姿態,仿佛所有苦痛消逝在了綿延的時間裏,海潮沖刷而過,只餘下裸露出的斑斑釋然。

華胥卻覺得愕然,這樣的程度,顯然早已超出了朋友的範疇——

“你……喜歡他?”

似乎對這樣的疑問感到訝然,謝十六挑起眉梢,在暈黃的燈火裏朝他舒展眉眼,微笑道:“不像嗎?”

華胥憬有許久都沒有說話。

有某些東西,蟄伏在他萬般心緒之下,隨著心臟緩緩跳動著,此時正越來越劇烈,越來越沈悶,那掩蓋一切的土層,被頂開了一個小小空缺,巨大的怪物將要破土。

他像是久在迷途的旅人,忽然有人亮了一盞燈,於是原先掩蓋在黑暗之下的悸動無所遁形,清晰明了地落在他眼前,落在他眉間,落在他心上,他恍然大悟地想到:啊,原來這是喜歡啊。

少將軍忽然有些坐不住了。

他想要思考,可心中雜亂無序,百感交集,無論如何都不能窺見最後的答案,冥冥之中仿佛籠了層若隱若現的薄紗,契機未到,他便無法挑簾而起,窺見薄紗之後驚心動魄的美人面。

於是他有些心不在焉,端著茶盞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

謝十六心細如發,立刻註意到他的分神,便笑著開口道:“天色不早了,少將軍先回去吧,若有閑暇,明日再來,屆時十六再好好招待。”

華胥憬求之不得呢,順勢站起身來,簡略辭別,便邁開步子要向門外走去。

謝十六堪堪送他到了門口。

倚著門框,他看著那較之十二年前更加筆直的肩背,背影在月色中挺拔得仿佛能頂天立地,忽而泛起無盡感慨,沈吟片刻,終究還是在他走遠前叫住了他。

故人站在影綽燈火下,面容看不真切,聲音帶著歉疚和數不清的嘆息,像是歷經了長久的歲月涉渡而來,“少將軍,你別怪秋哥……縱使再大度,再寬容,也無法在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後保持平常的心性,無論他是與你置氣,還是胡鬧非為,或許都只是他用來保護自己的手段而已,請你不要跟他計較……畢竟,當年被抽骨,被你放棄的滋味,他沒有勇氣再承受第二次了……”

他真心實意地勸慰著眼前人,有人的愛情未及綻放已經死去,可有些人,他們還可以有無限憧憬的未來,他們之間沒有橫亙的生與死,只要願意,可以隨時跨越一切,奔向對方。

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卻在聽的人心裏投下一塊巨石,翻起滔天巨浪。

“……被、被抽骨?”華胥憬驀地回頭,雙目圓睜,驚詫的眼眸亮著如火焰般的光芒,“什麽抽骨?什麽放棄?什麽意思?”

他是真的錯愕,邀月之事他並未參與全程,大多細則他並不清楚,事後又封鎖了消息,程衍之死,從幾大仙門的言語中可以窺見真相一二,可誰會去討論這場禍事中一位微不足道的魔族呢?甚至汝嫣氏和姜氏的鐵腕壓制在前,誰又敢去討論這位魔族真正的下場呢?

說到底,汝嫣舒為了送他走,瞞了天下人,這個天下人裏,便恰恰好包括了一個沒有消息來源的華胥憬。

“……”

謝十六也是楞了,更加吃驚道:“你……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好了,要冰釋前嫌了,要在一起了,馬上,我發誓。

阿晉可是是抽風了,它還順便把我前面的給鎖了,作者菌正努力修改,已經努力了一天了(臉上笑嘻嘻,心裏罵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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