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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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進家門,守在門口張望的阿渙便顛顛地迎了出來,一面通報著家裏邊的瑣事。沈慕淵徑直回了房,讓阿渙備水沐浴,生怕半路遇上沈老爺和大公子,難免要被數落一通的。

阿渙伺候著公子歇下,不及退下忽想起擺在書房裏的那碗涼透的小食,順口問了句,“對了公子,早上我將東西送去給城東那位小公子時,他托我帶了碗豆腐腦給您當早膳。現下怕是不太能吃了,我這就去扔了罷?”

沈慕淵一楞,皺眉胡亂擺了擺手,打發了阿渙去。今日這謊,怕是出口就已經被拆穿了,也難怪顧白惱他了。若真當兄弟,又何必對這種小事都要遮遮掩掩,倒無端叫顧白誤會自己是看不上他罷了。

亂糟糟想了一通,忙召了阿渙回來,吩咐道,“公子我剛沐浴完,正好有些熱。你幫我將豆腐腦端來吧,突然有些想吃了。”

阿渙吃驚地啊了一聲。

“還不快去。”沈慕淵心中不耐,說不清為什麽。

“公子可要熱一熱再吃。”

“不必了,熱了就不是原先的味兒了。”

任性呼呼喝下一碗涼透的豆腐腦,沈慕淵轉輾了半夜都沒睡著。晚上便著了些涼,頭昏昏的。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醒了醒,發現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房裏也比以往多了些寒氣,便裹緊了被子,決計睡個懶覺。

阿渙這幾日都過得心驚膽戰。先是公子染了風寒,病還一日比一日重。更可怕的是,公子這次生了病,順帶也將脾氣生出來了,一點小事便能惹得他勃然大怒。阿渙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刀尖兒上過日子。但幾日過後,作為主子的貼心小棉襖,他多少能摸出點緣由來。

如這日清早,阿渙端了早點和一碗黑黢黢的藥汁兒伺候公子吃藥。沈慕淵裹著被子坐起身來,目光如炬地掃過廚房燉了一早上的滋補小粥,重著鼻音冷冷道,“還說日日給我送一碗豆腐腦來,如今都四天過去了,連個人影都沒瞧著。討了我的字去,就翻臉不認人了。”說完也不待阿渙回些什麽,便自取了藥咕咕喝下,翻身蒙頭臥倒,粥是一口也沒有動。

阿渙雖覺得公子這番言語有些小孩子氣,卻也擔心著他的身體。無可奈何,嘆氣搖頭,收碗退了出去。中午傍晚,老爺和大公子依番都來看了二公子兩回,請了大夫又來把了把脈,說是寒氣減去,已是好轉的跡象。

病是漸漸好起來了,人卻仍是無精打采的沒有什麽精氣頭兒。

次日早,沈慕淵被阿渙叫起身來,還有些迷糊。依舊伸了手去拿托盤裏的藥碗。手剛碰到碗沿兒,堪堪定住了,目中炫彩綻放。

“他來了?”喜滋滋地捧起那碗朝思夜想的豆腐腦,舀了一大勺送進嘴裏。

“小的見公子想這豆腐腦想得緊,今日特意一早上去了趟東巷口。”

嘴裏爽滑的豆腐腦還未咽下,沈慕淵神情頓又有些萎靡。

阿渙又道,“原是想買,可沒見著顧白小公子去擺攤,於是就尋著上次幫他送書的路找去了他家裏。這才知道他這些日子都沒出過門呢,公子送了那麽多書去,他說他看不完,因著這些時日也未有心思出去幹別的。”沈慕淵一邊吃著豆腐腦一邊支著耳朵聽阿渙說那人的近況。

“所以我去的時候,顧公子也沒做什麽豆腐腦,聽著公子想吃,便急忙趕去做了,也不肯收小的錢。這可是顧公子特意為公子做的,廚房裏還有呢,我拿回來便讓他們小心熱著,公子今日可要多吃一點。”

沈慕淵聽著這是特意為他做的,心裏又明亮了幾分。阿渙看著公子變幻無窮的臉,心裏想著,公子還真是重情重義。想這顧白家裏一窮二白的,公子雖只是口頭上認了這個兄弟,卻是真真得將這無親無故的小兄弟放心上了。剛到嘴邊的話,也沒說出來,賊賊偷笑了一下,權當明日給公子一個驚喜罷。

顧白的豆腐腦恐怕是比回春堂的大夫都管用,一劑下去,吃飯也香了,聲音也足了。午飯過後,阿渙千攔萬阻才將想著出門去找顧白的自家公子攔住。且不說外頭下著大雨,公子的身體還沒好透。人顧公子都說了明日就會來看望,今天就這麽巴巴地趕去,多不矜貴。只是,後頭的話阿渙不好說透。

沈慕淵冷著個二萬五八的臉,坐在門口等雨停。等到爹和舊友飯局回來還沒停,等到大哥從鋪子裏關門回家還沒有停。便也只能作罷,灌了最後一碗藥,懨懨地去睡了。

第二日一早醒了,晨光透著窗戶紙進來,偶能看到飛鳥的身影從窗外一掠而過。沈慕淵窩在被窩裏發呆,聽著夜雨驟停,檐上殘雨滴答滴答落到院子裏的聲音。腦子裏空空的,又亂亂的。

聽見阿渙推門進來的聲音,他便也起了身,淡淡問道,“爹和大哥可都出門了?”

阿渙服侍著公子吃藥,應道,“今日一早老爺和大公子都去鋪子裏了,約是有一批新貨上了,有點忙罷。”

沈慕淵放下藥碗,苦得皺了皺眉,見沒有早點,便略有些玩笑道,“今日怎麽沒有豆腐腦。”

阿渙笑了笑,“顧白公子親自帶了豆腐腦來,正在外頭等著呢。”

沈慕淵蹭地下了床,難掩驚喜,“顧白他來了?快點叫他進來!”

阿渙被公子火急火燎地催著,想提醒他先洗漱更衣的話都來不及說。顧白本就在屋外站著,隱隱約約聽見沈慕淵響起的聲音,進來時目光閃閃地笑著,“慕淵哥,我也不知道你病了,本來真該早些過來看你的。”

阿渙識趣地退了出去。沈慕淵忙請了顧白坐,自己也坐在他旁邊的凳上,殷勤地倒茶。“叫你等久了吧?”看了眼桌上的水果吃食,嗔怪道,“來就來了,幹什麽帶這些東西,平白叫你破費了。”

顧白端了豆腐腦給沈慕淵吃,只回應道,“我剛到,並沒有等。”

沈慕淵也不客氣,呼呼就吃起來。顧白這熱情體貼的模樣真叫人受用。沈慕淵想起前幾日惹他不快,忍不住放下碗。斂了眼,裝出一副可憐相,“前幾日是我不對,說些胡話惹你不舒心。”

顧白失笑,“慕淵哥你這樣說豈不是更顯得我小肚雞腸了?其實你送書來給我,我就已經很歡喜了。卻不知感激,反鬧些小孩子脾氣。慕淵哥你不笑話我就好。”

沈慕淵眼中興奮,一把握了顧白的手,“這麽說,你不惱我了?”

顧白餘光掃了眼被抓住的手,有些不自在,卻也不好縮回來。笑道,“不敢不敢。還望慕淵哥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沈慕淵開始抓他手確有些貿然魯莽,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抓住了又有些情不自禁,忍不住多摸了兩把,裝出一副情真意切兄弟情深的模樣。

兩人冰釋前嫌後,沈慕淵的日子便無比舒心。每日起個大早,到東巷口知敬橋下報到,自個兒蹭完早飯便幫著顧白做生意,偶被人認出了江南才子的身份,便順帶著套套近乎,再幫著顧白的小攤打打招牌,故而豆腐腦的生意日益紅火。不乏同窗好友前來捧場,更不乏佳人小姐遣了丫鬟或直接帶著丫鬟起個大早來求偶遇的。收了早市,兩人一道推了小車回去,在顧白家裏再蹭一頓午飯。沈慕淵第一日隨他回去時,看到門上的兩個福字早已換成他的大作。高興地狠狠摟了把顧白的肩膀,惹得顧白一頓困窘。

午後顧白要安心讀書,沈慕淵便去自家的各個鋪子裏走一走,對對賬簿,點點貨品。偶遇見兩批不錯的布料便遣了裁縫按顧白的尺寸做兩套。

沈老爺和大公子自然也時常能在某個鋪子裏碰到專心看賬本的沈慕淵,皆是心下歡喜。特別是沈老爺,感慨頗深。常語說得好啊,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這小子平日裏混些紈絝子弟,花花公子時,從不上進進取。如今和那個叫什麽顧白的窮家小子處了幾日便多少培養出點責任心來,人也著實勤快穩重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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