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良深吸幾口氣，走進會場。

Offer之夜比想象中的還要盛大，禮堂裏坐了大幾百號人，連主持人斐良都怕控不住場。簡短地做了介紹，特邀教授上臺做開場致辭後，斐良站在過道間暗搓搓地觀望。學長現在就坐在某處，距離自己不過百米，斐良不清楚自己過快的心跳是因為主持還是因為學長。

第三排的角落裏，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正低頭玩掌機，斐良靠過去，滿心期待地坐在他身邊，小小聲叫了句：“宣渚學長？”

男生沒有理他，手速堪比高鐵。

認錯了嗎……斐良不免失望，但很快調整心態看向臺上，腦中不停過著主持詞。

Offer之夜是個交流經驗的盛會，各位優秀的學長學姐毫不吝嗇，把自己的經歷和資源拿出來分享，斐良馬不停蹄地介紹了一位又一位，臉皮笑得都有些僵了。終於，他看著花名冊上“金融13級，宣渚”，忍不住捏緊了話筒。

“下面，我們有請已被LSX錄取，平均績點滿績，各方面都表現優異的大神學長——宣渚！”

臺下安靜了一秒，斐良想學長沒什麽人氣嘛，這種反應也是應該的。

下一秒，整個會場回響起熱烈的掌聲，竟比之前哪一次都要響亮數倍。

斐良楞在當場，良久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從臺側樓梯小跑下去。

掌聲雷動中，最後一排站起一人，身形修長，大步流星地走向臺上。

“各位，晚上好。”

冷質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叫宣渚，耽誤大家一點時間，希望我們都能有所收獲。”他一手翻找演示文檔，一手拿著話筒，從容冷靜地做著自我介紹，仿佛他只是應約與一位舊友小敘，因為熟悉對方的脾性而鎮定自若。然而比起私人會晤他的表現要正式許多，每一個句子都簡潔嚴謹，整個人克制中隱含銳氣。

與斐良想象不符的是，宣渚不戴眼鏡，也不像頭抱臂取暖的熊。

比起課業和任務，他應當是不太註重外表的人，後頸剔平，劉海利落地撇向一邊，露出幹凈前額和整齊的眉峰。立領襯衫和他做的演示文檔一樣，都是商務風格的藍白色調，斐良不知這是個巧合，還是學長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格外用心。

“語言學習就說到這裏，下面我想著重介紹一下約翰遜教授的這個項目，也是我本科期間參與最多的一個項目……”偶爾提及英文名稱，發音是紳士的英倫口音，臺下又不由得一陣小聲讚嘆。

超鏈接，統計圖，演示動畫，精巧的排版，明明準備時間那麽短，宣渚還是完美勝任了這項任務。斐良呆呆地看著臺上，宣渚一舉一動都是那麽流暢自然，嚴肅認真又落落大方，跟臆想出來的，只屬於他自己的荒誕學長有天壤之別。

這一瞬間，對於“學長是真實存在的”這件事，他突然無比感激。看著近在咫尺的學長，他竟生不出一絲一毫猥褻的想法，只覺得如此安靜地註視著他，就很好。

斐良前座的幾個女生在竊竊私語，宣渚看過來的時候，她們立刻收斂笑容正襟危坐。斐良覺得自己似乎懂了，正因為學長是這樣理性強大的樣子，才會教人望而卻步。

“大概就是這樣了。如果哪裏有疑問可以來找我，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大屏幕上顯示了幾個賬號，宣渚回頭審視一番，又補充道：“不過去國外之後可能不常用了，我寫下我的skype吧。”

斐良扶額，“學長你就是這樣，才老是被騷擾啊。”雖然社團是鼓勵前輩們留下聯系方式的，不過斐良認為只要與學長有關的話，這一切規定都該去他媽。

到了自由提問環節，每位分享過經驗的學長學姐都被層層圍住，大家積極地提問題，做筆記。宣渚身邊更是不例外，斐良只能從腦袋的間隙中看見他。

學長認真專註的樣子真是讓人挪不開眼吶……斐良躲在人群後面偷偷觀察他，這時候的宣渚，完全不像是會發[捂臉]、[拿小拳拳捶你]這種表情包的人呢。

驀地，突如其來，又或者是經久策劃，宣渚轉過臉，視線與斐良不期而遇。

“抱歉，我有點事，今天演示的文件稍後會上傳的。”

他還未來得及落荒而逃，宣渚撥開擁擠人群，拉起斐良衣袖，就這樣走出會場。

“學，學長？這是……”斐良心如擂鼓，他直覺自己現在一臉懵的樣子一定很蠢，但沒奈何，學長近在眼前，又沒了其他人的阻隔，他只得丟盔棄甲，繳械投降。

宣渚頭也不回，“怎麽，你那眼神比激光束還直，不被發現才奇怪。”

斐良說不出話，跟在他身後走路，內心不知怎的還有點小雀躍。

然而宣渚也不覆剛才的如魚得水，兩個人同時沈默著，完全不知道是為了什麽才跑出來。

此時已進入初春，薄雪消融，植物枯枝上冒出蠢蠢欲動的苞芽，天色將晚未晚，地平線邊緣淺淡的微光沿著城市輪廓透過來。大部分同學吃完晚飯，正說說笑笑地走回學校，只有他們兩個一前一後，沈默不語，在人流中逆行。

斐良其實有一堆話想對學長說，從眼角窺他表情，臉還要辛苦地保持不動。

“緊張？”宣渚步伐慢下來，行在斐良身側，“為什麽，我還以為我們已經很熟了？”

“額，沒有沒有。”斐良慌忙解釋一句，緊接著又閉嘴望天，微涼的風吹在臉上卻助長了熱氣。

學長大概是覺得不能指望他來開個話題了，清了清嗓子，“咳，今年官方出了愛貝莉兒的個人特典，我和演示文檔一起拷來了，過會兒給你。”

咦？斐良看向學長，小聲提醒了一句：“學長，是‘愛莉貝兒’吧？”

“嗯？……對，確實是。”宣渚與會上談笑自若的臉閃過一絲窘迫。斐良差點沒忍住笑：“噗——”宣渚甩他一記眼刀，“……不許笑，嚴肅點。”

斐良聽話地保持嚴肅，肩膀卻不自覺地顫抖起來，宣渚看他這個樣子，表情也柔和下來，從外衣兜裏摸出一個灰色毛氈袋，遞給斐良，“送你的。”

“謝謝？”斐良打開，一截黃白相間的毛茸茸露出來，原來是學長動態裏提過的毛絨掛飾。

“跟主任尾巴很像，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嗯！學長送的我都喜歡！”斐良露出一個比主持時不要臉得多的笑容。

“餵……”宣渚對著兀自笑成花的斐良有點無奈，“這反而聽出了‘其實不太喜歡’的意思吧。”

斐良覺得一靠近學長就自動被套上了一個debuff，連場面話都說不好了，一個主持人嘴笨說出去都沒人信。正好路過校門口的小攤販，烤香腸的味道讓人垂涎三尺，斐良趕緊救場道：“學長要嗎？一起吃吧。”

“唔，”學長似乎認真考慮了這個建議，“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覺得露天的東西……不太幹凈。”

可我還想把更不幹凈的東西塞到你嘴裏呢……斐良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趕緊咽回去，買根烤腸壓壓驚。

於是場面就變成了：斐良在一邊巴巴吃著烤腸，學長從容地看著他吃。

斐良簡直想抽自己……風度呢，優雅呢？不是說好了衣冠楚楚的校園男神一登場就把學長迷得七葷八素嗎？想他幾時如此尷尬過，偏偏學長還饒有興味地往這邊看，這根烤腸簡直吃在嘴裏，苦在心裏。他終於風卷殘雲般地吃完了這根禍害，深呼吸幾口，終於想將這幾天的郁結向學長一吐為快。

“油，滴到衣領上了。”宣渚平靜地望著他，眼眸如愈流愈深的潭水。

“誒？誒誒——”斐良手忙腳亂，感覺氣氛完全跑偏了。“別動。”一只手捏著紙巾，仔細把斐良衣領上的油漬擦拭幹凈，“你這衣服，之後要還回去是吧。”

一陣鼻息紊亂，宣渚嘴角微揚，“你怎麽這麽會吃……”換了張紙巾，順便把斐良油光鋥亮的嘴也擦了擦。

學長其實並不是第一眼帥哥，斐良趁宣渚給他擦嘴角的間隙打量他，卻發現他真的很耐看，有一絲不茍的裝扮，和端正分明的輪廓。

“學長……你到底為什麽不回我消息？”他還是問了，即便內心恐懼著學長的回覆。

宣渚聽到，擡起視線與他對視，“你那樣問，我覺得怎麽回答都不合適，便決定開學了一並告訴你。”

他突然笑了，像是與曾經的躑躅妥協，“斐良，你第一次看見我，是什麽時候？”

“誒？”斐良撓頭想了想，“聯盟群裏倒是經常看見，本人的話……今天是第一次？”

宣渚點點頭，收回視線，“我第一次看見你，是你剛上大一的時候。開學典禮上不是有新生儀仗隊嗎，你走在第一排，穿著白色海軍服樣式的隊服。系裏的女生都在說‘大一來了個男神學弟呢’，我就多看了你幾眼。”

“然後某天，你到社團辦公室來，說要申請入社，我拿給你一張申請表，看著你填上自己的名字——斐良。”

“不過我真的不是刻意去記你的，只是身邊的人老是提起你，畢竟你很活躍嘛……”學長歪頭掃一眼斐良，“真沒有刻意去記。”

斐良有點想笑，學長你真不用特意說第二遍的。

“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從圖書館回教室拿資料，看見你匆匆拉開雜貨間的門，走了進去。那雜貨間裏除了拖把什麽都沒有，我有點好奇，就伏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講到這裏，宣渚似乎有些羞愧，幹咳一聲繼續講下去。

“我聽見你哭了，很壓抑地抽泣著。”

狹窄的窗口，將滿未滿的懸月，還沒看到他做出任何成績就先行逝去的爺爺。他有過那麽多光彩奪目的回憶，卻只有那個昏暗的雜貨間，他確信不論多久它都會占有一席之地。而僅僅與宣渚一墻之隔，當時毫不知情的斐良，頭倚著窗框，喃喃自語，鼻音濃重：為什麽別人的幸福看上去那麽容易……

“那震撼我很久都忘不掉。每次看著你在社團裏踴躍發言，在舞臺上又唱又跳，笑容滿面地主持活動，我都會想起你壓抑的哭聲，深埋在陰影裏的臉。我坐在臺下，跟其他人一起鼓掌，總是不免傷感地想‘他真的很勉強自己呢’。”

但又有什麽辦法，沒人可以替他承擔，把所有使他痛苦的難題攬下，只會讓他逐漸腐爛在以保護為名的泡影裏。宣渚明明知道，卻還是忍不住在意起來。

“後來，肖奕晴不是在群裏艾特你了嗎？我終於找到機會向你搭話了，而且我衡量了下，我都快畢業了，就算搭話失敗也不會太尷尬。”宣渚敘述到這，仍然覺得這是個無比精明的決斷。

“誒？等等，那學長你和肖奕晴學長的那些截圖，我還以為你是真的在困擾……”斐良還沒從學長的坦白裏緩過勁來，絮絮叨叨地問道。

“啊，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早就拉黑他了——我不會和無聊的人浪費時間。”學長眼底寒光一閃，斐良充分感受到了讓某女生想輕生的冷漠，繼而恬不知恥地為自己慶幸起來。

“唉……但我可能有點過了，因為太喜歡和你聊天，話多的有點煩人。”宣渚摸了摸下巴，擔憂地皺起眉毛，“我自己就很討厭這種行為，要是惡心到你了，以後我會註意……沒想到騷擾別人的學長，最後變成我了啊……”

“不會不會！”斐良誇張地左右搖頭，“我超~喜歡學長的！每天發10M以上的消息都不會嫌煩的！”

“額……10M，那我就可以出書了。”宣渚被他逗笑了，雙眼瞇成一個和緩的弧度。“還有一件事，我想先經過你的允許比較好。”

如果說之前因為學長主動找他就飄飄欲仙的斐良，現在已經放縱地在雲端起舞了，當真是上天入地唯我獨尊，簡直想不到還能有啥更開心的事。他臉上癡漢笑收都收不住，咧著一張大嘴，邊說邊漏風：“請講！”

“之前你不是擔心，去了腐國，有白皮小哥向我搭訕怎麽辦嗎？”川流的行人仿佛在這瞬間悄然隱去，宣渚直視著他，眼神宛如初春的晚風，和煦而溫柔。

“我會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他叫斐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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