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Chapter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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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街上最熱鬧的一天。

斐良走在去往城隍廟的街市上,人頭攢動,隨便跟在一處人潮後面就可以圍觀精彩曲藝。斐良並不討厭熱鬧,走馬觀花中,市井的氣息讓人非常自在。

手藝人的場子搭起來了,他擠在孩子們後面看一場皮影戲。做工精致的皮影輾轉反側,引得孩子們或叫或鬧。斐良想如果學長在這,一定會皺著眉頭遠離這噪聲源,然後等戲演完,又假裝隨口問道結局怎麽樣了。

演的應該是歷史劇,小觀眾們只是看著皮影的動作發笑,斐良卻從荒誕的表演中看出隱約悲涼,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其實表演給孩子看的劇對大人也應有年齡限制。封面標註著“成人須在兒童陪同下觀看”,欣賞他肉乎乎的小臉笑成一朵花,截取浮於表面的視角就好,因為大人總是比孩子更多愁善感。

吃完蟹黃包去看舞獅,在城墻下能聽到渺遠的撞鐘聲。廟會很大,斐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為什麽,獨自一人時看到的別人都是三五成群,但是跟朋友一起出來玩固然熱鬧,能發現的東西卻少了許多。比如說當他經過小吃攤的時候,發現剛才的皮影班子正在休息期間,一個年輕人背對他擺弄皮影,下頜邊緣微微泛著汗漬。斐良曾經以為只有老手藝人才喜愛這種傳統的表演。

所以斐良不喜歡偶遇,眾星捧月的充實感和獨自探索的新奇不能相容,他哪邊都不想放棄。不過,如果能在哪個角落撿到一只學長,說不定逛起來會更加有趣。

學長是會對很多東西好奇,但又什麽都不肯說。明明近在眼前笑得溫和,斐良依然搞不懂他是在看著自己還是遠處的行雲。

“學長現在在做什麽呢?”

【看劇】

“欸,學長也會看劇啊?”

【[笑不出來.jpg]】

【你以為我是只會看書的書呆子對吧】

“額……是什麽劇?”

【標簽上寫的是科幻,但現在變成懸疑了】

【我估計要棄,這個主角老是癡漢女主】

“學長很討厭癡漢啊?”

【誰不討厭?】

【[欲言又止.jpg]】

【而且我對這個有陰影……】

“啊,是指之前肖奕晴學長那件事嗎?”

【他那種還算不上陰影,是現實中的】

【不想回憶起……說說你在做什麽吧】就像得到特赦了一般,斐良興致盎然地一邊拍照一邊給學長介紹起了自己家鄉的盛大廟會。從街景到小食,從手藝人到城隍府,越是跟他說,越是想看他聽到這些的表情。

最後,他終於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想法塞進一堆風景照中間。

“學長,如果能跟你一起逛就好了。”

學長應該會把這當成很普通的客套吧,其實他想表達地更強烈一點的,而且這麽隨口一提,可能直接就被學長忽略了,學長那麽怕吵鬧的人,看了這些照片大概會覺得還是在家裏更舒服些呢。

【快到晚飯點了,你盡早回家吧】

【註意安全】

【我也是】

那三個字彈出來的時候,耳邊所有嘈雜竟瞬間歸於寂靜。

晚飯前所未有的豐盛,在外婆精湛的廚藝面前斐良父母也不肯示弱,導致最後斐良面前擠滿了佳肴,左擁蹄膀右抱海鮮,讓斐良很難維持斯文的餐桌禮儀。

“阿良,打算明年出國嗎?”外婆坐在斐良對面,輕輕放下筷子。

“嗯。”斐良咽下一口湯,“畢業了就走,想先在那邊適應一陣子。”

外婆嘆了口氣,“這樣啊……你那些考試,都過了嗎?”

“已經過了,接下來要準備申請材料了。”

“哦……”老人家低下頭,用湯匙舀著稀飯往嘴裏送,飯桌上的眾人突然沈默下來。

“你這一走,外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你回來……”

“外婆!”斐良無奈地皺起眉頭,“您別想那些,想我了隨時可以視頻,就跟我在家裏一樣。節假日我爸媽可以陪您上飛機,很方便的。”

斐良父母也幫著勸,說大過年的別提這些不吉利的話。

不過老人家似乎也沒有為這件事悲傷太久,爽朗一笑:“好了,我知道了。快多吃點,菜都涼了。”

就算多想把年輕的孩子困在身邊,也只是徒增他們的煩惱。主任在餐桌腳邊趴著,有氣無力地吃著貓食,老太婆和老貓,不知道哪天早上誰就先咽了氣。但家人團聚的時候,老人明白只有笑著才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電話視頻投影技術越來越完善了,交通工具比起以前也快得不可思議,也許相隔萬裏,她也能清楚地看見斐良生活的所有細節。

但不在身邊,就是不在身邊。

深夜,斐良睡得迷迷糊糊的,感到胃部傳來陣陣絞痛,他側身蜷縮起來,以為這樣可以緩解疼痛。但是絞痛並沒有被睡意打敗,反而越來越囂張了,鈍痛像是一個緩慢運行的轉子,攪拌著胃內的消化物,而斐良一想到這些食物,頓時一陣幹嘔,強行把自己從溫暖的被窩裏拽出來,搖搖晃晃地走向衛生間。

壓著舌頭催吐,吐完晚飯,斐良扶著洗手臺深呼吸幾口,用涼水拍了拍額頭。

斐良一向身體健康,上次嘔吐都記不清多久前了,所以偶爾的病痛讓他很不習慣。

再次縮回床上,斐良很快便進入夢鄉,半夢半醒間還想著明天不要吃東西了清一天腸胃。

可惜,睡不到半小時,胃痛死灰覆燃,斐良罵了一聲,將被子抱成團抵在肚子上。明明胃袋已經空了,絞痛感卻像是毫無阻礙了一般清晰地表現出來。斐良不得不拖著沈重的身子再一次去催吐。到最後只吐了些黃綠色的液體,斐良漱口之後使勁按壓了幾下胃部,絞痛還在繼續。

“這下麻煩了……”家人都睡了,斐良自己也頭暈得不行。在衛生間的墻上靠了一會兒,睜開眼睛白熾燈的顏色都變成昏暗的藍色,夾雜血絲。

之後他又跑了好幾次廁所,不僅是嘔吐,腹瀉也越來越嚴重。他本想咬牙堅持到天亮,等家人睡醒了就可以送他去醫院,畢竟,他確信現在憑自己一個人是去不了那麽遠了。

所以當外婆打開衛生間門,看見斐良像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時,老人家嚇得差點哭出來。

“真是傻孩子啊,你這癥狀這麽嚴重了還自己忍著,真要忍到早上斷了氣你讓我和你爸怎麽活!”掛上水之後護士叮囑幾句便退出了房間,斐良媽媽站在病床前,不斷後怕地吸著氣。

“媽,別自己嚇唬自己,醫生不說了就只是急性腸胃炎……”

“斐良,接你外婆電話。”斐良爸爸轉過身來,把手機遞到斐良耳邊,臉色透著疲憊和擔憂。

斐良外婆因為年紀大了,家裏人就讓她留在家裏等著,不過看起來效果也沒有多好。老人在電話裏慌慌張張,“還痛不痛啦?”就問了好幾遍,一直擔心是不是晚飯的什麽東西變質了。

看吧,這就是斐良最不想看到的場面,因為自己出的小狀況讓家人不安。

所幸也不是什麽大病,應急處理過之後斐良漸漸好轉,過年期間醫院冷冷清清,斐良一個人就占了一間病房。

墻上的掛鐘指著十二點半,斐良需要留院觀察,就勸著父母回去睡覺,等早上再過來看他。

深夜醫院安靜的可怕,斐良看了眼掛瓶,還剩下一小半。頭昏腦脹,但斐良還是決定挺到生理鹽水輸完再睡覺,而且不確定腹瀉會不會再來。

啊,什麽都不做的話眼皮很快就開始打架了。斐良側過身,用左手艱難地翻出手機。

“學長,睡了嗎?”

“我現在在醫院呢。”

欸?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習慣地打開聯系人發了消息。斐良揉了揉眼睛,反正這個時間學長已經睡了吧,還是撤回消息,去看個視頻什麽的……

【沒有】

【什麽?在醫院,你怎麽了?】

“就是上吐下瀉,有點不舒服……”

【腸胃炎嗎?醫生怎麽說?】

【這大過年的,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要不要緊?欸,這個時間去醫院的話說明很嚴重了吧】“我……沒……事……”右手打著點滴,斐良用左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戳,正要按下發送鍵,突然又有一大串消息發了過來。

【你說你中午吃了蟹黃包,喝了很多冷飲,晚上又吃了蹄膀和海鮮,這中間一定有什麽犯沖了】【要不然是睡覺的時候凍著了?你家地暖怎麽樣?】【我中午是不是提醒過你冬天別喝涼的?怎麽不聽人話的?】身有“殘疾”的斐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學長的打字速度,而且,這叨嘮程度完全打破了學長“生人勿近”的形象。“唉,好吧。”斐良放棄打字,翻身躺平,把手機話筒端口放在嘴邊:“學長……你明知我打字不方便,這不是欺負人嗎?”

不過,比起敷衍的一句“多喝熱水”,顯然是關心過頭了,斐良甚至有點受寵若驚。

【啊……抱歉】

【我知道腸胃炎住院實在是不舒服,有點著急】【有人在陪著你嗎?】

就這樣,在等待輸點滴的時間裏,斐良跟學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時還要抵抗洶湧而出的詢問。

對話框是簡潔甚至死板的,如醫院的白墻一樣了無樂趣,斐良看著手機的臉卻表情豐富,護士進來拔針頭,理所當然地以為病人在看小電影解悶。

“學長,我掛完水了。”

【嗯,感覺怎麽樣?】

“感覺好多了,果然應該盡快來醫院啊。”

斐良舒展了下身體,因為消耗太大還是很虛,不過頭暈緩解了不少。“呼——嗯。”本來打算最後跟學長道個晚安就要休息了,斐良突然想到了什麽,嘴角輕輕揚起一個壞笑。

“學長,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能滿足我一個要求嗎?”

【是什麽?你說】

“嘿嘿……”斐良用被子罩住自己,湊近話筒,仿佛說悄悄話一般低聲耳語。電話那端的人,聽起來就像對方聲音毛茸茸地鉆入自己耳朵一樣,心臟一悸。

“我想聽學長對我說~晚安。”

對方明顯楞住了,考慮到學長的思考速度和打字速度,這時間間隔就過於長了。

斐良抱著手機等了很久,都準備打個圓場收回這個請求了,學長卻發了一段5秒的語音過來。不過奇怪的是,明明是斐良自己提的要求,點開語音時他竟覺得心跳加速,險些忘了呼吸。

“晚安。早點休息,明天早上感覺怎麽樣,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當然學長沒有像他一樣耍些小聰明,語氣平淡自然。

“欸……是這樣的聲音嗎……”

學長的聲音不算溫柔,甚至有種冰冷的質感,硬要形容的話,大概是中空的鋼化玻璃管的感覺。斐良覺得,如果下午第一節的高數課老師是這樣的聲音,所有人都會越聽越精神。

“嗯?怎麽這麽晚了,這個時間只能去倒地鐵了啊。”學長看著時間皺起了眉。

斐良掛著點滴,聽到學長這麽說突然笑了起來:“那就別回去了,留在這照顧我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學長抱臂看了他一會兒,竟然同意道:“好吧,要是你晚上再發病,我還能在廁所外幫你舉著吊瓶。”

經過這一天的折騰,斐良很快疲倦不堪。由於醫院沒有什麽娛樂設施,兩人無聊之下都有點犯困。學長把椅子挪到墻邊,打算靠著墻睡一晚。

他眼瞼合攏成一條和緩的縫隙,只有這種時候,眉眼之間才顯出幾分溫柔。斐良半睡半醒之間打量著學長,冬天穿花白毛衣,夏天穿靛藍襯衫,袖口挽得整齊,紐扣只開一粒,被如此嚴絲合縫包裹起來的他,拆開之後會如何出人意料?

他真的很想知道。

“學長,那麽睡不舒服,來我床上睡吧?”

“你說什麽?”學長睜開眼,“跟病人搶床位,我會被值班護士趕出去的。”

斐良掀開被子示意:“這床還挺大的,睡得下兩個人,再說晚上又不會有人來查房。”

學長又推脫了幾句,不過最後還是坐到了床邊。大家都是嬌生慣養,大多數時候不想委屈自己。

睡下之後,學長側身背對著斐良,盡量把更多空間留給他。可惜斐良並不領情從背後貼近學長,溫熱的呼吸呼在他後頸。

“嗯……學長……”

“唉,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斐良聽到學長輕輕嘆了口氣。

“嘿嘿,知道還過來,學長你也想做吧?”

很快,他便感到身後被某個硬物抵住了。“我說……餵,你不怕被人發現啊。”

寂靜的走廊上傳來儀器規律運作的聲音,混合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呼……哈,學長的輪廓真不錯,只是蹭蹭就這麽舒服……”

還沒等他進一步動作,腰就被學長按住。

“今天就算了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說其他話的時候是什麽語氣呢?驚慌的時候,害怕的時候,開心的時候,做……的時候,還會這麽冷靜不沾□□嗎?

“學長……再讓我多聽聽,那些聲音……”

在一個人的病房裏,斐良終於安穩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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