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散步回來了。”

一個穿著棕色厚夾克的大男孩走進玄關，摘下圍了三圈的圍脖，一面向著廚房喊話一面揉了揉微紅的臉蛋。

“回來了啊，斐良，記得給媽媽帶火腿嗎？”

“諾。”被稱作斐良的大男孩將一個塑料袋掛在櫥櫃架上，“要幫忙嗎？”

女人在燃氣竈周圍忙忙碌碌，偏頭給了他一個短暫的微笑：“不用了，你手機在房間響了好久，去看看怎麽回事吧。”

斐良眉毛一挑，寒假期間誰這麽急著找他？轉身進入自己房間解鎖手機。

打開聊天軟件，商務風格的界面上一堆公眾號和系統廣告安安分分，唯有最頂端那個金框框的聯系人閃個不停。

【嫩良良，在幹什麽呢？】

【嫩良良，決定好要去米國哪個學校了嗎？】【授課型碩士還是PHD啊？】

【為什麽不回我，在忙嗎？】

【啊~啊，嫩良良！】

不過才出去多一會兒，這人就給他發了不下十幾條消息，斐良越往上翻越生氣。一不留神，又有好幾條新的砸過來，滾輪自動滾到最底端，得，又得從頭翻。“我今天真是日了狗了！”斐良沖著手機屏幕罵一聲，關了機扔到床上。

這場不明不白的騷擾，還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斐良本科14年入學，還有一年畢業，因為家裏已經決定好了他本科畢業後要出國深造，他早早就跟大學裏其他打算留學的學生們打好關系，在校級社團“留學聯盟”裏非常活躍，聯盟的聊天軟件裏他也常常掛著“話癆”的頭銜。

上一級的學長們要畢業了，有很多已經收到滿意的offer著手準備，社長有意把位置交接給他，因此將操辦今年“offer之夜”的重任全權委托給他，他便時常在群裏發布各種資訊及征詢意見。

不知是不是那時候就被盯上了。

某天，一個名為“09級肖奕晴”的聯系人通過群向他發起了會話。

【嫩良良，你在主校區嗎？】

這人誰？斐良就沒怎麽看見他在群裏說過話，對年長自己許多的“肖奕晴”學長完全沒印象，而且突然叫得這麽親密也讓他很不舒服。

不過，出於禮貌和社團負責人的責任心，他還是逐條回覆了學長。

肖奕晴學長一開始的問題還跟留學沾點邊，到後來直接天南地北沒譜瞎侃。斐良只能打個哈哈陪學長聊天，從對話中他得知學長正在讀博士期間，是否去國外讀博後不得而知，專業是化學，跟他都在主校區。

那照理來說讀博的學長應該是很忙了，至少比他一個排課排到周六還要覆習考試操心社團活動的人忙吧，跟他聊天都是賞臉了。偏偏學長還不厭其煩地小窗口他，問一些諸如“你是哪裏人啊？”“你身高多少啊？”這種過於私人又不痛不癢的問題。

他真是搞不懂學長的意思了，甚至一看到肖奕晴發來消息心就開始慌。

【嫩良良，我想看你照片。】

“學長看我照片幹什麽？”

【給我看看嘛，又不會少塊肉。】

“我平時不怎麽自拍的，手機沒存。”

【那就讓別人給你拍再給我傳過來啊。】

斐良放下手機抱住頭，感覺肩膀氣得都在顫抖，不過比起這種有苦說不出的悶氣，他還感到一陣陣的反胃，簡直跟被突然靠過來滿身酒臭的大叔舔了一臉口水一樣的惡心。

作為一個有點小脾氣的人，他覺得自己忍這個“肖奕晴”學長到現在已經仁至義盡了。

從那以後，不管肖奕晴再怎麽死皮賴臉跟他搭話，他統統無視。他不回肖奕晴也就不再天天敲他，偶爾發作還是親密地叫著“嫩良良”，像第一次一樣問他是哪裏人，問他要照片。每一次都能成功惡心到他。

跟家裏人一起吃過午飯，斐良想看看聯盟裏上傳了什麽新的文件。沒想到一打開聊天軟件就有人@他，趕緊翻上去。

09級肖奕晴：那個晚會我們家嫩良良負責的09級肖奕晴：你們有事直接私聊他別在群裏說，是吧，嫩良良？

09級肖奕晴：@14級斐良

“m！”斐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學長還真把自己當成他什麽人了，連“我們家”都出來了，就算是被前女友這麽稱呼他都會不適，何況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高齡學長。

沒被在社交網絡上騷擾過的人可能不懂，和一個完全聊不來又不厭其煩跑來跟你膩歪的人相處是多麽不愉快，想罵回去吧，又實在是不願再跟他多說一句話。如果是被異性騷擾，可能朋友還會咋呼“她肯定是喜歡你啊！”但這種騷擾只會讓好感從0直降-99，最後不論是同性異性，看到他名字就惡心得嘴裏發苦。

“叮叮——”手機響起提示音。

“這回又他媽是誰啊！”斐良深呼吸幾口解鎖手機。

【你好，我是13級宣渚】

【[乖巧.jpg]】

從聯盟群裏直接發起的會話，還捎帶了小人跪坐在地的“乖巧”表情。斐良回覆：“宣渚學長，什麽事？”

【我看到09級肖奕晴在群裏@你了，還叫你“嫩良良”來著…】【就想問一下，你也被那個學長騷擾了嗎？】【[欲哭無淚.jpg]】

“誒，難道說學長你也？”

【[doge躺.jpg]】

【對啊，叫我“嫰渚渚”，問我哪裏人，還老是要看我照片…】【[“汪”地一聲哭出來.jpg]】

“那跟我一樣的情況，學長你給他看照片了嗎？”

【怎麽可能…我就是搞不懂他什麽意思，覺得很慌】【看到你被叫“嫩良良”，覺得說不定是另一個受害者，才來打擾你的。】咦，原來被騷擾的並不只有他嗎？明明不是多樂觀的情況，斐良還是突然感到如釋重負，看宣渚學長也就分外親切起來。

宣渚學長在群裏算是沈默寡言的那一類，偶爾有同學需要找郵寄材料所需的校方證明，誰都不清楚流程的時候，他就會默默整理一份上傳群文件。因為斐良是管理員，梳理群文件的時候會看見不少上傳者是“13級宣渚”的重要文件。

他從不水群，所以斐良也沒跟他搭過話。

宣渚的頭像是一個黑底白紋的六芒星圖案，讓人看不出喜好，隱隱有一種壓迫感，倒是跟他經常發的逗比表情包很不相配。

“那學長都是怎麽回他的呢？”

【剛開始我都很認真地回覆他，不然多不禮貌】【但他實在太煩，我就隔很久才回他了，這樣還不能感受到我的冷漠嗎？】【[老實一笑.jpg]】

難道說這麽久以來宣渚學長一直在容忍肖奕晴的無端騷擾，還每次都回覆了？斐良不禁佩服起他的好脾氣，他突然想戲弄一下這麽老實的學長。

“他說不定是喜歡你呢，哈哈哈！”

【你別嚇我，被男人喜歡我一點都開心不起來】【[不高興.jpg]】

【啊，我是說這種情況，我不歧視同性戀的…】“噗——”學長竟然相信了，而且怕引起誤會還特意解釋一句，斐良都能想見學長捧著手機，一臉“糟了！”的表情慌慌張張地輸入。

還以為準備留學的多是有些自我意識過剩的人，像宣渚這樣對學弟說話都客客氣氣，小心翼翼的學長真是不多見。斐良坐直身子，想繼續跟學長聊聊被騷擾的話題，學長那邊卻提前拉下帷幕。

【抱歉，我現在銀行換英鎊，有點忙，回聊可以嗎？】【[土下座.jpg]】

“哈哈，學長先忙，有空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現在是隆冬時節，即便是南方的戶外都冷得受不了。斐良放假在家，維持著晨起跑步和晚間散步的習慣，小區裏下班回家的嬸嬸伯伯，看見他總要上來誇幾句“越長越出息”雲雲，順便幫自家兒子女兒了解下出國留學的相關資訊。

斐良身高將近一米八，在周圍同學裏算高的，再加上比工科男生高出不少的審美水平和保養意識，使得他不論在家裏還是在學校都能吃得開，要不是被頻頻騷擾，他還是很樂意泡在網上，回覆社交軟件上的大量留言的。

小區雖然不算嶄新闊綽，但很有生活氣息，這家晾曬的被子是當紅少兒卡通的主人公，那家陽臺裏的花花草草遮住半個窗戶，斐良晃著鑰匙進了公寓。

晚上他習慣性的在各個大學官網轉悠，順手練練作文和閱讀。準備留學是一場持久戰，大一剛入學時別人在旅游翹課，他就得打聽這四年的課程制定出一個長期目標來：哪些課爭取滿績，哪些課可以水，那些選修可以拉高績點記得多選幾門，哪些課老師隨機給分記得多坐前排刷臉等等。

說起來麻煩，做起來不過是每天稍辛苦一點點。

不過今天他很反常地打開社交軟件，點開了宣渚學長的頭像。

學長的個人簡介什麽也沒有，平時幾乎不發動態，offer季別人都在曬的時候學長這邊空空如也，所以理所當然的，沒有訪客也沒有人氣。

斐良皺著眉滾動鼠標，他覺得學長這麽可愛卻沒有人註意到，就好像沿著海灘走撿到一個花紋特別的貝殼，貝殼閃爍著五色光環煞是好看，擡頭炫耀時卻發現別人忙著捕魚抓蚌賺錢一樣。

空有一個寶貝卻無法判斷它的價值。

斐良打開對話框輸入消息。

“學長，回來了嗎？”

【嗯，久等了】

【[doge微笑.jpg]】

“學長說換英鎊，是準備去腐國嗎？”

【對，已經決定了】

“學長是diy還是找了中介？有點好奇。”

【我自己diy的】

“那學長很厲害啊，有興趣來offer之夜嗎？”

【只是不想麻煩別人罷了，沒什麽的】

【你說的offer之夜，其實我不太懂那是什麽…】【[黑人問號.jpg]】

“是社團裏一個晚會，邀請優秀的學長學姐來給大家傳授經驗，視頻會剪輯好上傳，這樣以後找資料就方便些。有很多學妹會來的哦~”

【哦…等等，那肖奕晴是不是也會去？】“呃…”

斐良決定終止這個略顯尷尬的話題，於是輸入：“學長很愛用表情包嗎？”

【嗯，我存了2GB的表情包備用】

“那麽多？！”

【因為以前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我說話的語氣很容易讓人誤會，有時候惹人生氣了我還沒發現，關系就這麽僵了。所以我後來說話都習慣帶表情包，顯得不是那麽拘謹】【你不喜歡的話我就不用了】

“啊不會不會，我覺得還挺可愛的。”

【[doge害羞.jpg]】

【謝謝】

學長竟然道謝了…斐良捂住眼睛低低地笑起來，原來是怕人誤會啊，確實，學長嚴肅認真的說話方式配合意味不明的頭像，不帶表情包還真讓人有點緊張。斐良仿佛看見遭人誤解的學長，摘下眼鏡揉了揉太陽穴，委屈地下載了大量表情包的樣子。

【今晚打擾你了，早點睡吧】

【[摸摸頭.jpg]】

“不不，是我打擾學長了，學長晚安。”

【晚安】

斐良一看時間，竟然已經這麽晚了。說起來，學長回覆地也越來越慢了，難道是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卻一定要堅持最後一個說晚安嗎？

“宣渚學長啊…”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一面胡思亂想著，斐良沒註意自己又把今天的聊天記錄從頭翻了一遍。明明沒有刻意賣萌，說話也恭恭敬敬，稍顯生疏，但斐良卻莫名其妙來了興趣。

明天等學長醒了就又可以聊天了吧，真期待啊…斐良關了機，抱頭平躺在床上，想象著手機從學長手中滑落，而學長蜷曲身子發出小貓一樣的鼾聲。斐良沒想到，這正是自己某些怪癖發作的前兆。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因為大家都討厭肖奕晴，稱呼就漸漸略去“學長”的敬稱，之後的“學長”都指宣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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