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這邊……”，薛曉曉隔著馬路招手高喊道。

靜默下意識向對面看了一眼，a字牛仔裙，黃色T恤的姑娘在馬路對面像個猴子一般蹦蹦跳跳的。

曉曉還是和以前一樣，熱情開朗活潑，她在德國待了七年，高中，大學，最後選擇回國。

都說友情需要保鮮，需要熱度。所以這麽些年來，薛曉曉是她唯一一個國內一直聯系的好友，SMN上的頻率至少每三天一次。

兩個人約在一家西餐廳裏，地方是薛曉曉定的，靜默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孩子，和Video chat裏的沒什麽區別，夠張揚，夠可愛，眼睛大到可以塞下一整只葡萄。

於靜默笑笑∶“男朋友呢？怎麽不見帶來？”

薛曉曉撇嘴，“這不是怕他打斷咱倆敘舊情，沒讓他過來麽。”

薛曉曉雙手撐著沙發，身體前傾，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晚上去k歌？我讓顧穎過來。”

“抱歉，小姐。”侍者過來，一手托著托盤，一邊欠身提醒。

薛曉曉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遮住了小半張桌子，她眼裏的尷尬一閃而逝，隨即以一種鬼神莫測的速度轉臉，直身，收腹，八顆牙齒得體的笑靨恰到好處，淑女氣十足的揚起下巴，“謝謝。”

於靜默見怪不怪，視頻裏她沒少演示這變臉的絕活。

男侍者愕然，腳下打了個趔趄，幸好，培訓多時的素質至少讓他把手裏的托盤穩當地放在桌上。

待到人有點落荒而逃的味道時，薛曉曉對著於靜默吐了吐舌頭。

“晚上去不去嘛？我今天可還怕你吃不習慣中餐，專門挑了一家西餐廳的。”

怎麽會吃不慣？她想這樣的味道已經有七年了。

靜默嘆了一口氣，“算了，要早些休息，明天還有面試。”

薛曉曉一驚一乍，“我的大小姐，你還真是拼命三娘，不要命誒，好不容易剛回國，不放松個幾天就去工作？”

“得生活啊，錢花的差不多了……”

薛曉曉還沒等於靜默話說完，就迫不及待踏著小碎步過去，在於靜默身旁坐下“說說，簡歷投的哪家？”

“怕面試時間撞上，先投了‘E-Queens’”。

晚上九點鐘，昏暗的路燈將影子拉的很長，於靜默拎著包，走在小巷裏，腦中依舊回想著薛曉曉那個表情，嘴巴大張，誇張到不可思議。

“我的靜默小姐，你知道‘E-Queens’在亞洲服裝市場代表著什麽？中國上市公司的龍頭老大。尤其是‘E-Queens’的總裁，舒家的長子，舒璟夜，傳聞裏那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冷血動物。”

“殺人不眨眼？”

“口誤，口誤”，薛曉曉輕輕拍了一下嘴巴，“我的意思是說那個叫舒璟夜的總裁很不一般，舒氏集團自從他掌了權，雷厲風行的鐵血手段，令敵手聞風喪膽，即便是我們老板見了他，也是點頭哈腰，就怕把大神伺候的一個不爽，惹禍上身。”

“……”怎麽覺得她像是在形容武俠小說裏的人物？

“能進這麽一家公司是好，反正你也是不要命的人。”最後曉曉如是總結道。

“舒璟夜”，不知為什麽腦中突然浮現了這三個字，於靜默在唇齒間磨撚了一遍，撇開腦中的雜念，深吸了一口氣。她要應聘的是設計助理，應該，應該不會和那樣的人物有所交集。

背後有腳步聲拖沓著，從她進入巷子開始，亦步亦趨。

靜默沒辦法忽視，突兀地停住腳，她的手伸進包裏，這時候包裏的手機也隨之一震。

她低眉，摸黑按了接聽鍵，身子側過來，屏氣凝神，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暗巷裏的一處。

“餵，你在聽嗎？靜默，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

衛衡。她毫不猶豫扣了電話，再向那處看去，暗巷突然悄無聲息了起來，似乎剛才跟著她的腳步聲只是錯覺。

清晨五點鐘，嶼城，素有‘慢節奏的享受，快節奏的生活’之稱。

出租屋裏，她踩著唯一一雙五厘米的米色高跟鞋，鏡子裏的女孩兒很消瘦，尖削的下巴微微昂起，精神稍稍有些倦怠，眼瞼下浮著一圈淡淡烏青，簡單的藏青色襯衫，搭一條棉麻質地的白色七分褲。

是的，她又做噩夢了。夢裏可怖的場景隔三差五出現在她的腦中，房屋隆隆的碎裂聲，叫喊聲，嗚咽聲，哭泣聲……像午夜裏的野獸怪誕，爭先恐後、張牙舞爪，在夢裏將她撕碎，一片不剩。

她搖頭甩去那夢裏遺留下的餘孽，烏黑的眼裏這才逐漸有了生氣，澄澈得似波光倒影的湖面。

“E-queens”，CBD中最宏偉的建築，足足412米，地上地下加起來整整九十一層。

一個將家族企業做到這種程度的公司，大概是許多人都夢寐以求想要進去的。

靜默擡頭，面試約的是上午十點鐘，此刻九點過了一刻，三十九層，人事部。

前臺核對完面試信息，靜默根據提示，來到對應樓層，西裝革履的接待員將她引進接待室。

等候的人很多，“E-Queens”基礎崗位的更新換代太快，這樣的面試，幾乎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一次。

她是第二十七號，前面陸陸續續有人被叫到號，女人們自包裏掏出小鏡子補妝，抓緊時間訓練著臉上最得體的笑容；男人們則不斷深呼吸，不自覺松一松系著的領結。

靜默有些緊張，但只是安安穩穩坐在椅子上，看四周各自忙碌的眾人。

二十六號是個長發及腰、長相甜美的女人。靜默看著她塗完西柚色的口紅，又慌忙擦掉，改換成姨媽色，終於自視滿意地點點頭。

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一番於靜默，從頭到腳的， “你也才大學畢業吧？”

“嗯，是。”靜默禮貌的回應。

“唉”，她像是找到了知音，“像我們這樣學歷不高，又沒經驗的，到哪兒面試不都是碰運氣。聽姐姐講，雖然‘E-queens’這次招聘的崗位主要針對基層的業務員和客服部的話務員，可畢竟是大公司，名聲響。要是有幸進了這家公司，光打著公司的旗號，日後還怕嫁不了好老公？”

“我的簡歷是認真準備的，我也是認真準備面試的。”

那女人還沒聽太明白，就被走廊裏邊哭邊跑過去的另一位求職者給吸引了。

那位穿西裝的接待員雙手一攤，眉頭擰成川字，“我的老天，照Joanna姐這樣趕人，真不知道最後能留幾個。”只是基層崗位而已，便這麽大動幹戈，說出去真不怕外面說我們‘E-Queens’拿喬？”

外面的人惴惴不安，裏面的求職者沒進去三兩分鐘，便面色不善，退了出來。

西裝男面有難色，搞成這樣，他也不好向上面交代。這些基層崗位的人員流動性本就高，往往在‘E-Queens’還沒待夠頭一個月的試用期，就吵著要辭職，能堅持下去的都是鳳毛麟角，說句難聽的，要是有這個忍耐力，也不會是來面試區區一個業務員的崗位了。

Joanna姐向來不按常理出牌，她不喜歡的，壓根不會口下留情，他本來安排了人等應聘者回家後按流程批量通知pass與否，得，這檔口，公司派了Joanna當主考官，這一步驟，直接省略，在沒出考官辦公室的門就知道結果如何了。

很快，於靜默之前的二十六號也出來了，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你可小心著點，那女人跟個照妖鏡一樣……”

她笑著搖搖頭。也走進了在場人心裏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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