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引起眼前人的警惕，格蕾絲放輕了自己的動作, 連咒語也念得無聲無息。

一縷細芒從杖尖迸發出來, 與此同時，卡洛斯眼前的油畫忽然輕輕一動, 像一滴水滴入平靜無波的湖面, 打亂了裏頭的倒影。

那本是一張描繪著大陸西部山地的風景畫，恢弘的山脈上覆蓋著淡藍色的冰雪, 被掩映在潔白的霧氣之中。這時，由於咒法的影響, 畫面中央突然浮出了一條本不該存在的巨龍！

巨龍振翅高飛，舒展的雙翼幾可覆蓋一個山頭，血紅的龍眼冰冷地盯準了卡洛斯。在出現的那一刻, 它便直直地朝畫外撲去, 一邊張開了血盆大口，仿佛下一刻就要發出一聲震懾天地的龍嘯, 然後把眼前的人連皮帶骨地吞噬下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卡洛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立刻嚇得後退了幾步，臉也刷的白了下來。

人類對於未知和龐然大物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裏的, 他不能免於其外。

巨龍在撲出畫面的那一刻倏然消失。

看到卡洛斯的反應，格蕾絲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她只不過偷偷施了一個無害的小幻術, 眼前的少年卻嚇成了這個樣子。

只是一個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平民罷了。

按往常的經驗, 老師作為大魔法師, 不會喜歡這種會被最基礎的小幻術嚇住的家夥的。

格蕾絲選擇性遺忘了自己第一次被幻術嚇住的場合，忽然安下心來，笑瞇瞇地扯了扯她的裙擺。

但片刻後，她開始後悔起自己的做法。

察覺到這邊的動靜，謝雲晞放下手中的信件，茫然地轉過頭，入目便是卡洛斯不太對勁的臉色。

少年的情緒很快就被壓抑住了，只是臉色還有些發僵，略微發白的唇色也顯露出——剛剛確實發生了什麽。

同時，他聽到了格蕾絲的笑聲。

謝雲晞問道：“怎麽了？”

沒有人回答，卡洛斯默不作聲，漆黑的眼眸裏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緊張。而格蕾絲在接觸到謝雲晞的目光以後，只是撅了撅嘴，埃德加則裝作什麽也沒看到的樣子。

謝雲晞模糊感受了一下，立刻發現了油畫上一絲淡淡的魔力波動。顯然，卡洛斯的神情與格蕾絲有關，也與那幅畫有關。

他把少年帶回法師塔，是希望在他獲得足夠自保的力量以前，不再受到外界侵害，卻不是想讓他在法師塔裏受到新的欺負。

但估計少女也沒什麽惡意，謝雲晞無奈道：“格蕾絲？”

魔法師的聲音雖然不兇，可聽起來也並不是高興的樣子，溫和中夾著一絲責備。

格蕾絲聽在耳裏，心中卻咯噔響了一下——她過往的記憶中還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她的老師雖然不太熱情，但絕對護短。總之，絕對不會因為一個新認識的少年這麽對她！

格蕾絲心中莫名生出了一點惶恐，但與此同時，還有些不忿。她賭氣道：“開個玩笑。”

謝雲晞認真地望著她，直截道：“這不好笑。”

在少女略帶慌張的目光中，他嘆了口氣。

沒想到回法師塔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做青春期少女的心理工作。謝雲晞走過去，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向另外兩人介紹道：“這是卡洛斯，今後一段時間內，他也會生活在法師塔裏，大家好好相處。”

作為這座法師塔的主人，大魔法師的話語還是有幾分分量的，縱使格蕾絲不忿，她也不敢繼續叛逆下去了，最後只是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埃德加則回答道：“是，老師。”

另一側，卡洛斯卻驚呆了。

黑鬥篷下，少年的軀體緊繃著，艱難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

在格蕾絲嚇唬他的時候，他心中閃過一絲恍然——果然，自己在這兒依舊不討人喜歡。

而且這一次，不喜歡他的人成了魔法師的學徒。卡洛斯甚至做好了心理準備，只要魔法師表露出一絲厭惡的情緒，他就乖覺地離開這座法師塔，不再到他們的眼前招人生厭。

少女果真生起了氣，但令他意外的是魔法師的回應。

寂寂的法師塔中，魔法師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地為另外兩人介紹他，語氣平靜，但放在這個場合中，確是實打實地在維護他。

而且——他說自己會生活在法師塔內。

卡洛斯有些恍惚，他本以為自己是作為仆役進入這件屋子，連帶著身前的兩名學徒某種意義上都會成為自己的主人，只是眼前的一切，卻似乎並不是這麽發展的。

但片刻後，更令他震驚的事發生了。

見完兩名學徒，謝雲晞帶著卡洛斯上了法師塔的三層。

三層分出了不少隔間，一道鋪著地毯的環形長廊聯通了這個空間，格蕾絲和埃德加占用了其中的兩個房間，其餘都安靜地空置著。

“你的房間。”在卡洛斯壓抑著驚詫的目光中，謝雲晞推開了其中一扇房門。

法師塔的三層一直由來去無聲的仆役負責打掃，即便是閑置的房間也不敢怠慢。此時，房間內一塵不染，帝都明凈的陽光穿透窗戶，安然地給整個房間帶來色彩。

卡洛斯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謝雲晞倚著門框，笑瞇瞇地看著他。

在來到這個世界，得知主角的存在以後，他在法師塔內特地收拾出一個房間，裏頭放著潔凈的床褥和家具，只待有朝一日可能被用上。

就是這一刻了。

卡洛斯很慢很慢地往房間裏走了兩步，少年的眼底騰起一股茫然。如果說，讓另外兩名學徒與他“好好相處”是作為主人的仁慈的話，那麽，給仆役安排這麽一個房間，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花紋地毯上靜靜地立著一張雕花橡木書桌，上面擺放著墨水和羽毛筆，房間的左側是一張被層層疊疊柔軟被褥掩蓋起來的木質大床，厚重的床簾掩出一片溫柔的陰影。

心底浮起萬千個問題，為什麽帶他回來？為什麽對他這麽好？但最終卡洛斯只是咽了口唾沫，低聲問道：“我的任務是什麽？”

謝雲晞迷惑：“什麽任務？”

這幾乎是卡洛斯第一次說這麽長的句子，他轉過頭直視著魔法師，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我在這兒的任務是什麽？打掃房間、整理花園，還是別的？”

看著少年認真的神情，謝雲晞很快就意識到對方將這一切理解成了什麽。

“沒有，沒有任務。”他啞然失笑。

謝雲晞回答得很快、很幹脆，但卡洛斯的目光中依舊浮起一絲不信任。畢竟，讓他理解“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人願意對他好”這件事，暫時還太難了。

謝雲晞改口道：“不——確實有一個任務。”

卡洛斯一臉果然如此地看著他。

“法師塔不養閑人。”謝雲晞彎了彎嘴角，“你選擇一下，接下來，你想學習武技，還是想學習魔法？”

為了接下來的任務順利，卡洛斯必須得提升自己的力量。在原本的世界線中，卡洛斯被武聖收入門下，走的是武技一途，但其實卡洛斯擁有碧赫拉公主的血統，在魔法一途也天賦出眾。

謝雲晞問完話，好整以暇地看著卡洛斯的表情變得呆滯。

他垂下眼眸，靜靜地等卡洛斯呆滯完，半晌後，少年語氣艱難地問：“為什麽？”

“沒為什麽，你只要選擇一項途徑，全力以赴去做，然後把身上的傷治好——如果你想留在法師塔內的話，這便是我的要求。”

謝雲晞擡起眼睛，話鋒一轉道：“你想留在法師塔嗎？”

聽到魔法師的話，卡洛斯一顆心砰砰地跳了起來。他望向對方，身前的人明明說著“要求”，眼神中卻分明帶著鼓勵。

“想。”房間內響起少年略帶沙啞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如果這是魔法師的期望的話，他無論如何都會做到。甚至，這些話對於卡洛斯來說不啻於天降餡餅——如果他能治好身上的潰爛，能擁有強大的力量，那麽，他站在魔法師身側的時候將不再自卑。

武技還是魔法？

卡洛斯呆楞三秒，然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如此，他便是這座法師塔的第三名學徒了。

格蕾絲和埃德加在晚餐上得知了這個消息，埃德加友善地朝卡洛斯笑了笑，格蕾絲則淡淡點了點頭。

吃過晚飯，卡洛斯並沒有直接回到房間，而是安靜地待在二層。魔法師給他在這一塊兒劃出一片空間，與格蕾絲和埃德加相同，他有了自己的一片工作區。

此時此刻，他在明亮的燭光下閱讀著《人類魔法簡史》，一邊時不時地走神。

伊恩已經離開了法師塔的二層，格蕾絲和埃德加各自坐在自己的領域，沒與他有什麽交流，但卡洛斯已經很滿意了，他的心底甚至生出一種漂浮的安詳感。

身上那些緊纏的繃帶之下，潰爛的傷口依舊輕微地痛癢著，但他眼前的境況，卻比以前好太多太多，好得他有點虛浮。

卡洛斯以為這個夜晚會這麽沈寂下去，但在他收起書本，上了樓梯以後，一道聲音忽然在身後叫住了他。

“卡洛斯！”

是格蕾絲的聲音。

卡洛斯心底閃過疑惑。沒記錯的話，格蕾絲因為下午的事情，整個晚上都相當沈默，而自己正是罪魁禍首。

他驚訝回過頭去，格蕾絲正站在樓梯口，一臉覆雜地仰頭望著他。見他停住腳步以後，就噔噔噔地跑上樓梯，站到他的身側。

站定以後，少女的臉色有些僵。她囁嚅了一下，忽然委委屈屈地說：“對不起。”

這是個有點艱難的開頭，但一旦起了頭，後面的話便一股腦地躥了出來。

“我、我剛剛反省了——下午的事情確實是我不對，我不該嚇唬你。我當時不開心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老師對別人這麽好，看起來有點偏心的樣子。就、好吧……我知道錯啦。”

卡洛斯是沒想到格蕾絲會來向他道歉，這在他此前的經歷中是絕無僅有的事情。而且——

什麽叫“第一次見到老師對別人這麽好”？什麽叫“偏心”？

他楞了楞，但還是下意識回答道：“沒事。”

格蕾絲得到回答，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她歪了歪頭，高高興興地說：“好，那你別生氣，接下來我們好好相處吧。”

少女說完了話，似乎放下心頭一塊大石，步子輕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間，大大的蝴蝶結在她的裙上快活地擺動。

而在她的身後，少年的身影呆呆地佇立在樓梯口。

法師塔內熠熠的燭光之下，卡洛斯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少女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回轉。

格蕾絲的話語被他一點一點掰碎了，從頭至尾，每個字每個詞他都能聽懂，但當它們連起來的時候，他卻不敢去確認其中的語意。

偏心？

“卡洛斯”和“偏心”？

還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和這個詞聯系在一起，導致整個句子聽起來太奇怪了，怎麽可能呢？

但——

上樓，左轉，伊恩為他準備的房間就在那兒，裏面有幹凈的床鋪和溫暖的被褥。下午的時候，灰袍的魔法師還問自己要學習武技還是魔法，並答允了自己學習魔法的請求。

這些難以置信的事情在這幾天內接連發生，格蕾絲的話語似乎在給它們作結。

少女點出了一個自己過去不敢想的事實——伊恩確實在優待他。

想到這裏，卡洛斯不可置信地捏緊了拳頭。他的手心裏全是汗，心跳也難以遏制地加快了速度。

或許呢？

雖然聽起來有些可笑，但卡洛斯禁不住去想，或許、魔法師真的在“偏心”呢？

格蕾絲作為伊恩的學徒，與伊恩相處的時間比自己長得多，那麽她的話，說不準真的有幾分可信呢？

壓抑著極快的心跳，黑發黑眼的少年緩步回了屬於自己的房間——陌生的、但卻屬於自己的房間。

他把頭埋在松軟的被褥中，深呼吸了一口氣，屬於太陽的氣息瞬間湧入鼻腔。

傳聞南部林地中有一種魔獸，在捕獲到人類之後，會用毒液搗毀他們的大腦，讓他們的記憶永永遠遠地停留在自己制作出的幻境之中。人類活在夢裏，而他們的身體則被魔獸一點一點地吞噬幹凈，一切發生得無知無覺。

卡洛斯卻禁不住想，如果這一切是夢的話，那他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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