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之下，擂臺上滿是燈籠，燈籠的燭火微晃，映在掛在四外邊上的水墨畫和字卷上不甚清晰，而卿盛大人剛好坐在一副很富麗堂皇的春景前，他的身邊還有幾位文人，看起來是評委的樣子。

杜陌顏到了近前，瞬間明白這是因著卿盛大人的身份才能得以坐到這裏。

他身邊的幾個人也是熟人，都是這三年新晉入朝為官的儒生。

“他們應該都不認的你，卻是認得我的。”杜陌顏踮起腳，附耳道。

二人站的地方有些擁擠，杜陌顏踮起腳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她一個不穩用手撐到他臂彎站穩，駱寒眼中暗光一閃，瞬時帶起她向著寬敞的高處掠去。

杜陌顏今日為了出宮方便挑了一身輕薄的襦裙，他抱著她有陣幽香縈繞過鼻尖，他抿唇勾了勾唇角，忽然擡手扯了她的面紗，低頭吻住她唇角。

面上一涼唇角一熱，杜陌顏亦是一楞，雙眸忙掠過眾人，卻見周圍人並未註意到她和駱寒，只有臺上的卿盛被驚動，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

她有些無奈，推了推摟著自己的人卻無果，看向駱寒的眼中多了一絲警告，駱寒蹙了蹙眉，終於擡起頭。

她額上的梨花花鈿開的正艷，他薄唇掃過，引得杜陌顏微微戰栗。

微微用力，他抱緊懷中的人，將俊逸的容顏埋進她溫熱的肩頸旁，杜陌顏感到他有些不對勁，手撫上他的背輕輕拍了拍：“駱寒？”

“沒事。”他的聲音傳來，有絲迷茫，杜陌顏蹙了蹙眉，她實在擅長安慰人，想了想還是安靜的讓他抱在懷裏。

擂臺上有些喧囂，一眾書生的文墨比試杜陌顏看不出什麽名堂，她這份心思正是現下焦頭爛額的卿盛可以理解的。

他這副原身，是個四海聞名的才子，如今他總算知道四海聞名是什麽概念了。

他們所有的字畫，即使別人已經給過建議，也要送到他卿盛手中品鑒一番。

駱寒抱了她許久，才慢慢松開，杜陌顏對他柔美一笑：“好些了？”

月色流下，淌在杜陌顏的眉眼上，帶起他從未見過的獨屬於杜陌顏的溫柔之色，他不由得點頭，心中是對自己方才失態的肯定。

他心底湧上一絲歡喜，稍稍蓋住心煩之意，他擡手撫了撫她的發端：“要去參加文清會選嗎？”

杜陌顏點頭：“想看看我相公的文采。”

駱寒點了點下額，面露為難：“此事難辦。”

杜陌顏白了他一眼，任由他為自己帶好面紗：“有什麽難辦的，本夫人都給你解決了。”

駱寒低笑一聲，為她豪氣的樣子點頭道：“那就沒什麽難辦的了，想借一借夫人的名號罷了，未料到你如此慷慨。”他的名號自然不行，太響亮了。

話音未落帶著她就掠到擂臺之上，引得一幫文弱書生驚叫連連，只有卿盛眼眸一亮，高聲道：“這位兄臺怎麽稱呼？”

“齊優，優雅的優。”

杜陌顏聽著深覺好笑，果然見卿盛楞了楞，才轉筆記下，對駱寒講了規矩：“第一場比試是文泰，即墨鬥。”

就是字。

駱寒的字偏生大氣，但在杜陌顏看來多生殺氣，還不得把那幾個文官嚇死，但她並未多言，跟著駱寒在一旁落了座，順其自然的磨起墨來。

參賽之人帶著女眷的雖然不多，卻也不算奇怪，但站在這擂臺上即為參與文清會，不允許再下臺，所以多半跟著上來的人也記錄在案。

但卿盛將自己直接忽略掉了，怕是也是因為知道身份的緣故。

走神間駱寒已經寫好，她好奇的俯身看去，卻是有些驚訝。

卷軸上的字，有自己的字跡三分娟秀的神態，輕易掩蓋住了殺機四伏。

杜陌顏低聲道：“何時竟會模仿我的字了？”仿字這種東西，單純的形狀相像從來都不成氣候，精通此道之人總是能把握住要仿之字的神韻。

神韻相似，才是真正的仿寫。

駱寒未語，只是淡淡一笑。

字卷上交，輕易的通過第一道關卡，第二道便是作畫。

駱寒作畫杜陌顏還真是沒見過，但並不懷疑駱寒不懂。

調**彩，周圍的安靜與外間的喧囂形成對比，參賽之人自然不少，但作畫一事實在風雅，沒必要交頭接耳。

這次的主題讓杜陌顏看了不禁失笑，竟然是美人。

她看了駱寒一眼，見他眼中劃過笑意竟然有了絲不好的預感，果然在見到成品之時悚然一驚。

幾位評委也成功被嚇到，因著幾個姿色各異的美人畫像裏，駱寒的美人，是個公子。

旁人不認得，杜陌顏卻是很熟悉，畫上的人，是素語。

咳嗽幾聲掩住笑意，在旁人看來卻是掩住難堪之色，相公或者主子是個斷袖……如此想來也確實可憐。

眾人的眼光由震驚轉為同情，杜陌顏知道他們誤會了，卻也沒辦法辯解，瞪了一眼駱寒，駱寒卻是輕聲一笑，附耳道：“我若畫了你這個美人，豈不是要這萬千男子一同鑒賞？”

杜陌顏莫名覺得一噎，冷笑一聲回道：“你看過的美人又不止我一個，隨便畫畫也就罷了。”

駱寒卻是一臉無辜：“確實沒人比夫人當得起這兩個字，素語公子與夫人同父，所以勉強可行。”

杜陌顏強行忍住笑意，別過頭不理他。

卿盛眼光在那畫上游走一圈，對著身邊的幾個人點了點頭。

管駱寒是不是斷袖，他都不能得罪他。

於是眾人奇怪的目光轉嫁到了卿盛身上，駱寒和杜陌顏一身輕的走到了下一場。

下一場卻是杜陌顏有些奇怪的了，就是作詩。

想當年她也曾是手捧詩集的才女，後來懂了更多的人情世故後，發現這些詩句大多無病亂呻.吟或者酸話連篇，於是輕巧的扔了詩集拿起了劍譜。愛書屋

從那以後，她覺得作詩之人是這世間最無聊之人。

想到此處不由得看向駱寒：“你會作詩嗎？”

沒想到駱寒竟然淡定的搖了搖頭：“滿口酸話的不會做，只能將就用用別的了。”

杜陌顏給了他一個名為懷疑的眼神，俯下身研好墨，

“城破血染馬，征戰幾多畿。

胡耀縫鐵陣，無道出一圍。

可憐今世將，素服將紅衣。

為臣義和重，不得日後歸。”

駱寒的這首詩，讓卿盛看的一楞。

詩境倒也算是慷慨陳詞，但細品之下卻有種老臣對皇室薄情的責怪。他蹙了蹙眉，看了駱寒一眼，不由得想起魔界流傳的諸多傳說，最廣的一種，還是玄帝薄情，對駱寒是趕盡殺絕。

回神，卻沒有將手中的詩句遞給旁人，只是道：“既然駱兄不會作詩，便也罷了。”

杜陌顏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那幾個朝臣不是什麽省油的燈，搞不好就是一場文字獄，到時候亮出身份反而不好辦。

心中有了思量，身邊的駱寒已經點頭，表示讚同卿盛的觀點。

本來他來這裏就不是為了奪冠的。

國師府。

碧波坐在書房的上座，一副沈思的樣子。

進來的元盛已經走到近前了，看到的仍是她回不過神的樣子，他摘了臉上的銀紋面具，疑惑道：“今日你在祭祀府到底談什麽了？回來就魂不守舍的樣子。”

碧波終於回神，但還是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瞧了他一會兒才道：“今日……他怎麽沒來？”

元盛眼眸深處波光一閃，房間內施壓一便，碧波連忙站起身行禮：“見過主人。”

‘元盛’並不在意她的行禮，走到上位坐好，指尖拂過桌上銀色的面具，並不說話。

碧波心底微顫，也不敢說話。

“你若當真那麽在意元盛的死活，就不該搞這些小動作。”終於他笑起來，有股狠戾滲透出來，碧波呼吸一窒：“屬下……·聽不懂。”

奚宇收回手指，腦海中是昨日他見到的杜陌顏，眼神雖然清明，但……到底還是有了一兩分動容。

那個人偶……

“你若是能將此事辦好，本尊也不怪你。”他忽然道，碧波卻更加緊張，他的辦好與自己的目標根本不同。

那只會更加難辦。

果然奚宇輕聲一笑，像極了惡魔的低語：“本來本尊讓你參加這煉試奪冠，也就是奔著禁地秘術而來的，既然杜陌顏他們也想找，你在這裏幫幫就是了。最好是有人犧牲，懂本尊的意思嗎？”

只有在這裏受了挫又有了希望，杜陌顏原本就不多的理智是否還能回歸？

到時候禁地裏的秘術，或許杜陌顏會幫著自己打開的。

駱寒沒有聽文清會的結果，帶著杜陌顏到了一家酒樓裏。

杜陌顏進門被這清一水的美人晃了晃眼，眼帶笑意的看向駱寒：“來這種地方的丈夫，回家應該跪搓衣板。”

駱寒自然明白她什麽意思，扶額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夫人莫怪。”

杜陌顏明朗一笑，擡手輕輕打在他的肩上：“原諒你了。”

“駱寒，何時成的親？瞞的我好苦。”

來人聲音爽朗，杜陌顏看去不禁驚訝於男子周身那清淡的氣質。

這份氣度輕易蓋過他身上紅衣帶來的妖嬈之感，他俊朗的容顏上淚痣有絲輕挑，卻被包羅萬象的眼中散出的大氣蓋住。

這個人，是必須要中和一處而觀的，任何地方單拿出來都是不完美的，但若是通身氣派一瞧，只四個字：不似凡人。

杜陌顏忽然產生了一些興趣，眼中的打量之色毫不避諱。

徐緲沈也在打量對面之人。

這無疑是個容貌身姿上乘的女子，即使蒙著面紗那額上綻放的花鈿也能給人以美感，她看著他的眼不帶偏見不帶驚艷，平和中卻又一絲並不過分恰到好處的興趣。

這是個聰慧美麗大方的女子。

心下有了定論，他拱手作揖：“小生徐緲沈，見過駱夫人。”

杜陌顏淡淡一笑，按著習俗回了一禮：“徐先生客氣，小女孟氏。”

孟氏？

他回憶了一番也沒有確定是那個大世家的可能多一些，遂對著二人點頭：“樓上請。”

駱寒點頭，帶著杜陌顏上了上房。

茶香四溢，卻是安神助眠的安息茶，因著已經是夜，別的茶並不助眠。

“駱寒好命，夫人是難得的佳人。”徐緲沈送上君子之讚，杜陌顏頷首回謝：“先生過譽了。”

駱寒抿了口茶，看著他悠閑的模樣挑了挑眉：“讓你久等了，不過看來你等的也不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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