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ta到的時候正是中午，劇組正拍放飯前最後一場, 蘇容坐在太陽下懶洋洋地整理黎商的日程, 忽然聽見背後響起一陣歡呼聲。他還以為是提前開飯了, 片場的折疊椅又軟, 他常常坐著坐著就陷下去, 好不容易坐直了回頭一看，是Rita。

她消失了將近一年時間，仍然是老樣子，妝容精致形象幹練，但身上似乎多了點什麽，說也說不清楚，正被劇組的熟人和黃蕾他們圍在中間，看見蘇容, 笑著張開手。

“好久不見，妹妹。”

據說森林要起大火時, 最開始感覺到的, 是生活在其中的小動物。就像此刻，蘇容和Rita坐在碼頭邊喝冰美式，氣氛十分平靜，反而是黃蕾她們一個個都心神不寧, 有種改朝換代的不安感。

其實真到了這時候, 蘇容反而不覺得什麽了。陽光暖融融曬在身上，他還記得Rita離開前的自己，比現在年輕, 比現在懵懂，糾纏在一段不確定的單戀中，痛苦而迷茫，一轉眼就到了今天，真是恍如隔世。不管這場鴻門宴怎麽樣，總歸是比那時候要好。

“你好像變了點。”他甚至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跟Rita寒暄。

“哪裏變了？”Rita還是一貫地愛開玩笑：“胖了嗎？”

其實是略微長了點肉，不像以前，有種瘦到極致的幹練感，Rita以前的身材有種時尚圈的感覺，連那股港女特有的氣質也很像，現在卻柔和了很多，連煙也不吸了，當然還是妝容精致，包包也是一貫的限量版。

“看起來比以前好相處了。”蘇容實話實說。

Rita大笑：“那肯定是你錯覺。”

她還是以前的發型，吹海風的樣子異常灑脫，還問蘇容：“聽說你撿了個小孩。”

“嗯，我兒子，叫小麥……”

“我也弄了個小孩，要看看嗎？”

其實蘇容也猜到了，她消失這快一年時間，又回來繼續做黎商經紀人，顯然不是蘇容以為的跟尹總鬧翻心灰意冷出走。出去賺錢也不至於，尹奚錢上給的是大方的，搞理想也不是她風格，只可能是個人生活上的事。

但個人生活，何必一開始就說出來呢。

“Rita。”蘇容認真叫她。

“怎麽了？”Rita也坦蕩看回來。

“你這次回來，不是給我看你小孩的吧？”

他不願意好好聊，Rita也不覺得冒犯，還是笑著：“我在你這寄放了一件東西，現在想拿回來而已。”

“要是我不給呢？”

其實就算Rita消失這麽久，拒絕她也不是什麽明智的行為，她在業內向來有赫赫兇名，畢竟華天出來，當經紀人不是最厲害的，但搶人是一等一的厲害，華天公司大，最多的時候四大花旦簽了三個，搶電影劇本，搶title，搶代言，搶高定禮服，連紅毯誰先先後都要打得頭破血流。後來SV臺起來後，也嘲諷華天像老國企，勾心鬥角講資歷，內鬥厲害，不如SV臺的樂綜，更像年輕的互聯網公司，講求能者居上，扁平化管理。

其實Rita走的時候就是想過要回來的，那她之所以敢把黎商交給蘇容而不是其他人，肯定有她的底氣。當然，就算交給其他人她也沒什麽畏懼。

所以Rita聽了蘇容這句帶著點氣的話，一點也沒被激怒，反而笑了：“妹妹是認真這樣說，還是開玩笑啊？”

“認真說又怎麽樣？”蘇容平靜看著她。

“別鬥氣了，”Rita還是一點也沒拿他的情緒當真，依舊笑瞇瞇的：“你經紀人的癮也過了，黎商也弄到手了，別玩了，其實妹妹錢也賺了不少了。反正現在九樓也不用你墊補了……怎麽？你不會以為尹總的氣真是沖你來的吧，他是氣Vincent呢，不過你賺的錢也確實是少了點。唉，算了，不跟你說這個了，我還得去跟黎商談合同呢。”

“什麽合同？”

“新的工作室合同，現在我們工作室可以簽藝人了，分成也重新談過了，其實當初博誼挖人時你就應該趁機逼尹總弄這合同了，不過他也會看人下菜碟，不一定談得下來。尹總錢上面還是大方，對賭協議都不用簽。怎麽，妹妹有看見什麽有潛質的藝人沒，讓我來捧一捧，你看中的那個秦蒹葭就挺好的。”

黎商拍完戲，回車上吃飯，這漁村風景好，基礎設施爛，休息室還不如保姆車上舒服，黃蕾早把東西擺好就下去了，過了一會兒，蘇容上來了。

其實他也知道Rita回來了，不過Rita向來是他手下敗將，所以壓根不用上心，正吃他的藜麥雞胸肉蔬菜沙拉，門開了。他其實一看蘇容樣子就知道他是在外面受了欺負了，畢竟蘇容這人情緒向來明顯，高興時眼睛裏都是帶著光的。

“你吃飯沒？”黎商問他。

“還沒。”

黎商也不問他想吃什麽，直接拿起手機打給黃蕾：“把你們的烤鰻魚飯弄一份來。”

他飲食上的自制力就算在明星上都是一等一的好，有些明星也是出了名的自律，但是又太極端，弄成了厭食癥。夏弋就有點，好的時候訂了炸雞火鍋逼著工作室的人吃，壞的時候就罵助理胖得像豬。黎商雖然脾氣壞，但情緒穩定，邏輯自洽，除了冷漠點沒什麽危險。黃蕾一點不擔心他亂吃東西，弄了一堆吃的送過來，還有烤魷魚和蒜汁生蠔，保姆車裏頓時全是食物的香氣，黎商就在這一片香氣中，淡定地吃他的沙拉。

蘇容吃了點鰻魚飯，心情像是好了點，忽然問他：“那我那次當你面吃烤雞，你為什麽生氣？”

黎商笑了。

“多久前的賬了，你還記得。”他伸手捏蘇容的臉：“你那時候那麽囂張，不教訓下怎麽行。”

他也知道蘇容肯定是見了Rita，才想起翻舊賬來，蘇容傻起來是真傻，其實從始至終，牽動他情緒的，都不是蘇容做過的事，那些挑釁和爭吵，換個人來黎商早叫他滾出去了。吸引他的，從來是蘇容的情緒，他從一開始只覺得好玩，漸漸想要他的情緒只因為自己而起，然後就到了今天。

但他萬萬沒想到蘇容下一句話是：“我不做你的經紀人了，黎商。”

黎商其實現在脾氣是真的好了很多，不然也不會還正常跟他交談：“因為Rita想回來？”

他言下之意，是Rita想回來，也未必能回來。反正他向來肆意妄為，尹奚也拿他沒辦法。

“我只是不想把工作和戀愛的事混為一談……”

“你邏輯太混亂了。你辭職才是把工作和私人關系混為一談，如果我沒跟你戀愛，只是一個一線明星要你做他的經紀人，你會放棄這工作？”

黎商偶爾也謙虛，比如現在，一線明星根本不是他身價，這兩年業內男星比女星賺得多，光影競技場之後，他片酬超過夏弋，圈內三十歲以下明星，他排名第一。

也正是因為這樣，蘇容才沒法騙自己。他再聰明，業內比他優秀的經紀人不少於十個，何況他根本沒有任何資源，資本方關系更不用說，他最開始就是因為接手了Rita留下的全部班底，才能在二十七歲不到的年紀成為黎商這種咖位明星的經紀人。

現在Rita回來，他所有的唯一籌碼，不過是黎商想要他做自己的經紀人而已。

但黎商肯定不認同這些，他連教小麥，都說不問手段，只看結果，必要時甚至可以在法律邊緣游走，只要能明哲保身。連黃蕾都說“BOSS不去混華爾街真是可惜，這價值觀真是做對沖基金的好材料”。在他看來，他要蘇容當他經紀人是既成事實，不管是因為戀愛關系，還是蘇容實力，結果都是一樣的。如果蘇容拒絕這件事，拱手讓人，才是道德潔癖。

“我師父把九樓解散了。”蘇容忽然道。

“這跟你不當我經紀人有什麽關系？”黎商無動於衷。

他是真不懂蘇容那些千絲萬縷的情緒，他連最基本的人會依戀自己長大的地方都難以理解，當然他只是不理解，但知道，就像他知道有鄉愁這種東西，但從來覺得沒必要。

所以蘇容只能認真教他：“我沒有家可以回了，黎商。”

其實這樣他也未必能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因為他自己就沒家，所以蘇容徹底放棄等他行動，直接問他：“你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安慰一下我。”

黎商於是過來，伸手抱住了他，其實他想做正常人的話，比誰都好，因為聰明，記憶力又好，比如現在，他就知道問：“你上次在海邊，就想跟我說這個？”

“嗯，但不只是這個。”

黎商沒有追問，只是安撫一樣摸他的頭發，聽見他問：“林颯要走了，我師父跟完這幾天也要走了，他以後不會再接戲了。黎商，這世界上有什麽東西是永恒不變的嗎？”

“沒有。”

“那讓我們來好好談一場戀愛吧，像最開始一樣，我來當你的化妝師，你可以等我下班……”

黎商顯然對這個計劃並不感興趣，不過他在戀愛的事上向來是願意聽蘇容的。其實只要他追問下去，他會知道那個答案的。

那天在漁村的海邊，蘇容想跟他說的是：Vincent告訴了他，為什麽選這部戲作為退圈之作的原因。其實Vincent一直情路也不順，蘇容的記憶中，他一直很喜歡交某種類型的男友，最有代表性的是某一任運動員，和一起在泰國同居的健身教練，都是清一色的小麥皮膚，男人味十足。Vincent似乎並不在乎他們喜不喜歡他，是不是沖他的錢來的。

Vincent當年其實也是從這樣一個小漁村走出來的。業內也把他的私生活當作笑話說，他事業最鼎盛期，是比Adam比裴隱都厲害的，現在沒有這麽厲害的化妝師了，時尚資源甚至可以潛規則到一線明星。但很少人知道，去過戛納，拿過最佳服裝，化過無數頂級雜志封面，國內時尚界第一人的vincent，心裏想的，是那個在潮州漁村裏，和他追逐過曲折巷弄的黝黑皮膚少年。而後者甚至一輩子也不知道Vincent喜歡過他，他留在那漁村裏，結婚生子，終生沒見過面。

如果這世上有什麽東西能永恒的話，就是那個讓他追逐了這麽多年的影子吧。

許多人都說蘇容運氣好，其實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幸運。這世界其實很現實，很多人一輩子也得不到自己愛的人，短暫得到也會失去。童話從來是講給小孩子聽的，天長日久聽起來美好，其實一天天磨合下去，全是齟齬。正如黎商當年所說，荷爾蒙終會褪去，光芒熄滅，像灰姑娘的馬車變回南瓜，南瓜雖然可愛，但會不會被愛一生呢？

Rita最愛攻心，先講小孩，再講賬目，最後講到合同。其實她大可不必那麽如臨大敵，蘇容本來就沒有抓著這個經紀人不放的意思。

他想讓黎商做他喜歡的事業，但黎商說他不喜歡電影。他想賺錢維護九樓，但九樓和Vincent一起離開，他也想做裴隱，但他沒那麽大出息，他沒有那麽大的權力欲，看見滿墻的包也不會像Rita一樣快樂，這大半年他甚至沒有睡過一個整覺。如果有得選，他希望他還是那個沒有出息的小師弟，愛的人都在身邊。

他沒剩下多少東西了，除了這場搖搖欲墜的愛情。他甚至不需要做林颯那個事業和愛人的選擇，反正Rita總歸是搶得過的。

黃蕾她們說談戀愛總是這樣，最開始為對方付出心甘情願，漸漸有了錯付，因為這世界就是這樣，力量做功，總要有摩擦損耗，最後一地雞毛，就坐著吵架，算起賬來。

他不要和黎商算賬，他有點像黎商給小麥讀的那個故事裏的小王子，用玻璃罩罩住自己的玫瑰，膽小到讓人覺得好笑。

然而最悲傷的事，是就連小王子這故事，也只是個童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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