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蕓白雖然說得雲淡風輕，其實還是上心的, 當天晚上回家前還催黎商：“你要拍就認真點拍, 時間很緊的。”

她其實也不算心急, 畢竟陸赫一般是第一天就搞定劇本布景, 當天下午就可以開拍了, 拍四天，剪兩天，就這樣還常常來不及，到快宣布上周結果了還在趕工。

黎商倒淡定：“劇本還沒出來呢，急什麽。”

但論拆臺，陸蕓白還是比不過林颯，蘇容悄悄跟他說：“師兄，黎商說他第一部 電影短片送給我。”林颯一聽就笑了, 他當初是看到過黎商被展星洲那首《妹妹》氣到的，知道這送電影是為什麽。蘇容反而沒想到那方面去。林颯於是笑道：“他們學導演的, 畢業作品一般都要拍個小短片的, 算不得第一部了。”

“哦……”

“不過他們對自己的作品看得很重的，一般只送給很重要的人。”

蘇容被林颯這補充說得紅了臉，回到酒店，黎商正在看電影, 看見他, 招呼道：“妹妹過來看片。”

蘇容本來是要過去的，被他這麽一說，就站在原地不動了, 黎商笑道：“你想到哪去了？這次真是電影。”

“不是上次那種？”

“不是。”

不怪蘇容警惕，黎商實在是不幹好事，蘇容上次認真想了解他和陸赫聊的那些導演，要黎商推薦電影，黎商第一天就帶他看《大開眼戒》，說是酒池肉林也不為過，場面非常混亂，把蘇容嚇跑了。這次黎商再三保證，他才乖乖過來，被黎商圈在懷裏，看一部剪得跟幻燈片似的黑白電影。

雖然黎商經常笑他看文藝片，其實蘇容看的都是軟文藝，臺詞文藝，畫面唯美，節奏慢一點而已，真文藝片他是看不進去的。不一會兒就打起瞌睡了，黎商看得好笑，親了他一口。

其實他也知道蘇容是看不進去的，蘇容身上有種在幸福中長大的人特有的淺嘗輒止，他喜歡所有輕而淺的東西，就連他這個人也一樣，他像新鮮的草莓，蛋糕上的奶油，看起來脆弱，其實是穩定態。那些痛苦黑暗難以浸染他的本質，也阻擋了他對著世界的黑暗面探索得更深入。

但黎商並不覺得蘇容這樣不好，他其實也不想要蘇容懂。他自己對電影本身並不感興趣，他的品味也不能說明他就喜歡這個，他只是被訓練得很好而已。而蘇容和他恰恰相反，蘇容幾乎是隨心所欲長到今天的，他身上幾乎沒有什麽扭曲黑暗的經歷，他喜歡顏色，喜歡果實，喜歡陽光燦爛的畫面，他像是命運留給黎商的一個禮物。

黎商開拍在第二天，編劇連夜寫好了劇本送過來，黎商直接砍掉一半對話，編劇是個新入行的女孩子，脾氣好得很，可能還有黎商魅力加成，一句異議沒有。場景那邊也很快搭好了，就是用的影視城的漢宮殿。

蘇容以前也常來片場看拍攝，但還是第一次來“黎商的片場”，視角都不一樣了。導演要管的事太多，可能陸赫打過招呼，片場人根本沒怎麽糾結就接受了這位“新導演”，什麽事都找他。所以比拍戲時還忙，黎商脾氣又壞，看起來比陸赫還兇點，道具老師有點太喜歡日本風，把現場布置得跟日料店似的，被他抓過去罵：“我再說一遍，要有衰敗的被遺忘的感覺，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陸蕓白在旁邊聽見，連連搖頭。

當時簡柯也跑來看熱鬧，蘇容第一時間跟他申明“黎商罵人的不準剪進去，不然我們不拍了。”

其實黎商脾氣雖然壞，但做事還是厲害的，罵人也是抓著事罵，沒有發洩情緒的習慣。短暫的磨合期過後，罵也懶得罵了，看見不順眼的道具，就踢去一邊。攝影師倒是聽話，畢竟陸赫的班底，黎商教了兩次就知道他要什麽了，連陸蕓白也有點專業知識，告訴蘇容：“黎商鏡頭語言很學院派。”

蘇容整天說黎商俗，但黎商真雅起來他又弄不懂了。好在黎商把分鏡本也給他玩，他坐在監視器後面乖乖看黎商拍攝。每天拍到淩晨，導演總歸是最後一個離開片場的，走的時候路上燈都熄了大半，在雪地裏一起回家，有種小時候等易霑他們打完籃球一起回去的感覺。

出人意料的是，黎商拍得很快，到第四天就開始收尾了，他這次說是自導自演，其實自己只有幾個鏡頭。拍完又到監視器後看效果，蘇容也看不出到底是因為他拍得好還是陸赫打過招呼，總歸片場的人對他態度都聽話很多，連陸蕓白也不像以前輕浮，看來導演果然是娛樂圈金字塔頂尖。

他一忙完就要搞事，蘇容出去弄個通稿，回來繼續看拍攝，從機器後面慢慢擠過去，他位置在黎商旁邊，路過黎商的時候黎商忽然一拉他，他失去平衡，直接坐在了黎商懷裏。

“你別發神經。”蘇容這次認真打他，好不容易掙脫出來，黎商仍然笑瞇瞇看著他，像青春期的幼稚男生。

其實蘇容也覺察到了，盡管黎商整天說著不喜歡電影，討厭電影，但拍電影這件事，還是讓他整個人明朗不少。人就是這樣的，總要做點什麽，哪怕並不喜歡，只要專心做點什麽，就像運動一樣，是會讓人開心的。拼一個模型或拼圖也好，用電影造一場夢也好，創造總歸是有趣的，就算創造出來的並不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會帶來成就感。

一直以來，黎商對這世界總是旁觀者的視角，冷嘲熱諷，他受過的教育反而成為了他挑剔的武器，因為智商高品味好，所以更有理由不去做。反正這世界就是這樣無趣，為什麽要參與？其實他的容貌、他的天賦和他所受的教育都能讓他過上精彩的一生，甚至成為傳奇。他有點像棵幼時被扭曲過的樹苗，即使已經長成參天大樹，仍然用拒絕的姿態站在陰影裏。

只要他退一步，與這世界和解，就算不原諒那些壞，只要願意接受那些好，願意跟他這個年紀的其他人一樣去拼搏，去沈浸，或者享受生活，他會成為讓所有人都仰望的存在。因為就算是現在這冷漠的樣子，他也吸引了不少人。到那時候他會變成什麽樣子，誰都無法預料。

蘇容像等待宿命一樣等到那天的到來。

黎商的變化連林颯也察覺了，最後一天拍完收工，林颯笑他：“怎麽樣？我說了創造比批評有意思吧。”

他這話恰好呼應了那天晚上因為展星洲那首歌發生的事，要是以前，黎商一定反唇相譏，但這次他難得沒反擊，而是淡淡道：“你又想給我上戀愛課了。”

“你想聽？”

“說。”

林颯笑起來，道：“聽小容說你喜歡經濟學，你有沒有想過，拍個電影都這麽好玩，要是能去股票交易所裏工作，該多有意思。”

“我明星不當，跑去大學學四年再出來當交易員？”黎商笑他：“你的職業建議實在太爛。雖然我對經濟學有興趣，還沒到昏了頭的地步。”

“那說明你只是喜歡，並不愛經濟學。”

“戀愛專家要教我什麽是愛嗎？”黎商繼續笑他。

林颯並不覺得冒犯，也笑了。

“你當明星，拍電影，因為有錢賺，盡管你感興趣的是經濟學，這就叫喜歡。但如果有什麽你不了解，沒有共同點，甚至並不喜歡，但就是如鯁在喉，無法下咽，刺一樣紮在你心口，最開心的場景如果沒有他在身邊也覺得暗了一層，這就是愛。”

他們都是聰明人，都知道林颯沒說出來的那句話是什麽。

作品放出來那天晚上，蘇容差點失眠。

其實剪好的作品他是第一個看到的，但他有點像緊張過度失去了味覺一樣，根本判斷不出好壞，只覺得畫面確實好看。不知道是黎商喜好還是為了送給他，裏面的顏色非常漂亮，質感也好。但如果只是他自己評價就好了，這作品是要全國播放的，考慮到黎商在國外也有人氣，說是全球的反饋也不為過。

先出的是節目影評團打分，拿下第三，是好事，國人性格富有同情心，講求正義公平，排名比應得的低一位好過高一位。前者占據的道德高地和掀起的補償心理可能比拿第一都實際。

然後是網上輿論。

其實再怎麽都不會太難看，一個偶像演員，能拍一部作品出來，本身就是件值得讚嘆的事。何況蘇容早一周就排兵布陣，粉絲會後援團兵精糧足，開放投票第一時間就把網站擠到崩潰，黎商作品的票數一騎絕塵，微博和社交平臺也跟上，熱搜掛著不下，全網推送，就差弄成開屏廣告了。

但真實的反饋到來時，他還是緊張萬分。

黎商這短片，拍的是西漢陳皇後陳阿嬌的故事，對外口徑是因為編劇妹子是寫言情劇出身，萬一要是被嘲說格局小就好甩鍋。其實當時編劇以為是陸赫拍，早準備了兩個比較宏大的劇本，但黎商都沒用。蘇容不懂內行語言，但他知道金屋藏嬌的故事，黎商從陳阿嬌廢後之後開始拍，穿插回憶兩人幼時的故事，還有她失寵後想利用巫女詛咒的事……

直到那個影評出來，他才看懂。

那個影評來自陳生，叫做《我輩皆學黑澤明》，開篇就先聊日本導演黑澤明，說他是電影圈的莎士比亞，說西方名導演基本都受他影響，《教父》《荒野大鏢客》這類留名影史的片都是學他，國內也有樂子佼趙易。在他看來，黑澤明最有趣的一點，是他證明了文化的共通性，他從莎士比亞的《李爾王》和《麥克白》裏脫胎出的電影，故事背景放在日本，一樣成功，說明人類的悲喜從來都是共通的。

一番前言後，他引出主題，說其實他受朋友囑托，差點和一位新導演合作，可惜他囿於成見，拒絕了。沒想到這新人導演的攝影風格受黑澤明影響很大，他這位朋友，近年來一直受人詬病，說越來越商業化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其實他一個顯著變化就是越來越喜歡用過肩鏡頭，其實對話過程中頻繁切換過肩鏡頭特寫在業內看來一直是慣壞觀眾的。沒想到新人導演鏡頭語言非常古典，可能跟他們學校開了黑澤明的課有關系。

他說這位新人導演的鏡頭很有質感，尤其是其中一個端著蠟燭上樓梯那個鏡頭。他應該去拍上個世紀的片（褒義），因為他展現的不是他朋友那種看似宏大實則過於戲劇化因而有討好觀眾嫌疑的敘事，也不是很多現代年輕文藝片導演那種刻意臟兮兮亂糟糟的城市生活氣，他的鏡頭裏有著上一個有秩序，講禮節的時代的餘暉。

這篇文章其實有點太文藝腔了，不過下面還是第一時間有黎商粉絲出來認領了。蘇容自然不會放過，把這文章推得滿網皆是。這時候林蔲的影評也出來了，她就比陳生直接，點名黎商，說“你們真看懂了黎商的雙線敘事了嗎？”

她直接點明，說黎商這個短片裏其實講了兩個版本的故事，第一個是表世界，陳阿嬌從嬌慣的翁主，金屋藏嬌，失寵，想通過巫蠱報覆，廢後……第二個是裏世界，拍了一段同性戀情，就是陳阿嬌和幫她行巫蠱之事，最後被在鬧市處死的巫女楚服，她回憶裏那個穿著男裝的身影根本不是劉徹，而是楚服。黎商的鏡頭十分隱晦，其中那段空庭燕子追逐的戲就是隱喻了□□。

蘇容看得一楞一楞的，跑去問黎商：“真的嗎？”黎商只是笑。

蘇容也知道黎商厲害，但想不到他會這樣厲害，隨著陳生他們帶頭分析，漸漸更多影評也浮上來，黎商這片子竟然真的挺有藝術性，更不用說同性情節向來是加“逼格”的利器，甚至有人放話說這電影拍出來，可能會跟去年韓國那部電影一樣在國際上獲得好評，沒想到黎商ABC出身，竟然沒有一點好萊塢導演那種傲慢的東方主義，不是日本風就是一片紅奢靡鴉片風格，反而真拍出了中式的美感。

但要光是影評好，也不是黎商了。

片子出來兩天後，忽然在TiKo上開始了爆炸式的傳播，也不知道是金屋藏嬌的故事，還是陳阿嬌戳中的點，還是衣服好看抑或是音樂和配音動人，總之TiKo上連著幾天，熱度榜第一的BGM，就變成了金屋藏嬌，一堆網紅女孩子穿著漢服，配著陳阿嬌回憶裏“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的那段話和古風音樂，拍了各種短視頻。然後普通用戶也紛紛跟上，熱度反哺社交網站，直接沖上了熱搜榜第一，業內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水軍能夠造出來的熱度。

黃蕾是最直接感受熱度的，而且她這個年紀，也更能理解年輕人為什麽喜歡這個，還跟蘇容解釋：“BOSS真是絕了，這些小學生就喜歡這個，個個當自己是陳阿嬌，被負心了呢。還有模仿跳樓的……”

“跳樓？”蘇容嚇了一跳。

“不是真跳，就是穿著漢服過把coser癮罷了，笑死我了，還都把BOSS那幾個鏡頭剪進去了，個個跟BOSS演虐心劇呢。這兩天的新粉絲百分之八十都是從TiKo來的，她們現在又開始叫BOSS陛下了。容哥，要不咱們再接個古裝劇吧，片酬報高點，咱們現在可紅著呢。”

按理說應該高興的，但蘇容在網上逛了半天，一會看看影評，一會看看TiKo，不得不無奈地承認了這事實：黎商不僅能比他雅，連真要俗起來，自己也不是他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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