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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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商低頭吃著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擡起頭來, 問道:“你是說真的, 還是開玩笑?”

“我說真的。”

他的眸色似乎瞬間暗了暗, 又或許只是自己的錯覺, 蘇容來不及分辨, 因為下一秒他已經傾身親了過來,他唇齒間有牛奶溫熱的香味,手指捏著蘇容下巴,觸感微涼,蘇容本能地往後退,聽見了杯子被打翻的聲音。

“杯子……”

“不用管它。”黎商的聲音微微有點啞,一直親到蘇容背靠上沙發,然後他把蘇容拎起來, 按在沙發上,專心致志地親吻他, 他吻技向來高超, 輕輕松松就親得人魂飛天外,那甚至讓人有種慌亂感,因為腦中有瞬間空白,不知道身處何地。蘇容本能地抓住了頭發, 黎商向來習慣早上洗澡, 頭發有種剛剛吹過的微微潮濕感,觸感很好。當然他整個人觸感都很好,帶著蓬勃生命力, 像森林清晨陽光中的一匹獨角獸,或者豹子之類的東西,因為腰身實在修長漂亮,肌肉都恰到好處地覆蓋在骨骼上,連脫衣服的動作好看得像電影鏡頭。而他帶著笑意的眼神這樣溫柔,幾乎要讓人有被愛的錯覺。

那些女孩子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會被“收入囊中”的吧。

這念頭一起就像氣球戳破了一個口,煙霧從那口子裏蔓延出來,彌漫了滿世界,但放在這情境下竟然也不讓人痛苦,只讓人有種清醒著下墜的感覺,像睡前的錯覺,一直往黑暗的地方陷下去,然而是慵懶而自願的,連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動。

黎商對蘇容輕微的掙紮有點意外,他驚訝地看著蘇容掙脫起來,以為他要像以前一樣落荒而逃,結果他只是紅著臉道:“我拿個東西。”

“什麽東西?”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麽東西了,因為蘇容從臥室翻出了一個類似醫藥箱的箱子,安靜地把裏面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他垂著頭,後頸纖瘦而骨骼分明,上面還帶著親吻過的痕跡,這場面理應是很旖旎的。

“這是什麽?”

“潤滑油。”蘇容安靜地介紹:“還有保險套……”

“我當然知道這是潤滑油。”黎商驚訝地看著他:“但你為什麽會有……”

蘇容平靜地看著他:“男人之間的性行為就是要用這個的。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但是,”黎商生平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也有詞窮的時候,他看著蘇容波瀾不驚的眼睛竟然一時說不出來話來,甚至下意識地又問了一遍:“但你為什麽會有。”

蘇容已經猜到他無法準確說出來的話是什麽。

“我為什麽不能有?你說過的,我是個成年人,會有正常的生理需求。而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並沒有什麽處女情結……”

“我當然沒有什麽鬼的處女情結,我又不是上個世紀的野蠻人!”

“那你為什麽介意我跟別的男人做過?”蘇容一針見血:“我以為你知道我也有過戀愛經歷的。”

要是給他這些東西的林颯在這,一定會對蘇容的行為很不讚同,因為他就是在故意縱容黎商的誤會,蘇容遇見黎商那年剛剛大學畢業不久,所有的戀愛經歷也不過是談過兩個女孩子而已,但黎商顯然當他交往過男性,而且發生了關系,才會如此熟稔。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明明這是個很好的早晨,一切都恰到好處,用黃蕾的期望來說,也是時候該感動了,然後水到渠成,跟嚴思筠他們一樣被“收入囊中”,也許體驗還非常爽,忍不住一試再試,直到黎商厭倦為止。

但他就是忍不住這樣說。

而黎商果然也因為這句話而動容,他被刺痛的表情原來是這樣的,墨藍瞳仁有瞬間的顫動,誰馬戲團裏被狠狠打了一下的老虎,因為身軀龐大而神態天然,更顯得可憐,誰忍得住不心軟?

其實蘇容知道他為什麽痛苦,他十多年來所受的教育,那些性自由、性獨立、性與愛分離的觀念,就像那些約束著他不能使用的的紳士禮儀一樣,如同一張皮囊,構成他的外在,然而他內心的靈魂,那弗蘭肯斯坦式的怪物,像一頭未經馴化的猛虎,卻與這外殼相悖。他的戾氣,他的傲慢,還有他那要命的獨占欲,像猛獸一樣撕咬著他的內心。

他連一件展星洲的衣服都受不了,何況是這個。

“我以為你有著最先進的性觀念,你說過的,性就是性……”

“我還說過性的唯一前提是雙方清醒自願和安全,這話現在也不會變。”

“那你還在介意什麽呢?”蘇容平靜問。

黎商沒有回答,他只是站了起來,他像是在生氣,這怒氣很快變成憤怒,但他並不像是在生蘇容的氣,倒像是在生自己的。這憤怒顯然具有強大的力量,他甚至焦躁地走動起來,臥室很窄,他像困在籠中的野獸一樣徒勞地走著圈。

大約情緒真是是有溫度的,蘇容幾乎可以看見他身上的火焰,那火焰正在燒灼著他,就像過去的每一夜燒灼著自己的內心一樣。

“是展星洲嗎?”黎商忽然問。

他眼神這樣殺氣騰騰,如果展星洲在這,大概下一秒就被捏死了。

“你為什麽總跟展星洲過不去?”蘇容這句話對他來說置若罔聞,於是只得回答道:“不是。”

他於是繼續轉圈,這場面實在讓人心碎,像看見動物園裏被囚禁得痛苦不堪的獅子老虎,但蘇容知道黎商這痛苦並不深,只是對他來說太陌生,像野外自由自在的猛獸第一天有了人類的情感,所以反應才如此巨大,他甚至不知道喜歡本身就是具有排他性的。

很快他又問:“那是誰?”

“我好像沒有問過你到底跟多少人上過床。”蘇容平靜告訴他。

黎商盛怒之下也知道這樣從邏輯上是說不過去的,但又不肯放棄,他這人向來遵從自己情緒,肆意妄為,不肯受一點委屈,就算最近收斂了一點,那也有限。

蘇容對他的眼神無動於衷。

“那還做不做了?”他甚至這樣問道。

他這個腔調實在像極當初的黎商,好在黎商還在煩亂當中,並未察覺,只是不說話。

“那我收起來了。”蘇容當他回答了。

他真就認認真真收起那套東西,又放回床旁邊,是等待下次派上用場的意思。

黎商徹底被激怒了。

“怎麽,我不做你要去找別人嗎?”

“就算我找別人,你也沒有資格管吧。我好像也沒有管過你跟誰上床的事。”

黎商被他氣笑了,他顯然找到了某種熟悉的節奏。

“所以這就是你的報覆嗎?報覆我跟別人上過床。你覺得這樣我就會嫉妒?這就是你的邏輯?我想跟你好好過了,你就開始算總賬了?”

“邏輯有問題的是你。你自己說過,你只想跟我上床,現在我連東西都準備好了,”蘇容安靜看著他眼睛問道:“你又為什麽不開心呢?”

最後一句話簡直鋒利如刀刃,黎商的表情幾乎有瞬間的錯愕,他總歸是感情這一件事上的新手,再高的智商這時候也陷入情緒的泥沼中,他甚至不清楚哪些洶湧的情緒從何而來,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他會吵不過蘇容。

拳擊場上的常勝將軍被擊倒的那一瞬間,應該也是這樣,驚訝多過痛楚,要到很久之後,那些情緒才漸漸湧上來,日覆一日,讓他明白。

其實蘇容知道黎商為什麽這次會輸,與其說是打不過,不如說是事出突然。

蘇容的那些話,相比他曾經說過的,實在太過小兒科,而且這小傷口對以前的黎商來說恐怕連擦傷都算不上。

他之所以覺得痛,是因為他沒想到刺傷他的人會是蘇容而已。

這次之後,又安靜了兩天,片場封閉又無聊,他們的故事大概已經成了女孩子們茶餘飯後的助興節目,連陸蕓白也不能免俗,不過她這人比較習慣主動出擊,片場放中飯時黎商跑去跟蘇容他們一個桌子,她主動挑起話題:“不得了了,全球真的要變暖了,冰山都融化了。”

其實藝人跟自己工作團隊一起吃飯本來是常見事,只不過明眼人都看出他們現在又在不說話,要換作以前,就是本來坐一起黎商都要走開,這時候主動坐過來,實在難得。有種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感覺,自然人人讚嘆。

黎商最近真是脾氣好了點,也沒罵她,只是冷冷道:“吃你自己的飯,別來管我們。”

“哦喲,都變成‘我們’了。”陸蕓白仍然只管笑。

其實蘇容也知道黎商最近起了變化,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這樣,滿身是破綻,喜歡這種東西一直像光,或者像日夜生長的柔軟藤蔓,就算閉上嘴,也會從眼睛裏露出來。就算剛吵過一場,終歸是不能冷酷到底。

這次甚至連主動說話也是黎商,拍完第二天的戲,他忽然給蘇容打來電話,那個點他和蘇容都在房間,實在看不出用電話而不是親自見面的必要。

但蘇容接起電話就知道,是因為這些話沒法當面說出來。

他說:“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麽了?”蘇容仍然竭力冷漠。

“我不是介意你的過去,我不是這樣雙重標準的人。”他的聲音冷靜而克制:“只是因為我心裏清楚,你和我不同,你和一個人上床,一定是因為很喜歡他。”

他說:“我只是無法接受,你曾經像喜歡我一樣喜歡過別人。光是想想,都覺得憤怒得不行。但這憤怒不是你的責任,我會自己解決。”

他說完這話就掛掉電話,沒有給蘇容回答的空間。

當時是深夜十一點,月光落在窗戶前,蘇容掛掉電話躺在一片黑暗中,據說今年的春天很早,江南的暖冬,空氣中幾乎要給人春天的錯覺。

下了擂臺的拳擊手,仍然保有他強大的意志和清醒的智慧,就算轉行做了園丁,一樣能種出讓人神魂顛倒的玫瑰。

他是黎商,他總是會贏。

晚上蘇容又夢見了那只老虎,過去的幾年裏,他偶爾會夢見一只老虎,遠遠地站在森林中,有時遠有時近,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夢裏的那種恐懼和顫栗,醒來也記得,那是一種接近死亡的失控感。

這次醒來,他沒有再覺得恐懼。

他要被老虎吃掉了,他知道。

沒關系的,他輕聲告訴自己,那麽多人都被老虎吃掉過,就像林颯一樣,就當是做了一場漫長的美夢好了,等老虎走了,就可以撿起那些零碎的骨頭,把自己拼湊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大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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