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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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於蘇容的消極抵抗,黎商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把這歸咎於蘇容性格倔, 也屬於“有意思”的範疇。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蘇容的話, 大概是“無用之用”, 黎商都不知道他從哪學會那麽多沒有一點用處但又很有意思的事, 比如他這種明知沒用的消極抵抗,再比如他那些酸倒牙的文藝片,和他每一次信誓旦旦的宣言,總圍繞著“我總有一天會不喜歡你”和“我喜歡你但那又怎樣”兩個主題。

連他開車也是一樣,是那種一看就不擅長運動的人,慢而且並不穩,因為反應實在慢。每次坐他的車都讓人想笑,偏偏他還開得這樣認真, 連跟他說話也不理,只專心致志地盯著前方和後視鏡。黎商坐別人車從來都嫌煩, 連保姆車司機都怕他。難得不想發脾氣, 一路上都在逗他玩。

這其實應該算黎商的假期,但他的假期沒有一天是沒有緊急工作的。說起來像個悖論,他的工作時間是有價格的,只要有價格, 就有能出到三倍以上價格的人。而且到這時候, 常常都不是出場費的數目,而是資源的置換,每次資源都是獨一無二的機會, 而且不只是減法,他不接,圈內能接的也不過是夏弋那幾個人,相當於把籌碼讓給對家。

所以他沒有真正絕對意義上的假期,只有相對的假期,待價而沽,只要對方舍得出價,下一秒蘇容就會默默地,自認為情緒很隱蔽地走到他面前來。黎商看著又好氣又好笑,更加要故意為難他。

所以蘇容的消極抵抗也是相對意義上的消極抵抗,隨時不得不跟他妥協,其實這些事本身是對黎商也有益的,蘇容雖然繼承了Rita圈內最高的經紀人分成比,但大頭還是先黎商後公司,說起來還是在為他們賺錢。但這事就像兩個人擡箱子,其中一個人松手,另一個就得抱緊了。到後來甚至只要他一威脅松手,蘇容就不得不妥協,實在好玩。

當然,也不能玩得太狠,因為蘇容的脾氣是很倔的,像現在,他就又開始對黎商的聲音充耳不聞,刷卡進了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黎商偏不進去,也站在門外看著他。

黎商有時候並不像他自己預料的那樣從容,也常有情緒湧上來,畢竟在情緒這戰場上,他是新手。就算自制力強,也難免遇到新奇體驗。不過好在他不像蘇容是個理論戀愛家——這是他給蘇容起的新外號,他不用執著弄清楚每個新情緒是什麽,只要自己開心。

所以他也不說話,只抱著手,冷冷站在電梯外,看著蘇容。

“你進來。”蘇容道。

這小區雖然明星多,卻也不是全部是明星,耽擱越久,電梯途中撞見其他人的可能性越大。

“哦,你叫我?”黎商道。

他屬於吵架天才,還在學習期,所以表情和語氣常常不配套,殺傷力還沒最大化。就像現在,他面無表情說著嘲諷的話,當然也有懶得配表情的原因,他最近剛在試樂子佼的劇本,尹總找了老師來給他特訓,做表情做到臉僵。

蘇容體力不如他,一天下來累到站不住,靠著電梯墻,疲憊地看著他。

“你要吵架,也請回家吵,最近兩班人馬在拍你,我實在沒有錢買照片。”

“原來你聽得見我聲音,我還以為聽不見呢。”他連動也懶得動。

蘇容抿緊了唇,也許是疲倦到極致自制力下降,也不顧及後果,直接收回了門禁卡。電梯門緩緩合上,黎商只抱著手不動,像張完美的畫報。眼看著電梯門就要合上的最後一秒,蘇容剛想開門,門口直接伸進一只手來,電梯門幾乎是在他手臂上卡了一下,然後才彈回去,黎商直接大踏步冷著臉走了進來。

蘇容嚇了一跳,罵他:“你當電梯事故是開玩笑……”

他話沒說完,黎商直接推他在角落,帶著陰影俯身下來。

蘇容嚇得魂飛魄散,滿身倦意消散,竭力推拒他,倉皇躲避電梯裏攝像頭,好在黎商還有點分寸,沒有真親下來,只是手撐著電梯墻,把他困在角落裏,臉上神色冷如冰。

“你……”

“你再說一個字,我不保證會發生什麽。”黎商冷冷打斷他話。

他從來說到做到,蘇容抿緊了唇,不再說話,盯著電梯上緩緩上行的樓層,時不時瞟一眼攝像頭。黎商氣得不輕,看他下頜角就知道。蘇容本能躲開他目光,好不容易熬到二十七樓,一閃身從他手臂下鉆了出來。

電梯門一開他就直接給黃蕾打電話。

“星海那套頂樓的電梯錄像,你去處理一下。”

黃蕾那邊顯然早已經下了班,背景人聲嘈雜,還有熟悉笑聲,可能是跟工作室其他的女孩子在外面玩,也許喝了酒,膽大起來,笑道:“又是星海,這個月都第三次了,容哥你管管boss啊……”

其實一點也不難,星海雖然以保護住戶隱私出名,所以住了許多明星。其實是百裏傳媒背後大股東的產業,黎商又是住戶刪自己影像,合情合理。其實就算蘇容不說,尹奚那邊也會壓下去,不過蘇容從來對誰都防一手,所以每次都叫黃蕾去刪掉。

黎商向來喜歡頂樓,Penthhouse,又是入戶電梯,蘇容正準備讓黃蕾體驗一下職場殘酷,黎商直接拎著他進了門,不等玄關燈亮起,直接把他按在門上親。

他從來吻技高超,業內有口皆碑。黃蕾她們最近常在群裏開車,大肆分享經驗,說男人在床上要有服務意識,溫柔體貼,細致入微,說著說著自己也覺得沒勁起來,又轉口說其實Boss這樣強勢的應該也不錯。

黎商一點不算體貼,他從來是突然襲擊,連象征性詢問也懶得提,讓人有被野獸撲倒的錯覺,回過神來,已經被他按在墻上。他吻人的架勢讓人覺得自己是獵物,被銜住脖頸,迷亂的快/感有種失血的暈眩感,整個人站立不穩地往下墜,像被拖入黑暗的洞穴中,茫然勾住他脖頸,本能伸手抓緊他發根,被他勾著腰抱起來。

他從來不算溫柔,連表情也欠奉。就算這時因為窒息感睜開眼,也只看見他垂著眼睛,眼窩有陰影,面色冷峻,只是呼吸灼熱,眼神幽暗,因為他平時常年的冷漠,讓你光是想到這個人是因為你而流露出這一面,就興奮得顫栗。

蘇容倉皇地掙紮,一如既往地迅速淪陷,黎商天生是他克星,他身上有種獨特的性/感,是某種被困在樊籠中的野性,旺盛的生命力,鋒利而冷漠,不為任何外力轉移,像神秘的黑洞,吸引著群星圍著他緩緩旋轉,下一秒就跌入深淵。

外面這樣冷,黎商身上大衣還沒脫,裏面是襯衫,薄薄布料下是溫熱而結實的肌理,像暗流湧動的活火山,噓出熱氣在他耳邊,氣息灼熱,讓他有種皮膚被燙壞的錯覺。他像一只貓科的猛獸,蹭著蘇容的脖頸,試圖一路往下。

蘇容能感受到他的焦灼,像身體裏藏著一團火,找不到出口,這感覺太危險。尤其是在他知道緣由的情況下。

今天早上黃蕾她們鬼鬼祟祟說著什麽“七十天”“怪不得脾氣這樣壞”,一邊說一邊發出心照不宣的竊笑聲,結果被蘇容抓個正著,問是什麽她們也不肯說,蘇容只好存著疑,剛剛在電梯裏忽然反應過來,是黎商上次和樂穎思的事之後,已經七十天沒約人了。

這圈子裏明星戀情從來瞞不過身邊人,因為二十四小時有人,男明星裏好一點的有固定女友,和圈內人約一約,壞一點的,去夜場約一堆網紅喝酒,也不是沒有的事,大家都是身體健康成年人,生理需求都理解,像吃飯喝水一樣正常。何況這圈子裏俊男美女,人生得意好時光,情投意合兩相取悅,也不算辜負了青春。

禁欲是非常奇怪的事,只要自己小心,經紀人給力,人人在公眾面前都是手都沒牽過的純潔小朋友,為誰禁欲呢?又沒人來給你頒個獎。尋常明星這樣做尚且被笑要當和尚。何況是黎商。

除了日常跟他的幾個人,估計沒人會信,說出去圈子裏都沒人信,那些女明星就算聊到這件事,大概也互相猜疑對方悶聲發大財,賊喊捉賊。只有黃蕾她們鬼鬼祟祟在那傳,心照不宣地當作一件驚天大事。

可見人還是要做壞人,偶爾做件正常事,就震驚四座,當作現代版童話愛情故事,被人熱淚盈眶傳頌。

蘇容不是不知道黃蕾她們想把這件事往自己頭上安,但他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黎商是因為自己嫌棄他才禁/欲。他在Vincent那裏這麽多年建立起來的自信早被黎商慢慢消磨光了,光是想一想都覺得自己可笑,更何況去問黎商,蘇容幾乎可以想見黎商聽見這猜想時的表情,一定是嘲諷地勾著唇角,笑道:“為了你?你也太自信了……”那畫面光是想象都覺得鋒利得像刀,像一桶冰水澆了下來,從頭頂涼到腳跟。

黎商立刻就察覺到了蘇容的僵硬。他從來敏銳,像頂級獵手,連一點情緒的變化他也能察覺,就是不在乎。蘇容早早明白,所以沒法拿遲鈍為他辯護,他什麽都明白,但就是要對你這樣壞。

“又來了?”這次他也保持一貫的水準:“是不是我再親下去你就變成月桂樹了?”

他不是沒看過電影,也不是沒看過書,隨便嘲諷一句,用的都是阿波羅和達芙妮的典故,又刻薄又貼切,蘇容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他一語雙關,笑自己反應像木頭。

“你知道還親,不去找你的鶯鶯燕燕?”

話一出口蘇容就覺得失言,這話太酸,倒像是賭氣,其實該拿那七十天來笑他,能拿來當笑話,證明不在乎,先笑先贏。

但他總是做不到。

黎商果然笑了,他仍然低著頭,懶洋洋勾著蘇容頭發玩。

“鶯鶯燕燕哪有妹妹好?”

這句話一出蘇容果然發怒,一把推在他胸膛上,然而畢竟是累了一天,收效甚微,何況平時也未必推得開。黎商也不在意,仍然玩著他頭發,神色慵懶地湊過來嗅他脖頸。

“妹妹騙我。”他不緊不慢道。

“我騙你什麽了?”

“妹妹說喜歡我,只要我開心就好。”他用鼻梁摩挲蘇容耳廓,噓出熱氣在他耳垂上:“原來都是騙人的。”

蘇容只覺得整個人一寸寸冷下來。

“哦,我喜歡你,為了讓你開心,所以要陪你上床,對嗎?”

“這是最快讓我開心的方法。”他深色眼睛專註看蘇容,笑起來:“妹妹要不要試試?”

怪不得那麽多人愛上他,恩威並施從來是人間大殺器,他冷起來這樣冷,更襯得一點笑容都如同春日暖陽,讓人忍不住化作一江春水,只要他一直這樣溫柔下去。

蘇容甚至知道黎商為什麽最近又開始把這上床的提議搬出來。因為在那次“我總有一天會不再喜歡你”的宣言之後,他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他常年與人互毆,遇到的最棘手的也不過Rita這種稍微頑強的,第一次遇到自己這樣不想贏也不想還擊他,只想等時間沖淡一切的,難免有種失控感。最近他又找到新方法,像黔驢技窮故事裏的老虎,試探幾次之後,明白自己也不過如此,於是繼續攻擊起來。

其實不是沒動搖過的,林颯回來之後,蘇容從來沒問過他一句,關於蕭肅更是只字不提。林颯反而灑脫,他什麽也沒帶出來,除了這些年的一點設計稿,不過兩個箱子,直接寄到蘇容工作室,人先到,孑然一身,白襯衫牛仔褲,像從來沒離開過。畫在一天後到了,寄件單是他自己的字跡,蘇容沒法想象他當時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打包這些東西,又是怎樣把它們寄出來的。

林颯拆包裹的時候,垂著頭,用一柄鋒利美工刀劃開箱子,一件件查看上面日期,七年時光凝在紙上,一句話可以講完的故事,耗掉他人生最美好的七年。

“值得嗎?”蘇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林颯正舉著一張畫對著陽光看,畫的陰影落在他臉上,看不出神色,他像是笑了,又像沒有。

“乘興而來,興盡而歸。”他這樣回答:“有什麽值不值得?”

他從來這樣雅,哪怕是說起讓自己心碎的故事,也用最美好的比喻。王子猷雪夜訪戴逵,看見一場大雪,連夜行船,想和一個人一起看,走了一夜,到了門口卻又不進去了。又像童話裏的那個士兵,為公主在城堡窗下守了九十九夜,最後一夜忽然轉身離去,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離開了。

喜歡一個人,輾轉反側,求而不得,一個人的獨角戲,盡了全力,也只能走到這裏而已了。像雪要停了,不為人力所動搖。他用七年時光下一場大雪,雪下完了,他的故事也完了。

不該這樣回答的,林颯知道蘇容這話不是在問他的故事,而是在問他自己。也是一望而知的結局,蘇容就像一個扔硬幣的人,兩個抉擇,看似決定不下,其實硬幣落地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想要什麽。所有人都在對他說不可以,像硬幣扔了一堆反面,他只好繼續扔下去,非要扔出一個正面來。

哪有什麽值不值得。愛字這樣窄,這樣鋒利,連一絲退意都容不下,哪裏容得下值不值得。

十幾年的那個老前輩,眼光這樣準,看得這樣毒。雅是什麽,雅是不合時宜,像唐吉可德挑戰風車,介子推燒死在深山,屈原在湘江邊奔走,狼狽而支絀,誰也容不下他們,當時當刻,此時此刻,沒有哪怕一個小小的間隙,足以讓這一點雅來藏身。像圈內人評價蘇容喜歡黎商,是化妝師追逐明星,普通月薪遇上身價過億,清俊面孔與頂級美貌,是高攀中的高攀,又像黎商在此刻回應他的喜歡,要求他獻出身體作為證明。

一顆冰心碾作塵土,滿墻熱血潑上南墻,蘇容那些溫暖的想象,陽光下的橄欖樹,波光粼粼的海面,安靜註視的背影,電影的空鏡頭裏寫著的名字,十年後喝著酒會想起的那個人……

他說:“你既然喜歡我,想讓我開心,為什麽不跟我上床?”

蘇容甚至不覺得憤怒了,他太累了,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他從早上九點開始,跟著黎商和樂子佼試劇本試到現在,中途夾雜無數爭吵和嘲諷,而他還有一整個備忘錄的事等著他去完成。

“你明天六點要去拍照片,早點睡吧。”他這樣告訴黎商:“我累了。”

玄關燈光暗,他靠在落塵區的墻上,整個人顯得搖搖欲墜。黎商本能地想要繼續糾纏下去,但有什麽東西縈繞在他指間,看不見摸不著,像水中游絲的水草,他意識到那東西並不是實體,所在的位置也並不在他手上,而是在胸口。

最近他常有這種沖動,想要斬斷什麽,或者撕毀什麽,抑或是找個機會,抓住蘇容,一步步把他逼到崩潰,非要看著他哭出來。

但蘇容就在這裏,他卻沒有動。

大概是因為最近太累了,所以今天暫時放過他,免得他顯得這樣可憐。

“你最好別熬到猝死,我最近沒有換經紀人的打算。”他這樣說。

這玩笑並不好笑,蘇容也不像能給予更多反應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也不知道蘇容為什麽疲憊地勾了勾嘴角。

“知道,我馬上就睡。”

蘇容說的馬上,一直持續到了三個小時之後。他躲在黎商家的客房,幹完一些積壓下來的事,又獨自審完最後一期的綜藝節目,給博誼的顏總發了一份。顏總不愧是博誼總公司下放,同樣在熬夜,很快回了個郵件過來,是陸赫那電影最終定下來的演員試鏡表,男二那欄只有黎商一個人。

蘇容順手把沐傑在綜藝的一些有爭議的素材發了過去,以示坦誠,順便也能給他們拿去虐粉用。這次襲擊夏弋事出突然,雖然比當初他們聯手對付黎商差了點,但夏弋的可替代性比黎商就高多了。走國民路線的弊端就是這個,親和力說難不難,上幾個受眾廣長輩多的節目,作陽光中不失乖巧狀,風評上來,反哺年輕觀眾,發一發“爸媽最喜歡的年輕明星”通稿,一個陽光俊朗國民男友的形象就立了起來。

顏總開心,跟他在郵件裏聊了起來,不過是說些博誼會好好捧沐傑,改天讓他上門道謝,不會辜負蘇先生提攜之類的客套話,蘇容順手回了個合作愉快結束了對話,發送前忽然心裏靈光一閃,又稍縱即逝,忘了想說什麽。

他忙完這事,繼續處理剩下的事,很快做完了,看看時間,離上班不過一個半小時,這樣冷的天氣,最怕睡醒後立刻要醒,比熬通宵更痛苦,他索性倒了杯咖啡,躡手躡腳從廚房出來,只聽見手機響起來,連忙跑回臥室。

手機上是陌生號碼,他接起來,聽見那邊聲音的同時,想起了剛剛自己想問顏總又忘了問的是什麽。

“出來吃夜宵嗎?”電話那端笑著叫他外號:“妹妹。”

少年聲音明朗,帶著風聲,像陽光下的樹。這樣的聲音聽一次就不會忘,何況他的名字還那樣好聽,不紅實在可惜。

當初為了對付他,蘇容查過他檔案,知道那就是他本名,是非常優秀的家庭,父親醫生,母親中文系教授,所以才會給孩子起這名字,叫做展星洲。

作者有話要說:  註:希臘神話中,阿波羅愛上女神達芙妮,達芙妮為了躲避他的糾纏,變成了月桂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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