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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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商從來不是虛張聲勢的人,蘇容那句話一說, 第二天一大早, 和黎蕊打個照面, 他直接人間蒸發。

當時節目組人都沒反應過來, 跟拍的幾臺攝像機全部被甩丟,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蘇容收到消息,是陳姝打來的:“我跟上了,他現在在個私人島嶼上玩游艇,我被甩在碼頭上了。”

“知道了。”蘇容平靜答。

“你們要趕快過來,我根本靠不近他身邊,只有一個遠景。”

“沒事,你拍就行了。”

黎商在島嶼上玩了一上午, 他完全把節目組那點資金甩到一邊,自己刷卡點一桌法餐, 戴著墨鏡在沙灘上曬太陽, 旁邊服務生端著冰桶站著等。

黎蕊到中午,終於忍不住問節目組:“埃迪去哪了?”

節目組人員不敢說話,打來電話給蘇容,蘇容十分淡定:“如實告訴她。”

黎蕊意外平靜地接受了這消息, 讓所有人都意外, 她一個人在那酒店吃完了預算有限的午餐,到下午時,節目組又打來電話, 蘇容以為是有什麽事,接起來,那邊聲音平靜:“是蘇先生嗎?”

這是他第一次跟黎蕊對話,他在一瞬間明白佟曉佳為什麽被嘲笑也要擠進來當主持人——這女人是黎商的母親,無論承不承認,她塑造了黎商的整個童年和青春期,直接改變了黎商的人生。

“是我。”他也平靜道。

黎蕊的國語帶著點僑居多年的生澀,仍然字正腔圓,是那一代藝人共同的特色。從來言如其人,這一代人很難想象那一代人面對的世界,那是風雲際會,江流潮湧的時代,經過那個時代的女人,也許會虛榮,但絕不會膚淺到只是Rita呈現的那個一身華麗珠寶的富太太。

她問:“粉紅沙灘也不用打卡了,是嗎?”

“是的。黎商現在在一個私人島嶼上,大概不準備回來了。”

“可以把那島嶼名字發給我嗎?”

“好。”

蘇容掛掉電話,告訴副導:“把島嶼名字給她,攝像機全部跟上。如果黎商不配合,就只拍遠景就好了。”

黎蕊到那島嶼上時,天已經快黑了。

黎商從來很會花錢,包島嶼是小事,這次節目拍攝處處經濟受限,快把他逼得發飆了,他身上有很多像他父親的部分,其實黎蕊也看過網上的猜測,裏面名字太多,唯獨沒有他父親的。

天黑下來的海灘有種讓人心安的平靜感,因為除了海就是天,仿佛世界只有這一塊地方。黎蕊找遍整個海灘,在碼頭附近找到了他,黎商也隔大老遠就發現了她——她身後拖著一大票攝影機,很難不註意到。

他很快站了起來,高大身影站在暮色中,是一個拒絕的姿勢。

黎蕊站在濕潤的沙灘上,海浪帶著泡沫一層層湧上來,淹沒她的腳面。

然後她忽然伸手開始解麥,這動作讓她想起古時候的信使,去覲見首領前要解去全部武器,真是好笑。

麥被扔在沙灘上,很快進了水,耳機裏傳來雜音,陳姝取下耳機,詢問地看著蘇容。他們一堆人全部站在碼頭上,面面相覷。

行業裏有句話,這世上沒有真正的真人秀。Rita說得更絕,說真人秀本身就是個悖論,只要鏡頭介入,就已經沒有了真實。觀眾的應對態度也簡單——好可以是演出來的,壞就是真的壞。在鏡頭前都這麽壞了,鏡頭後一定更嚴重。

這一條規則導致明星參加起真人秀更加噤若寒蟬,一個個只差演成聖母聖父,偶爾有人野心大,試著展現真人性格,也是場豪賭,賭好了的一夜爆紅,賭差了就永無翻身之地。成敗標準只在於營銷給力,和觀眾買不買賬,兩者缺一不可。

但黎商這樣行徑,黎蕊這樣扔麥,真實又如何呢?給空氣看?再好的真人秀,沒法通過視頻和音頻播出來,觀眾看不到,就等於不存在。然而鏡頭前沒有真實,所以Rita那句話幾乎無解,真人秀就是悖論。

“沒事。”蘇容十分淡定:“黎商的麥還在。”

“怎麽可能。”陳姝驚訝得不行,然而旁邊的人很快確認,並且連耳機都遞了過來,她幾乎有點不敢接:“黎商怎麽可能,他當了那麽多年明星,怎麽會不記得摘麥?”

“他不是不記得。”蘇容平靜道。

他就是故意不摘。

陳姝聽了兩句,面上露出求助神色,蘇容明白地笑起來。

“不敢聽嗎?給我吧。”

Rita已經走了,但是下面的人都記得黎商跟Rita這些年的刀光劍影,Rita尚且降服不了,他們更不敢輕易捋虎須,雖然黎商的隱私充滿誘惑力,但終歸飯碗要緊。當初大講黎蕊花園草坪的女孩子,至今仍然沒法在娛樂圈找到工作。

耳機裏的聲音十分清晰,其實早在陳姝一路報告黎商玩的項目時蘇容就猜到,他雖然游艇大餐玩得開心,但沒下水,顯然就是為了這一刻。

Rita走的時候,蘇容問她為什麽要走,她沈默吸完一支煙,然後反問他:“妹妹,你打過拳沒有?”

“沒有。”

“那真可惜,你該去打一打的。”她笑著問道:“你知道專業拳手和普通人的區別在哪嗎?”

蘇容搖頭。

Rita擡手一拳揮了過來,蘇容想躲,沒躲過,一拳打在顴骨上,痛得他眼淚都快湧出來。Rita笑起來,伸手摸他頭發,蘇容本能地閃躲,Rita頓時笑了起來。

“你看,你是沒有挨慣打的人,挨了打,第一反應是怕,而專業拳擊手,第一反應是反擊。你如果被暴打過,一定知道人被暴打的時候,思緒完全是停止的,只有恐懼,你腦子裏一片空白,連別人什麽時候停止的都不知道。”

“我曾經是個很好的拳擊手,再困難的時候,我也沒想過放棄,永遠是反擊,反擊,我一直以為再大的困難也打不倒我,直到遇到黎商。”Rita彈了彈煙灰,淡淡道:“黎商是個怪物。”

“他像個為拳擊而生的機器,你知道嗎?不管你如何懲罰他,報覆他,也不管你如何拉攏他,馴化他,他永遠不會害怕,也絕不會心軟。你一拳下去,他必定有一拳回來,剛開始你覺得很有意思,漸漸地你開始覺得累,你開始被打痛了,你每次出拳都覺得胳膊很重,你幾乎開始不敢出拳了,因為你知道你永遠占不到便宜,他永遠會反擊,他永遠不會被打倒。他不計後果,不計代價,永遠不會停下來,除非你認輸。到最後你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認輸。”

蘇容揉著顴骨,沈默了一會兒。

“你說的不是真正的打拳,對嗎?”他這樣問。

“傻子。”Rita狠狠揉他頭發:“我說的當然不是真正的打拳啊。”

“我說的,是這三年,我給黎商當經紀人的生涯。”

黎蕊和黎商的交談並不長,最開始離開的是黎蕊,帶走了一部分機器,黎商仍坐在沙灘上,攝制組的人陪著他呆了一會兒,陳姝大概是被後面的灌木叢裏的蟲子咬得實在受不了,過來問蘇容:“他要在這坐一晚上嗎?”

他們把蘇容當成黎商的發言人了。

“不知道。”蘇容本能地回答,然後意識到她的意思,連忙抱歉地笑了:“讓機器都回酒店吧,今天的拍攝結束了。”

“留一臺吧,總要有始有終。”

“不用了,我留下來就好了。”

人都坐著船離開了,蘇容跳下碼頭,沙子很濕潤,海風裏有微微的鹹味,這場景讓他想起那天在意大利的島上,那次他沒有走過去。

黎商仍然安靜坐在沙灘上,好像並沒有蟲子咬他。剛剛蘇容在手機上看到陳姝在群裏抱怨,開玩笑,說蟲子可能不咬冷血動物。

他們當他是冷血動物,只不過這冷血動物如此貌美,才有今天的地位。

他們不敢聽的那個耳機裏,黎蕊對黎商說:“你小時候老喜歡跑到馬裏布去玩水,阿媽很擔心,又不懂英文,只好拜托管家揀了小孩在自家泳池溺水的報紙放在早餐桌上,把我嚇一跳。”

想拉近距離的家長常用聊童年這一招,可惜黎商並不買賬。

“是嗎?”他語氣平靜:“我只記得那時候玩到天黑,都是阿媽拜托人來找我。”

他們說的“阿媽”是黎蕊用的一個老女傭,去年去世,自那之後黎商從未回過洛杉磯,蘇容聽Rita說起過這事。

“我記得那時候你有個玩得好的小朋友……”

“我和很多人玩得好,直到上了七年級。”

蘇容知道他十四歲被送去上那私立學校,Rita只知道宣揚那學校在全美排名,不知道那小鎮上白種人占比百分九十七,而黎商在那學校最好的朋友,是個非裔美國人。

那天在百裏傳媒的九樓,黎商來看發燒的他,說了許多話,他遲遲想不起來最重要的那句,直到在紐約見到Ge,像有什麽埋藏在淤泥中的東西從水中漸漸浮起來,他終於想了起來。

那天電影看到最後,他問黎商,如果你這麽討厭文藝片,你為什麽要去電影學院。黎商笑了,他說:“既然你告訴我一個秘密,那我也告訴你一個。”

那時候他燒得面如桃花,只知道點頭。

黎商說:“因為只有那個地方,沒有我的同學。他們不是去了斯坦福,就是去了哈佛學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們了。”

因為高燒,蘇容腦中邏輯全無,只剩一片混沌,他無法思考這是不是黎商難得地暴露軟肋,或者是第一次用示弱的語氣說話,他只記得黎商當時笑得那樣溫和,那麽他一定說的是非常重要的話,怎麽也不該忘掉。

喜歡一個人,就想了解他的全部,想去他讀過書的學校看一看,想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看過的風景。因為是那一切造就了今天的他,讓你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他。

黎商的冷漠,黎商的攻擊性,那種拳擊手般還擊的毅力,和報覆的殘忍,黎商不愛看文藝片,黎商不信愛情這種東西……

所有的答案,要往前找,要早到七年級他離開馬裏布海灘的那一天,甚至更早,早到許多許多年前,一切的起心動念,緣起緣生。

而黎蕊給出了答案。

她說:“對不起。”

“為什麽?”黎商語氣仍然平靜。

“你父親……”

“我知道。”黎商平靜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他今年多少歲,我也知道他叫什麽,我知道他住在那裏。不需要你補充什麽。”

“不,你不知道。”黎蕊的聲音有難得一見的虛弱:“你出生之前,一切都很好。你是我們都想要的孩子,我們當時正在計劃婚禮,我們也給你起好了名字。但是你的祖父,他……”

“我知道,船王嘛。”

“他當時,病重了。”黎蕊幾乎有點艱難地往外吐字:“我和你父親,感情發生得非常快,我以為是緣分,是真愛,後來才知道,是因為醫生說你祖父,還有六個月的生命。你父親的繼承權並不靠前,而繼承的財產,是按人頭來分的。”

黎商笑了一聲。

他向來是什麽時候都笑得出來的。

“所以這就是我出生的原因?”他問黎蕊:“為了多少錢來著?”

“五億三千萬,這是男丁的價格,他們是傳統華僑家庭。這是你祖父遺囑裏的規矩。”

“挺好。”他還在笑:“挺多的了,你全花光了?”

黎蕊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艱難地道:“但是你祖父後來換了個醫生,病情又有了起色。”

黎商大笑起來。

他難得這樣笑,不像是受了侮辱,倒像是發自內心地開心,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能打倒他,再難以啟齒的往事,也不過是一個笑話。

“真的謝謝你。”他甚至跟黎蕊道起謝來:“我長這麽大,聽過的所有笑話裏,這是最好笑的一個。”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釋,那些偏執的,非要把他送進一個保守的學校的決心,那些冷待和漠視,那些尷尬的距離感,都有了解釋。甚至連黎蕊時好時壞的經濟狀況都有了解釋,她是在黎商出生幾年之後,忽然闊起來的,也許那時候才是船王去世的確切日子。

真好,像部喜劇電影,天降橫財,皆大歡喜。

蘇容沒有馬上過去。

他站在沙灘上,遠遠看著黎商,而黎商只是坐在沙灘上,一言不發地看著海。

“拍到你想要的了嗎?”他問蘇容。

“我不會放出去的。”蘇容告訴他:“我以我全部的信譽,和我的性命跟你保證。”

他連內存卡都取了出來。

“信譽?”黎商故意讀出後鼻音。

都到這時候了,他還要開這種玩笑。

其實蘇容知道,他自己都未必預料到黎蕊會說出這個,他本意只是留著麥,將蘇容一軍,要是蘇容也玩什麽母子情深的剪輯,整理整理往外放,證明他不過是又一個Rita而已。

但黎蕊大概把這當成最後一次母子見面的機會,所以取下了麥,什麽都說了出來。

蘇容沒法說什麽,只是走過去,在黎商身邊,坐了下來。黎商今天在海裏跑了一天,連頭發都是澀的,蘇容順手碰了碰他頭發,大概是那麽久的化妝師職業留下的習慣,黎商竟然也沒有躲。

他的頭發濃密,很硬,像他的脾氣,很容易顯出野性來,然而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克制的,克制的冷漠,克制的放肆。

“怎麽?”黎商看了他一眼:“沒見過價值五億三千萬的人,想摸摸看質地?”

他大概不允許自己人生中有任何軟肋,所以再介意的事也要當成笑話說出來。要是蘇容放出這錄音,他一定也有辦法化解,不過是換個經紀人罷了,但在那之前,他一定能玩死自己。

陳姝崇拜的眼神全部是會錯了意,自己沒馴服他,誰也無法馴服他,因為他不信任任何人。

“對不起。”蘇容輕聲跟他道歉。

“也不用立刻怕成這樣,”黎商還在嘲諷:“說不定是五億越南盾而已。”

其實這是玩笑話,從來只有一個船王,用的貨幣單位也從來不是越南盾,甚至可能是美元。

“黎商。”

蘇容叫了一句他。

“真可惜,我連那錢的影子都沒見著……”黎商仍然在開他的玩笑。

他沒能說完,因為蘇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下的皮膚帶著海風的微涼,嘴唇微微有點幹,這動作大概是很放肆的,但黎商沒有動,他只是在黑暗中安靜地看著蘇容,他的眼神是極深的墨藍色,有著類似寶石的質地,這雙眼睛從來沒有一絲笑意,此刻更是如此。

有那麽一秒,蘇容很想親吻他,但也只有那麽一秒而已。

最開始都是想擁有,想占有,想看他眼中出現波瀾,只為了自己。到最後都是心甘情願往後退,只要他開心,只要他能夠毫無掛礙地笑起來。

“一般文藝片到這時候,就該接吻了。”黎商輕聲提醒他。

“不了。”蘇容也輕聲告訴他:“你該和你愛的人接吻,而不是和我。”

你一直問我想要什麽,我一直沒法回答你。在這一刻,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我想要你開心,想要你快樂,我想要放下那些與生俱來的陰霾,我想要你所有的傷口都愈合,我想要你所有的過去都釋懷。我要你跟這世界和解,像一個平凡人一樣走在陽光下,然後你終於愛上一個人,像我愛上你那樣。

你電影的主角不是我,這很悲傷,但沒關系。

因為不是所有文藝片都有美好結局,愛過一個人,竭盡全力,求而不得,最後放開手,鏡頭往上拍,一路水天相接,天空湛藍,也是好結局。

肖林當年,一定也要懷著這樣美好的願望,心甘情願做他背後的影子。只是後來風起雲湧,命運吊詭,不如人願罷了。

我沒有那麽大的野心,想要一個喜劇電影的圓滿結局。我要個文藝片的結局就好了,當一個值得傾心托付的經紀人,陪著你走一段路,然後山長水遠,後會有期。

這就很好了。

那天海灘上的拍攝結束後,攝制組的傳言總算得到證實。

其實蘇容喜歡黎商的事,一直在公司裏有風言風語的傳聞,其實經紀人喜歡明星從來不是新鮮事,你自己都不喜歡他,如何讓觀眾喜歡他呢?但像蘇容這樣從化妝師轉經紀人的,還是頭一份。顯得格外苦心,所以也就特別值得傳上一傳,感慨兩句,當作傳奇。

“他們開了你和BOSS的賭局,容哥。”一回國,黃蕾就氣勢洶洶地告狀。

“哦?賭什麽。”

黃蕾的臉頓時紅了,也沒說什麽,就跑掉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過來問:“容哥,他們說你和BOSS在海灘上過了一夜,是不是真的啊?”

“不是。”

海灘上蟲子太多,蘇容扛不住咬,很快就回來了。

“那你們真的在海灘上……”黃蕾頓時激動起來,不知道幹什麽,又跑掉了。

不怪她激動,黎商這樣冷硬的人,跟人在海灘上呆著這件事,本來就夠惹人遐思了。別說他,就是蘇容自己,要是換了以前,一定也要燃起希望的。

年輕人看多了童話故事,總是容易代入。覺得所有真心都該得到回報,何況故事主人公是蘇容這樣討人喜歡的角色,怎麽看都該他得到完美結局。

然而這故事很快在黎商回國第二天迎來轉折。

第二天黃蕾去黎商家接黎商,正站在客廳一邊發信息一邊等他下來,一個穿著大T恤的女孩子施施然下了樓,身形輕盈,宛如白兔,撞見她,同為業內人士,難免有點尷尬,還是維持基本禮貌。況且也知道黎商行事風格,相信他身邊工作人員的承受能力,於是笑著道:“嗨!”

那不是別人,是四小花旦最後一個幸存者,樂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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