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瀾第一次見到司宸翰的時候，就打了他一拳。

那個時候她剛隨著父母搬到A市，被爸爸媽媽帶著去司家做客。

司宸翰也是四五歲的年紀，穿著小西裝，站在司爸爸司媽媽身邊，禮貌地向每一位來賓問好。小嘴巴微微抿著，打招呼的時候也不帶笑，冷冰冰的像個寒冰雕就的小童子。

何瀾一進門就看見他了，兩家的爸爸媽媽在寒暄，她就好奇地直奔司宸翰。她從小就是個不畏生的性子，看著司宸翰長得粉雕玉琢，漂亮又精致，比她見過的女娃娃還要好看，就忍不住心生親近之意。

司宸翰不理她，她也不在乎，手直接抓住人家的手，指著一邊擺的老高的糕點：“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杏仁酥吧？”親熱熟絡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司宸翰冷淡地看了她一眼，矜持地搖頭拒絕，仍是一字不出。

何瀾看見糕點，自己先餓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黏在糕點上，耳朵沒聽見他說話，就以為他默許了。

於是也沒看人，直接拉著他往那裏走，：“杏仁酥很好吃，超級香，我等下給你多拿一點。”

司宸翰的手被她攥得緊緊的，未及拒絕，就冷不丁地被她拽著跑，耳朵還聽她喋喋不休地介紹杏仁酥的好處來，直說得杏仁酥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第一美味，眼中不由得閃出趣味來。

再次看了她一眼，見她嘴巴裏不停地咽口水，很饞的樣子，就默默地把自己不喜歡吃杏仁酥的話給咽了回去。

何瀾拉著司宸翰停在長桌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站在自己身後：“你站好等著，我去給你拿。”

司宸翰瞥了一眼忙忙碌碌的侍者，站在何瀾指好的位置上，依舊是沒有吭聲。

何瀾今年四歲，年齡不大，個子還行，比起五歲的司宸翰也矮不了多少。但是比起來桌子，仍然是低了一點，她踮起腳尖，費力地伸出手，去扒拉桌子邊緣處的放杏仁酥的小盤子，好不容易拿下來一塊，立即轉身餵到司宸翰的嘴巴裏：“快嘗嘗好吃不好吃？”

說完自己轉過身，仍然是費勁地踮著腳尖去夠杏仁酥。剛剛那塊拿到手，已經把她的口水都饞了出來，現在她鼻尖全是杏仁酥的香甜味。

司宸翰剛剛正看著一邊的侍者發呆，沒防備就被人餵了一嘴的杏仁酥。討厭的味道瞬間在唇舌間彌漫開來，讓他忍不住蹙住了眉頭，舌尖條件反射地把杏仁酥頂了出去。

啪嗒一聲細響。

似乎又沒響動那麽大，反正當這小小的杏仁酥落地，在地上輕輕滾動了下，正好落在何瀾腳後跟下時，司宸翰怔住了。

一瞬間竟然不知道為什麽緊張起來，傻楞楞地看著正要轉身的何瀾。

“夠不著啦。”何瀾轉過身，踮起的腳後跟隨之落地，她的眼睛期待地看著司宸翰，嘴裏問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好吃？”

司宸翰啞口無言，目光情不自禁地往她腳跟下掃了一眼。

何瀾也低了頭，覺得自己踩到了什麽東西。

“咦？”

何瀾移開了腳。

小小的，方形的，裹滿了香甜杏仁的杏仁酥露了出來。

司宸翰垂眸，抿唇，小臉嚴肅至極。

何瀾不敢置信地擡頭看向司宸翰，她很確定剛剛是把它放進他嘴巴裏的！他的嘴巴上現在沾著一點杏仁酥的渣滓的！

她立即委屈並且生氣了。

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把推向司宸翰，小拳頭砸在了他臉上：“我的杏仁酥！”

司宸翰從來沒被人打過。這一拳挨下來只覺得臉頰火辣辣的，很疼。

他看著何瀾重新扭過身看向桌邊擺放著的杏仁酥，發現她再轉回頭時，眼中都帶了一點淚：“我好不容易拿到的！你就這麽扔了！壞蛋！”

司宸翰承受了這壞蛋的罵名，又平白被打了一拳，看見何瀾為了小小一塊、難吃又討厭的杏仁酥就討厭起他來，也跟著生起氣來，小嘴巴緊緊地繃著，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不過是一塊難吃的杏仁酥罷了。”

何瀾正在氣頭上，眼見他如此詆毀自己的心頭好，那怒氣就憋不住了。

方才的情誼不覆存在，她小老虎一樣沖了過去，要與司宸翰決一死戰。

附近的賓客們嘩然，紛紛攔住這兩個孩子。

抱住何瀾的，正是陸家父母。一場即將開始的單方面鬥毆被大人們扼殺在搖籃裏。

同樣五歲的陸軒銘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沒勁兒地看自己爸爸：“攔著幹什麽呀？打架多好玩呀。”

聽得陸父額頭青筋一跳，要不是何瀾太鬧騰，就直接松了何瀾去揍兒子了。

陸軒銘沒察覺自己老爸的怒火，不怕死地去拍何瀾的肩膀，很是欣賞地道：“何瀾，你夠有種。”

賓客們聽得忍俊不禁，被這孩子的話逗得哈哈大笑。

陸母窘迫地扯扯陸軒銘的衣服，陸軒銘不當回事地離開媽媽，挨著爸爸站著，眼睛裏帶笑，很想與何瀾再嘮叨嘮叨。

陸父趁人沒註意，悄悄地用膝蓋頂了一下陸軒銘的屁股：“閉嘴。”

陸軒銘差點摔倒，揉揉屁股蛋子，又離自己老爸遠一點，老神在在地看著何瀾：“不過你是個女孩子，這樣不好。而且司宸翰他很厲害的。”

何瀾正生氣呢，滿心滿眼裏都是被扔掉的杏仁酥，看見曾經跟著爸媽去自己家，跟自己超級不對付的死對頭陸軒銘，就對他做了個鬼臉：“我又不怕！”

“要不說你有種呢。”陸軒銘豎了豎大拇指。

“陸軒銘！”陸父忍無可忍地松開何瀾，大跨步過去要去揪陸軒銘的耳朵。陸軒銘泥鰍似的，在人群裏到處鉆，在陸父的手指剛摸到耳朵的時候，嚇得一蹦三尺高，接著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何瀾看見他狼狽地摔了臉貼地，動作滑稽地攤在那裏，咯咯地笑了起來。

司宸翰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何瀾，看見她忽然就笑了起來，也跟著扭頭去看，只是小眉頭仍舊是皺著，忽然覺得此刻逗何瀾大笑的陸軒銘也像一顆杏仁酥。

陸父想要把陸軒銘拎起來，陸軒銘混不吝的，怕站起來會挨打挨罵，死活貼在地上不肯動。

何瀾看得開心，馬上忘了司宸翰，小跑著蹲在陸軒銘身邊，看著陸軒銘耍寶。

正鬧騰著，一個穿著白紗裙的小姑娘走了過來，看見地上的陸軒銘，微笑起來：“軒銘，你怎麽躺在地上，地上多臟呀。”

陸軒銘仰臉一看來人，馬上不滾了，麻利地站了起來，剛才城墻厚的臉皮紅彤彤的，眼睛都亮了：“柔溪，你也來啦？”

何瀾好奇地看向沈柔溪，見她挺著腰背，穿著漂亮的白裙子，梳得很漂亮的小辮上卡著幾粒很好看的珠子，頭頂上還帶著閃閃發光的小皇冠，公主一樣美麗高貴，忍不住道：“姐姐好漂亮。”

沈柔溪不好意思起來，白皙的臉頰上微微發紅，看著何瀾的目光卻是很大方：“謝謝，你也很漂亮。”

死活不肯穿裙子，被媽媽硬套上一條小長褲的何瀾，聽見小公主如此誇自己，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陸軒銘巴巴地往沈柔溪跟前湊，沈柔溪卻看向了靜默地站在一邊的司宸翰：“宸翰哥哥，你怎麽了？”

司宸翰半邊臉仍舊是紅著，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沈柔溪，目光放在何瀾身上：“沒事。”

何瀾鼻子朝天地哼了一聲，臉上卻沒了更才那股生氣勁兒。

大人們看見孩子們安靜下來，感慨著孩子們的恩怨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四散開來，聯絡起感情。

陸軒銘想起陸父臨走時警告的眼神，攛掇著幾個人：“咱們去小花園裏玩吧，那裏人少，好吃的東西多。”

何瀾一聽見好吃的，當即同意，想也不想地跟著陸軒銘往外走 。

沈柔溪猶豫了一下，看向司宸翰：“宸翰哥哥一起去嗎？”

司宸翰瞄著快跑的看不見的何瀾，點點頭，小嘴裏吐出一個字：“去。”

到的時候，陸軒銘已經跟何瀾坐在花壇邊上歡快地啃杏仁酥了。

司宸翰走過去的時候，何瀾吃的正歡，察覺到有人在旁邊站住，也沒看人，就伸手過去：“吃杏仁酥嗎？”

司宸翰思考了兩秒，伸出手去：“謝謝。”

何瀾聽見聲音，擡起頭看見是他，虎著臉要去奪：“壞蛋，不給你吃了。”

司宸翰手裏拿著杏仁酥，剛才還在為難地要不要吃，此時看見何瀾伸手要來拿走，並且還叫自己壞蛋，鬼使神差的，一把把杏仁酥扔進了嘴裏。

何瀾沒搶到，看見他吃了，放在嘴巴裏嚼了沒幾下就直接咽了下去，以為他很喜歡吃，就狐疑地看他：“你喜歡吃怎麽剛剛還扔掉？”

司宸翰停頓一下，沈穩地走到桌邊拿了小水杯慢慢地啜飲，待嘴巴裏那味道淡了，才冷冷地道：“不小心。”

“那我不生你的氣了。”何瀾笑嘻嘻地原諒了他，屁股挪了挪，給他讓了點地方：“來坐。”

“他不會坐的。”陸軒銘插了一句嘴：“花壇太臟，他從來不坐。”

司宸翰剛邁了一步的腳步收回去，看了一眼目光熠熠，像是裏面藏著小火苗的何瀾，鎮定地站著喝水，更加覺得陸軒銘像極了杏仁酥。

三個人說說笑笑，一個人在一邊聽的模式，直到另一個小孩子的到來才結束。

司浩帶著司家、何家的爸爸媽媽，一群人趕了過來。

何瀾看見父母，連忙站了起來。

“你打人了？”何媽媽問她。

何瀾打了個飽嗝，望了一眼司宸翰，總覺得燈光下他的臉還紅腫著，心虛地嗯了一聲。

“快去道歉。”何媽媽推了何瀾一把：“第一次見面就打哥哥，以後哥哥不理你了。”

何瀾偷眼看去，司宸翰白玉似的，筆直地站在她面前，還是默不作聲，可是目光卻停在她臉上。

冷冷淡淡的，像是真的不理人的那種人。

她有些猶豫，扭捏地站著沒動。

“立刻道歉。”何爸爸嚴厲地對女兒道。

何瀾癟著嘴，眼睛裏又沁出了水意，咬著唇看了司宸翰一眼，見他依舊是淡漠冰冷，心中一顫，便拿出了在家哄何爸爸的招數。

她飛快地跑過去，一頭撞在司宸翰身上，緊緊地抱住他。

司宸翰正在想著讓她不用道歉，猝不及防地被她撞過來，連忙撐著身子穩住身形，雙手抱在她的後背上，防止兩人一起摔倒。

何瀾沒管這些，她正仰著頭看他，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哥哥對不起……”

司宸翰被她抱著，又被她看著，耳朵聽著她的道歉，心中噗通噗通亂跳。頂著紅腫的半張臉，頭一次結巴起來：“沒、沒關系。”

“那你生氣了嗎？”何瀾繼續把他看著，眼中的水汽越積越多，像是如果聽見他說生氣，就能立即哭出來的樣子。

“沒有。”司宸翰立即道。

何瀾開心地松開他，扭頭看爸爸：“哥哥沒生氣！”

司宸翰怔怔地看著歡笑著的何瀾，臉上雖然依舊是平靜，可心中卻滿滿當當的，莫名其妙地，腦海中就冒出了一句話：她好可愛。

耳邊充斥著眾人的說笑聲，司宸翰的眼睛卻只是放在那個跳脫的身影上。

微風一吹，送來了香甜的玫瑰花香，熱熱鬧鬧的童年，就在這濃郁的花香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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