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觀正殿的大廳裏，妖嬈的紅衣男子盤膝坐在蒲團上，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盯著周圍如臨大敵的道士們。

清舒站在一群師侄的前方，皺眉看著那人。這氣息，不是人，但也不像妖。

他的紅衣邊還有幾滴鮮血，是剛才那個小道士的。那孩子剛剛靠近就被他吃掉了。

紫陽真人下山去了，清羽在安排弟子送百姓離開，這裏便交給了清舒。

“你是什麽人？”清舒左手持著符紙，右手裏是銅錢劍。

“我是摩羅月，你看不出來我是什麽嗎？”摩羅月笑道，眼波流轉間幾名女弟子已是滿面緋紅。

尋了這麽多年，終於找到心心念念的人，然而他卻早已忘記自己。看著清舒冷漠的雙眼，摩羅月不禁苦笑。

忘了啊，忘了……

忘了，真好……

這世上最美好的是時間，給他留下那麽多幸福的回憶，在漫長的找尋中支撐著他一步步走下去；然而最殘酷的，也是時間。他沈浸在千年以前的相守歲月裏不可自拔，他卻早已改頭換面，有了新的人生。

一連串符咒從清舒手裏飛出，繞著摩羅月排開，布成一道陣法，五雷符在他頭頂炸開。

“這對我可不管用哦……”摩羅月淺笑，揮手間符咒化為飛灰。他看似悠閑的起身，實際上卻飛速像清舒靠近。

清舒大驚，劈手欲砍就被摩羅月緊緊抱住，那人就貼在他身上，深深呼吸，輕聲呢喃道，“真好……”

真好，找了這麽多年，終於來到他身邊了。

溫熱的呼吸噴在耳側，清舒神色微動。隨即傳入眾人耳中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聲，清舒面無表情，將匕首刺入那人腹部致命處。

“呵……哈哈哈……”摩羅月慘笑，咽下湧到喉間的鮮血。

他要殺他？

他要殺他！

雖然早就料到清舒對他不會有好態度，摩羅月這一刻還是心痛如絞。被最愛的人捅了一刀，還是和著對方鮮血的一刀。純正的道力湧入體內，摩羅月幾乎可以感受到它在身體內流竄的路徑。

他踉蹌著站直身體，清舒仍是神色漠然，眼裏一絲波動也無。

相同的面容，相似的氣息，只是，再也看不到曾經的溫柔與繾綣。

摩羅月心內絕望，身形一晃，消失在眾人面前。

山林深處，他跌跌撞撞往前奔去，不治療傷口，也不顧正在流血的傷口因為他這番動作裂開更大。

順著那條走了千百回的路線，摩羅月回到他最熟悉的地方。那是一座墳墓，墳頭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一塊石碑孤零零的立著。

蒼睿之墓。

千年的時光流逝，滄海變成桑田，唯有這一塊土地被摩羅月牢牢護住，始終如一。

“我找到你了，蒼睿。”摩羅月呢喃，可那又能怎樣？

“可是……你不記得我……”

“蒼睿……你要殺我……”

他低聲道，似在哭泣一般。然而，再沒有人會安撫他，再悲傷，也只能埋在心裏。

茫然四顧，摩羅月這才驚覺，自己流浪了這許多年，竟連一處容身之地也無。

當年的老宅子，早已在歲月的長河中消失不見。

一千多年前，摩羅月還是一只蛋，被蒼睿的父親買回家送給兒子玩。凡人把他當做會發光的石頭，沒有人知道那是龍蛋。

直到摩羅月出世。

那時蒼睿已經十五歲，膽大包天的少年看到他從殼裏蹦出來也不怕，反倒對於他時人時獸的變化充滿了好奇，強硬的留下他撫養大，教他讀書寫字，教他做人。

龍生九子，九子不同。摩羅月便是九子中的饕餮，生性嗜吃。幸虧蒼家家大業大，蒼睿也肆無忌憚的寵著他，想要什麽就給他什麽。

那幾十年裏，在蒼睿的悉心教導下，摩羅月從單純懵懂的小獸一步步成長為詭計多端的青年。

蒼睿說，我總有一天會離開，你總得學會生存。

蒼睿說，我死了你就走吧，找個深山老林好好修煉，不要亂吃東西，不要惹到人類，也不要在人間亂跑。

蒼睿說了很多很多話，他卻都沒有記住。摩羅月化為獸形，依偎在墓碑跟前，自蒼睿死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整只獸小了不止一圈。

清舒不知道摩羅月為何用那般傷痛的眼神看著自己，他也不想知道。於他而言，道觀之外的人和事都不重要。

命人清理了大殿，清舒這才回去包紮。右手上滿是鮮血，兩道深深的口子還在往出流血。

剛剛情急之下他先狠狠握了把匕首，對方不是人類，實力高強，他沒有贏得把握。唯有用自身精血拼上一拼。

他有他需要保護的人，這個道觀，這裏的弟子，都是他的責任。

傷藥倒在手心，清舒微微抖了抖，慢慢纏上幹凈的布。

“小師叔，小師叔，你受傷了？”長安焦急的看著他身上的血，想看看傷口又怕弄疼清舒，手足無措的站在一邊。

“沒事兒，就是破點皮，來，幫我系一下。長武怎麽樣了？”

“五師叔已經幫他處理好傷口了，得養一段時間。”長安小心翼翼地幫清舒打結，“小師叔，我一定好好學，以後保護你，再不會讓你受傷了！”

“……”清舒笑著揉揉他頭發，不忍心打擊孩子，“好，師叔等你。”

“嗯嗯。”長安點頭如搗蒜，清舒的肯定對他來說勝於一切。

長安是被清舒帶大的。

很小的時候，他極其愛哭，母親哄不住，父親又忙顧不上他，清舒每天一有空就抱著他四處跑。他喜歡吃的果子清舒會幫他摘，哪怕樹很高摔到了也只是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就笑嘻嘻地哄他了。他愛玩的東西清舒會幫他做，有時候惹怒了父親還會挨打，清舒也都不提，只一味的寵著他，寧願自己受委屈也要讓他開心。

彼時的長安年紀小，記不得事，但他還是知道惹禍了就往小師叔身後躲，小師叔會保護他。

再大一些，父母都去世了，清舒更是寵他入骨。他漸漸長大，清舒抱不動了，便在他犯懶的時候背著他。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有清舒在，他的心裏就很踏實，什麽都不怕了。

長安有些楞怔的凝視清舒，他的臉上還有一絲血跡，衣服上也有，大片的暈開，像盛放的花朵一般。這血跡若是在別人身上，長安一定會覺得臟，可是看著小師叔，長安竟莫名覺得很好看。

紫陽真人第二天才回來，問清楚事情的經過也沒有多說，只是安排人加強了防衛。

“清舒，你覺得那是什麽？”紫陽真人問道。

“師父，他不是人，但是我也看不出他的原型。”清舒微微皺眉，那人的氣息讓他心裏略微不舒服。

“無礙，該來的總會來。”紫陽拍拍清舒的肩膀，“你的手怎麽樣了？”

“沒事，小傷。”

“無事就好，最近不要下山了，好好修煉，為師覺得，他還會再來的。”

“是，師父。”

“去吧，小心手，不要碰水。”

“知道了，師父，我都這麽大了，師兄師姐們也說過好幾次。”清舒笑道，總被師父他們當成小孩子叮囑，他也不好意思。

“在師父眼裏，多大都是孩子。”紫陽擡手敲敲他腦袋，“等你什麽時候真正長大了，師父也就省心了。”

“師父！”

“好，為師不說了。”

道觀裏，清舒一如既往的生活，而另一邊……

山林中，往日裏嘰嘰喳喳的小動物們都消失不見，成了精的樹木挪不了根，感受到遠處傳來的氣息嚇得瑟瑟發抖。

摩羅月發了瘋一般，化為獸形，見到活物就吞下肚中。

蒼睿，我好餓……

蒼睿，你不讓我亂吃東西……

蒼睿，我現在什麽都吃了，你出來啊……

蒼睿，你別不理我……

蒼睿，我想你了……

蒼睿……

“嗷嗚……”摩羅月痛苦的嚎叫，嘯聲在林中回蕩。野獸們四散奔逃，唯恐跑慢一步丟了性命。

記憶中的時光美好得仿佛發生在昨天。

他破殼而出，他風華年少。

“你是在八月十五晚上出生的，就叫你月吧。”少年扔掉手上的佛經，笑意盈盈抱起他，“摩訶無量，以後你就是，摩羅月。”

少年猶在為自己有了取名的資格而沾沾自喜，懵懂的小獸眨著迷糊的大眼左顧右盼。他們本是兩個世界的生靈，卻在機緣巧合之下聚在一起。

“你長得好醜啊，要是跟我一樣該多好……啊……”少年似模似樣的感慨，對於小獸的外表雖有不滿，但看在它是第一個自己看著出生的小動物的份上也認了，決定好好對待他。誰知此時，懷裏毛茸茸的小動物突然變成了胖娃娃，嚇得少年手一抖，差點兒將小娃娃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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