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施梓霖就知道，自己老爹一直想要個女兒，沒想到卻生了個兒子，盡管嫌棄地不行，到底還是順順利利健健康康地把他養大了，從來也沒“虐待”過自己，就算自己跟家裏矛盾最大的時候，也不過是因為青春期抽風，不好好讀書，還被發現早戀，結果被老爹舉著拖鞋一路追打到自己累得癱坐在地。除了那次，施梓霖再也想不到他們更生氣的時候，可是這次老爹在電話裏火氣這麽大，他甚至都能感覺到那股隱忍下潛藏的破壞力，讓他不禁開始擔心，這次一沖動幫了林妍和高明，自己會不會橫屍荒野？

開了五個多小時的車回到家，施梓霖特地買了二老喜歡的吃的回來，可是喊了幾聲都沒有人應，一顆心不禁提了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進客廳，剛推開門，一個玻璃杯就在腳下炸開了花，發出清脆而駭人的聲響。

“爸，媽，你們在啊，我還以為……”

“你還知道我們是你爸媽？！”施父渾厚洪亮的聲音響起，抄起手邊的紫砂壺又想砸過去，想想當初買的時候花掉的錢，又忍住放了下來。

施母愁容滿面，看著施梓霖的眼裏滿是羞憤、惱怒和不敢置信，半天張了張嘴，卻也只是抹了把眼淚無力地問道：“兒子，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啊？”

施梓霖見狀心裏很不好受，趕緊上前蹲下來拉住了施母的手：“媽，對不起，我跟林妍真的不合適，您別哭，明天你們就給我安排相親，好不好？”

“跟林妍不合適？就只是這樣嗎？”

施梓霖點點頭，卻在下一秒被施母推了開。

“你是同性戀對不對？！”

施母突然發狂般把一疊照片甩在了施梓霖身上，“你說，你是不是同性戀？”

施梓霖撿起地上的照片，一張一張地看，眉頭越蹙越緊，照片裏盡是那晚他和大炮喝酒之後，被那個男人強吻的畫面，因為角度問題，正好能看清自己的臉，和那個看上去明顯是男人的背影。到底是誰要這麽做？施梓霖用力捏緊，一張張照片在手中變了形。

“我不是。”

“你還死鴨子嘴硬是不是，還想騙我們到什麽時候？”施母聲淚俱下。

“我不是同性戀，沒有騙你們。”

“那這照片怎麽回事？你怎麽會跟一個男人親到一起？”

“這是意外，我不認識他……”施梓霖說話間腦海中晃過傅笙的臉，還有跟他的吻，開始有些底氣不足，照片上那個吻是意外，那跟傅笙的呢？除去他偷親自己的之外，自己又有幾次是主動吻他甚至不想停下來的？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難道……真的……是同性戀？

看到平日裏能說會道的兒子此刻一臉心虛的模樣以及他蒼白無力的解釋，施母捂住胸口聲嘶力竭地痛哭：“為什麽要是你啊？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怎麽能成同性戀呢？你叫我們怎麽活，啊？”

一旁黑著臉的施父額上青筋暴起，起身一腳把施梓霖重重踹倒在地，“兔崽子，今天看我不打死你！”說著便拿起門後的一根木棍，一下一下狠狠抽在了施梓霖身上。

施梓霖沒有反抗，也沒有叫喊，就跪在地上生生受下了那幾棍，好久沒被打了，沒想到，還是這麽……讓人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別打了，你真的想打死兒子嗎？”

“這兔崽子，打死算了！就會氣人，小時候就皮，我以為長大了會好些，沒想到跑去跟人學同性戀，還要不要臉了！你小子不要臉，我可還要臉！”

施父吼完又超施梓霖背上狠狠踹了一腳。

“嗯……”施梓霖悶哼一聲，咬了咬牙，沒有倒下。

“爸，媽，對不起。”

“不要跟我們說對不起，我給你一天時間，好好想清楚了到底是要跟男人玩，還是聽我們的安排好好找個女孩結婚！”

施父扶著施母走了，把施梓霖關進了家裏的“小黑屋”。這是小時候施父專門為他設的，調皮的時候就被拎到這裏來反省，以前是怎麽反省的來著？噢，對了，每次他都會事先偷偷在褲兜裏塞一支筆，然後在墻壁上寫寫畫畫，盡管窗子很小，光線很暗，他卻總是能在裏頭找到樂趣，而這裏也裝滿了他的小秘密。可是現在……施梓霖苦笑，沒想到二十好幾了還能來這裏面壁思過，還是因為……性向問題……

面壁思過，喜歡一個人或者不喜歡一個人，是犯了什麽錯呢？因為性別不對嗎？

施梓霖對這種想法嗤之以鼻。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的觀念發生了改變，明明第一次誤以為傅笙是同性戀的時候，自己心裏是那麽瞧不起他，可是現在自己明白了，“喜歡”，有時候真的是情不自禁。而他發現，就算對唐雨或者是之前在一起過的任何一任女朋友，都沒有過現在自己對傅笙的那種幾乎難以控制的情緒。

分開不到一個月，他每天都失眠，只能靠不斷地工作讓身體變得疲憊而自然入睡，可還是想見他，想跟他鬥嘴，想看他生氣，想看他害羞，更想……緊緊抱著他，吻住那雙甜美的唇。只是這一切都只能在夢裏做到，壓抑之下，情緒變得無法自控，情-欲也每每在深夜裏想起他的臉時如暴風驟雨般襲來，讓人無處躲藏。

“傅笙……”施梓霖喃喃低語，反覆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得怎麽聽都聽不厭。

江楚凝正和部門同事坐在一起開會，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加班情況太嚴重了，只覺得聽著周姐講話就像聽催眠曲一樣，頭越來越重，眼前的PPT也越來越模糊，像個旋渦一樣，一圈一圈旋轉著旋轉著，然後，一片漆黑。

“傅笙！”

“傅笙你怎麽了？”

……

江楚凝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就在醫院，充滿消毒水氣味的房間，白色墻體下一米高的粉色墻壁，還有窗臺上一盆大大的仙人球，好熟悉的場景。

“傅笙，你醒了？”青青從廁所回來，看到傅笙睜著眼，趕緊坐到了床邊。

“我怎麽在這兒？你們送我來的醫院？”

“你怎麽在這兒？還不是因為你開會時突然暈倒。”

“我暈倒了？”

“是啊，你，忘了？”青青伸出去拿蘋果的手頓了頓，驚訝地問道，“你不會什麽都不記得了吧？”

“電視劇看多了你，我沒事。”

“嗯，那倒是，我們還以為你生了什麽病，結果人醫生檢查了，說你什麽毛病也沒有，就是加班加多了，缺乏睡眠。哎，說起這個，你可真牛，腦袋‘嘭’的一聲就磕在桌子上了，都不帶叫一聲的，周姐快被你嚇死了，下午的會議推遲到了明天，現在正跟領導匯報呢。以後我們也要學習一下，讓領導們看看我們多努力，實在不體諒我們就直接裝暈給他們看。”

青青揮舞著小刀子一臉得意，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對了，你最近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麽壓力啊？”

“嗯？怎麽這麽問？”江楚凝用手碰了碰額頭上的大包，疼得眼睛鼻子都擠到了一塊兒。

“你暈倒的時候一直在喊什麽波，聽小林說，應該是你弟弟是吧？可是看你當時的表情，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怎麽回事兒啊？來說說？”

“傅波？我怎麽會喊他的名字，還一副要哭的樣子？”

“是不是做惡夢了？”

“不知道……想不起來了。”江楚凝皺著眉，想不明白怎麽回事。

晚上傅波又是做了一大桌好吃的，說是要給傅笙好好補補身子。

“傅波，別忙了，這麽多菜咱們吃不下。”

“不行吃不下也得吃，你都這樣了，必須聽我的！”

江楚凝哭笑不得：“我都啥樣了呀？這不是好好的嗎，快坐下吃飯啊，乖。”

傅波這才乖乖坐下吃飯，看到傅笙哥累到暈倒，真是心疼地要命，可是自己又做不了什麽，只能想辦法給他多做點吃的。

江楚凝其實沒什麽胃口，但仍然硬塞下了兩碗飯。雖然傅波很乖，會給自己做飯，還會噓寒問暖體貼、關心自己，可是兩個人這麽面對面坐著吃飯的時候，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我吃好了，碗筷放著我來刷吧。”說完，起身走到了陽臺，拿出了手機。

“吃飯了嗎？”

不行，刪掉。

“最近工作忙嗎？是不是又熬夜了？”

顯得好親密啊，不行。

“我就快要回去了。”

說這個幹嘛，說不定人家根本就挺享受一個人生活的日子。把輸入框裏的字一個個又刪掉，江楚凝洩了氣，怎麽連條短信都不會發了呢，她跟施梓霖之間，似乎連簡單的問候都沒有過，就像兩個物體間的引力和斥力，阻止自己靠的太近，卻又不斷地吸引自己去追逐他，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傅波低下頭咬了咬筷子，眼中滿是不甘，他已經對傅笙這麽好了，難道他們還是回不去嗎？

江楚凝在陽臺呆了十幾分鐘，楞是沒發出一條短信，搓了搓凍得冰涼的手，收起手機回了屋。

算了，這麽晚了，打擾了他就不好了。江楚凝這麽安慰自己。

晚上睡覺的時候，江楚凝只覺得傅波的身體靠得越來越近，最後幹脆緊緊貼在了自己身上。

“傅波？睡了嗎？”

“嗯~~”傅波長長的尾音就落在江楚凝耳朵裏，讓她忍不住渾身一顫。

“你睡過去點兒，太擠了。”

“我冷。”

“我去把空調溫度調高點。”

江楚凝說著便要起身，卻被傅波一把摟住了腰，“不用，這樣就挺好。”

“……”好吧，只是擁抱而已，江楚凝忍著尷尬躺了下去。可是後面的傅波又開始不安分起來，嘟著嘴唇就直接親上了傅笙的耳朵。

“你幹嘛！”

江楚凝立馬起身，也不管傅波，開了燈就開始穿衣服。她受不了傅波一直對自己存有這種想法，明明是被自己當做弟弟照顧的人，怎麽可以這麽做！

傅波看到他的舉動心裏頓時被揪住一般難受，“哥……你別這樣，我就是喜歡你，我忍不住……”說到後面已經帶上了哭腔。

江楚凝又心軟了，可是每一次都這樣，每一次都這樣！到底要讓步到什麽時候？

“傅波，你喜歡我什麽？”

“我……”

“喜歡我小時候照顧你，幫你，然後一起相依為命這麽多年嗎？”

“難道憑這些還不夠我喜歡你嗎？”

“我不知道你們……你過去是不是把愛情和親情搞混了，但是，我對你，只有對弟弟的那種照顧，你不要再……”

“不喜歡我，那為什麽還要跟我上床？”傅波冷冷地看著傅笙，明明嘴角勾起，眼淚卻滑落下來。

江楚凝被問得無法回答，她沒有傅笙過去的記憶，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歡著傅波，可是至少現在的他不是的。想起傅波過去的經歷，江楚凝狠了狠心：“上床……不代表我就喜歡你。”

為什麽非要逼我說出傷人的話……

江楚凝說完就拿起箱子逃出了這個屋子，關上門，還能聽到屋子裏砸東西的聲音和傅波的哭吼聲。江楚凝靠在門上喘著粗氣，忍下了想哭出來的欲望，拿出手機撥通了周褚的電話。

“餵——”

周褚的聲音有些慵懶，背景音裏是有些吵鬧的音樂聲，還好，他還沒睡。

“周褚，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傅大帥哥求助的事，那必須幫啊，說吧，什麽事？”

“能不能來傅波這兒，幫我照顧一下他，我……要回去住，他情緒不太穩定，所以……”

“這……你要是讓我照顧你，我是絕無二話的，可是照顧你弟弟就……”

“你要我幫忙畫的圖這周我會盡快給你。”

酒吧廁所裏，周褚聽著傅笙的話搖頭笑了笑，這個家夥，哪有什麽圖讓他幫忙畫的，只不過是個找他的借口罷了。

“好吧。”

“我在樓下等你，給你鑰匙。”

周褚趕到的時候，傅笙正在樓下花壇裏跺腳哈氣，晚上十一點多，天氣太冷，連路燈灑下的暖黃色的光都像被凍住了一般，四周一切都靜止著，只有一個穿著毛絨絨大衣的身影，在不停地動來動去，腳邊是一只乖巧地站立著的箱子。

“傅笙。”

“你終於來了。”江楚凝小跑過去，臉凍得紅紅的，說話都不太利索。

“給，這是鑰匙，幫我照顧一下傅波，拜托了。”

“那你呢？這麽晚了還回去？不明天再走嗎？”

“不了，我……施梓霖開車來接我的，那我先走了，別讓他等急了哈哈。”江楚凝揮了揮手，一路跑著出了小區。

施梓霖？周褚嗤笑一聲，他現在應該人都不在S市吧。可是看著傅笙跑開的身影，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裏的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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