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師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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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過世時,葬禮上他們見過最後一面,這位師兄穿著筆挺的警服,按著他的肩,喚著他的小名,“等等,好好念書,別讓媽媽操心,以後……不要當警察。”最後那五個字說得極其重,這也是他父親在世時對他說的最多的話。

可是……

他眼神黯了黯,參加證人保護政策,換掉名字戶籍甚至是父母的資料,還是沒有阻擋他走上這條路。

他自幼便不承庭訓,行事十分乖張叛逆。

陳霆……

承庭……

這個新名字,母親希望他能多懂事些。可是到底要讓她失望了。父親的遺言,兄長的囑咐,他一樣都沒有聽進去。

他捋了兩把染燙成黃色還挑了幾根大紅的頭發,想著好幾年過去了,自己也過了變聲期,從內到外就如拆骨換皮一般,就算是小時候常陪自己玩的人又怎麽能認得出。

他清咳了兩聲,理直氣壯坐直身子,打賭陳晉認不出他。

陳晉公事公辦的口吻,一直目視前方並不看他,“最近有什麽進展。”

他想這位長官既然接手得如此匆忙連自己的資料都沒有看,指不定連案子內容都沒有過目,他擺出一副老前輩的架子,慢條斯理說,“王大可,外號十哥,是國內緝毒榜上有名的大毒梟。他手頭上以我目前知道的毒源有緬甸七八家穩定供應商,美國有三處。”

“說重點。”陳晉涼涼的打斷。

“咳咳。”這回真咳了兩聲,大約是感冒沒好利索又沖了涼水澡,是又十八度的秋夜只套一件不算厚的衛衣頂風出來,他不找感冒,感冒也要找他了。

“這個禮拜,A座碼頭,有貨。但是……”他又咳了兩聲,“十哥為人謹慎,卸貨運毒即使都是最信任的人,也會臨時更變路線,很多次都是因為這樣導致我們的抓捕行動失敗。”

他說著用力搓了下鼻子,低頭搓弄衣袖,“這次的毒品聽說純度很高,咳,雖然之前因為上線設計我替十哥擋了一槍,以至十哥很信任我。但是這信任是比不上他身邊的阿唯,那人是十哥一手養出來的,所以……”

“可以想辦法離間他們關系嗎?”

他思考著,繼續無意識搓袖口,“我想,不可能。十哥對阿唯有救命之恩,他們關系如父如子,牢不可破不是可以輕易離間的。”

“等等……”

“啊?”他下意識擡頭應了一聲,猛地察覺不對,結巴著接,“等……等什麽?”

陳晉把目光從前方車玻璃上轉過來,從他的袖口移到臉上,像在他身上密密麻麻鋪了一層寒霜,他忍不住一哆嗦。

再開口,那聲音涼冰冰的似乎壓著火氣,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敘舊,幹巴巴的反而更像威脅,“師娘還好嗎。”

他心跳漏了一拍,不動聲色的裝傻,“你說什麽?”

“張文健。”陳晉的性子本就不算有足夠的耐心,一字一頓念了這三個字,眼神就森冷地砸過來,擡手一巴掌拍到他還在搓袖口的手指上,“這種小動作,說你多少次了都不知道改。”

以前的名字被念出來,這種感覺可不太好,他摸著手背,硬著頭皮裝糊塗,“長官,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聽不懂?”陳晉挑挑眉,伸手一拉椅側,瞬間整個駕駛座後移,騰出一個足夠的空間。

這位警校的傳奇人物是練的一手好擒拿,雖然說他以前被父親和這位大神教過兩招,可此刻過招起來就好像山寨遇到了正版,只有被打的灰頭土臉的份兒了。

陳晉鎖住他的雙手,按在副駕駛座上。他一只腿被壓著,另一只跪在座位上,整個人以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被鎖住,動彈不得。

“老師過世的時候,我和你說過什麽,老師在世的時候,又對你耳提面命說了什麽。”那聲音在耳邊炸開,像手榴彈一樣。

他腦子裏又浮現父親靈堂上的照片,狠狠將愧意壓下去,悶著聲不作答。

“不說話?”陳晉冷哼一聲,宣告耐心耗盡,“是不是還要像小時候一樣,挨揍了才能說實話。”

他在心底默念,小時候也不是每次挨揍了都說實話啊,只不過十次有三次是找幌子堵,雖然百分之百能被識穿。

繼續裝聾作啞,不反抗不承認,這姿態擺明是拿出在警校裏學的熬刑那套了。

“陳霆!”

“……”

“編號Fn15237。”

這是拿長官的身份壓他了,他不得不應,“是,長官。”

陳晉放開他,呵斥,“不準動,跪好。”

越野車已經算得上寬敞了,可是他好歹也是一米八二的個子,拼死拼活才蜷成個蝦米的樣子,抱著車背屈膝跪在車座上,姿勢撐得他很不舒服。

“皮帶。”

陳晉比冷不熱的吐出兩個字,他一股火從身體裏竄上來,撒手不撐了轉身就去拉車門。

陳晉手比他快一步,按下了車門鎖。

這可是個極壞的征兆,以前有兩回年假老爹帶老媽去國外玩,十幾歲的他就被丟到陳晉身邊,深知這位兄長一旦生氣到鎖門,那下場……

簡直慘烈到不敢想象。

“既然參加證人保護計劃以後還是念了警校,告訴我校規第一條是什麽。”

他心裏琢磨著是不是可以砸窗子逃跑,不行……

臥底以後他再也沒有像在警校那樣系統性的進行體能訓練,這裏還是了無人煙的市區,成功逃跑的幾率實在……

他慢慢挪回去跪坐在椅面上,垂著眼睛,抿抿唇,心不甘情不願的說,“絕對服從上級所有命令。”

陳晉一擡下巴,“跪回去,撐好。”

很久很久以前的疼痛砸破記憶的封層湧過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打算死不承認到底,“報告長官,您這是無理要求。”

“啪嗒。”皮帶扣子打來,陳晉單手抽出來,在手中折好,冷冷指著他,“撐好。”

這熟悉的一串動作讓他背後生涼,緊緊攥住拳頭,心裏盤算著這回就是不砸窗戶也得砸了。身形靈敏的像只小豹子,反身卯足力氣用手肘撞車窗,將將要碰到,手臂就被人扯住,那力道太大帶的他整個身子傾斜,雙手立刻被繞了弧度鎖到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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