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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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二十九,人們期待過年的情緒已經脹到頂點,等待最瘋狂的宣洩。

“過完年後,你打算怎麽辦?”魏諾坐在陳要宇對面,三人簡單地弄了些菜。

“沒什麽打算,嫁雞隨雞,嫁你隨你唄。”

魏諾若有所思,並不接他的話,“石頭,如果去其他地方上學,你覺得怎麽樣?”

石頭沒能理解“其他”背後的意思,“當然好咯。”

“你爸爸的意思是不在H市,可能要去其他市借讀。”陳要宇扭頭問,“你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嗎?魏諾的答案是肯定的。放棄安定的住所,辭掉穩定的工作,切斷在H市的所有人脈,去陌生的城市生活。這一切,魏諾都考慮好了嗎?為了石頭的教育,答案仍是肯定的。“考慮好了,不是有你陪我凈身出戶嘛。”

苦中作樂。陳要宇腦中突然跳出這麽一個詞。

“怎麽沒吃?味道不好嗎?”

陳要宇搖搖頭,像是把煩惱憂愁全都拋到腦後。“味道不好也沒辦法,以後也要習慣著吃。”

“這麽嫌棄啊,那下次我只準備我和石頭的份量好了。”

“別別別。”陳要宇一說完,兩人開懷大笑起來。

“我吃飽了。”石頭放下碗筷,徑自走回房間。

“你孩子真難哄。”

魏諾聳聳肩膀,“他大概還沒適應。”

“那是得換個學校好好教育教育。”

“吃你的吧!”

真好啊,陳要宇看著魏諾在忙完一陣後能夠真正地放松下來,打從心底笑出聲來。真好,真好。他在心裏默念,情緒下一刻又轉換到了另一個極端:這樣的時光只剩下一天。

告別嗎?

還是算了吧。

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是各臺晚會的預告。石頭被退學之後更加用功,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預習四年級的課文。

天色慢慢地暗下來。“你膩不膩,抱了一個下午。”

“我的手已經麻了。”

“那你餓不餓,晚飯打算吃什麽。”

“我打算吃……”

“爸,我作業做好了。”石頭忍無可忍,“碰”地推門。自從陳要宇來了之後,爸爸好像被他一點點搶走了。

魏諾觸電般地彈開,“拿、拿過來——算了,我過來拿。”他臉上帶著幾分做壞事被抓的臉紅。雖然一直給自己做心裏建設催眠著“你都多大了”、“現在害臊來不及了”……拿過作業的一瞬間,魏諾沒敢看石頭的眼睛。

“我餓了,去做飯。”在陳要宇看來,石頭這是在和他鬧脾氣。可他稚氣起來,也和小孩沒什麽兩樣。從魏諾手中奪過石頭的作業,隨意翻了幾頁,“這字比你爸的差遠了。”

“你還我,那是給我爸看的,不是給你看的!”石頭沖過去和陳要宇扭作一團。

陳要宇一只手將作業舉得老高,另一只手輕而易舉地制住了瞎使蠻勁的石頭。

“要宇,你還給他。”

“小學三年級的題,給你看給我看還不都一樣,快,我餓了。餓了。”陳要宇甚至故意張開了嘴來表達他有多餓。

“別鬧了。”

“那你不做飯,我可就要親你了。”

“石頭在呢,你瞎說什麽!”

“二選一。”陳要宇松了松鉗制住石頭的手,好讓他沒那麽難受。

“你好好檢查!”

“小家夥,你別動。誒,我說了別動。”陳要宇在石頭的幹擾下,“認真”地檢查起來。

“和你爸的字沒法比。”

“還是你爸的字看上去舒服。”

“對了不就好了,你真啰嗦。”

“我找出一個錯,晚上你就一個人睡。”

“我已經檢查過一遍,不可能能有錯!”

“那你還來打擾我和你爸。”

“哼!”

上鉤了,陳要宇想。

“陳要宇你正經點,別給石頭下套。”魏諾探出一個頭警告陳要宇。

陳要宇對著魏諾,用嘴型說著:我,只,給,你,下,套。

門“哐”地合上。

父子倆一模一樣。

沈默了很久,客廳裏突然爆發出一陣狂喜。

“哈哈!錯了錯了。你自己看看這道題。”

“不可能!”石頭奪過作業本,看著陳要宇手指的地方。

【李奶奶養了一只母雞,每天下1個雞蛋。李奶奶家裏剩下10個雞蛋,她一天要吃2個雞蛋。問:李奶奶多少天之後要去買雞蛋?】

石頭的答案是:7天。

錯在哪裏?怎麽會錯了?石頭重新整理了思路:先把剩下的10個雞蛋吃光,那就過了5天。然後母雞下了5個雞蛋,那就可以再吃2天……“是7天沒錯!”在確認自己的思路沒有錯誤後,石頭高聲反抗。

“先吃五天然後再吃兩天,加起來是七天,對不對?”陳要宇輕而易舉地摸到了石頭的思路,“剩下的兩天母雞不下蛋啦?”

石頭好像被陳要宇的話擊中了穴道,傻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陳要宇繼續說,“李奶奶的母雞又下了兩個蛋,又過了一天,又下了一個蛋,加上之前剩下的一個蛋,李奶奶又吃了一天,又下了一個蛋!”他越說越激動,“所以是七加一加一,九天!笨蛋!”

石頭受不了他“囂張的氣焰”,又礙於他說得也都在理。只好用大喊來發洩憤怒,“你才是蛋,你才是笨蛋!爸爸,陳叔叔欺負我。”

魏諾騰出一只手放在沖進來的石頭肩膀上,“你的答案的確錯了,不過你陳叔叔也不一定對。”

“啊?他也錯了啊?”石頭本以為按照自己的思路走下去,陳要宇就是正確答案。相比陳要宇,他當然更相信魏諾咯。

陳要宇正愁找不到理由進廚房,“我哪錯了?”

“李奶奶的母雞一天下一個雞蛋,她自己每天吃兩個蛋,相當於一天吃幾個蛋?”魏諾沒理陳要宇,而是直接問了石頭。連個小孩都要贏,幼稚!

“恩。那就是一個。”石頭稍稍思考了一會,這的確是個新思路。

“剩下十個雞蛋,那就能吃十天!”石頭一臉得意地看著陳要宇,小眼睛仿佛在說:看到沒,你也是錯的!

“不可能!三年級的題目我都能錯?”

魏諾知道知道這題的玄妙在哪裏,所以他也不直接指出陳要宇答案中的錯誤,“那我錯在哪裏?”魏諾說完並沒有理會陳要宇,把菜翻炒翻炒,問:“石頭,其他作業做好了嗎?”

“沒有。”

陳要宇抓起魏諾放在石頭肩膀上的手,“石頭乖回去寫你爸爸給你買的作業,雞蛋能吃幾天的問題叔叔要和你爸爸好好討論討論。”

“不用想也是你錯。”石頭心裏認定了魏諾的答案,先前的不快馬上消散得無影無蹤,拿了作業,出了廚房,安心地繼續寫其他作業。

“我就說了我的答案才是……”魏諾沒有回頭,專心地炒下一個菜,卻被陳要宇從身後抱住了。

陳要宇的雙手如游魚般緊貼著魏諾的腰線,游到交匯處後手指交叉相疊,算是鎖住。他的聲音在魏諾耳邊響起,“傻瓜才會關心到底能吃幾天。”

“松開,石頭會看見的。”

陳要宇沒有回答,用鞋尖將門合上,鼻子在魏諾的脖子周圍蹭來蹭去,用力呼吸。

“都是油煙味,有什麽好聞的。”

“是香味。色香……味俱全”陳要宇說這句話的時候,毫無防備地用舌尖碰了碰魏諾的耳垂。一瞬間魏諾的身體如過電般,快感轉瞬而逝。

太突然了,魏諾差點沒站穩。因為鍋裏還炒著菜的關系,魏諾不好激烈地反抗,陳要宇一定也是惡趣味地看中這一點,才會在他炒菜的時候來這一出。可即便魏諾分析出了陳要宇的想法和意圖,此時的他也無可奈何。“因為不知道是雞先下蛋還是李奶奶先吃……蛋……”

“魏諾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誰關心李奶奶了。”看著魏諾站在鐵鍋前不敢輕易動彈,陳要宇松開了鉗制在腰間的手,轉而肆意地上下游移。“我關心的是今天晚上,先吃蛋,還是先吃……雞。”

魏諾怎麽會聽不出陳要宇話裏的□□暗示。可他除了強裝鎮定,不去在意陳要宇故意挑起的敏感之外,沒有任何辦法。也只能暗示,“今天沒有雞……只有蛋。”

陳要宇瞄了一眼鍋裏的西紅柿炒蛋,右手放在魏諾的腿間一張一合地捏著,“只有蛋的話我怕吃不飽,晚上要給我加餐哦。”

魏諾自然知道了陳要宇的意圖,委婉拒絕:“只給你一個人加餐,那石頭怎麽辦?”

“那是你要解決的問題。”陳要宇持續地挑逗,讓魏諾心火難平。他看著陳要宇將自己的手自然垂下,覺得自己就是鍋裏任人擺布的一道菜,被上下翻滾,被左右顛炒。翻來覆去直到熟透:鮮亮的顏色、誘人的香氣、完美的口味。

他顧不上鍋裏的菜,他自顧不暇。他向後輕靠在陳要宇的胸膛,他後仰著——兩條舌頭在狹小的口腔裏正面交鋒,糾纏不休。魏諾的腳也開始不安分起來,與其說是不安分,倒不如說有些不甘心。他的手被限制,身體被挑逗地扭動身軀,呼吸跟著變得不再自然,當然要予以還擊——試著將陳要宇的雙腳撬開。

顯然陳要宇並沒有那麽沈醉其中,鍋裏的西紅柿炒蛋發出滋滋的氣泡聲,陳要宇騰出一只手關了煤氣。“開飯了。”

魏諾心裏憋了一口氣,他倒好,演了一出收放自如的好戲。

“石頭,吃飯了。”魏諾的聲音忽上忽下地飄著,引來陳要宇的竊笑。他清了清嗓子,順便平定了心情。“吃飯了,石頭。”

“來了。”

三人入了桌,魏諾給石頭夾了個香菇,香菇片厚薄均勻,像是很好吃的樣子。

陳要宇給石頭倒了飲料,給魏諾倒了酒。

“石頭,有什麽新年願望?”

“希望過年之後可以找到一個好學校。”石頭如是說,悄悄地推了推魏諾桌上的杯子。

“夠了夠了。”雖然心裏已經有了打算,聽到石頭再次提起上學的事,魏諾就知道這孩子還沒有完全走出被退學的陰影。

陳要宇看他一眼,也給自己倒滿。“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該忙的忙,該瘋的瘋,一年也就過去了。”

陳要宇說這個話,頗有點舉杯的意思。

三人碰了杯,短暫的相聚之後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音,然後杯子被送到各自嘴邊,飲一杯體會個中滋味。或甜或澀,都埋下肚。

“石頭啊,如果要去外面讀書,你怕不拍?”

“不怕。有爸爸在呢。”石頭的嘴巴吧唧吧唧嚼著,吃得很開心。

“如果爸爸也不在身邊呢?”陳要宇問出口,引來魏諾的目光。

“不在身邊?”在石頭的印象裏,和爸爸待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事,“怎麽會不在身邊?”

“別聽你陳叔叔亂說,石頭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劉君媛的最後期限時刻圍繞著陳要宇,他瞄了一眼時鐘,六點整。“是我說錯了,我喝一杯。”他灌了自己一杯酒。

“誰要聽他亂說。我不當真的。”石頭倒是真的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一想到年夜飯有他愛吃的蝦,還有好多好多其他的好菜,他越發期待明天的到來。

魏諾看著石頭,看著陳要宇坐在自己左右手邊,喝了一口。透過酒杯看到的畫面被拉伸或者扭曲,顯得不那麽真實。可是魏諾清楚地知道,這就是真實,這就是自己幻想過的,未來的某一天。只是他未曾想過,此刻構成這副幸福畫面的第三人,是他從前就渴望過又不敢奢望的那一個,最初的那一個。

搬家……嗎?

“你要和我一起走嗎?”魏諾問陳要宇。

“一起啊,當然一起了。我可是凈身出戶的流浪漢了,你不收留我我可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恩。”魏諾只是短短地應了一句,心裏卻想了百十種打算。

“爸爸,凈身出戶是什麽意思?”

“凈身出戶就是什麽都……”

“凈身出戶就是我放棄一切和你爸爸在一起了!”陳要宇打斷魏諾又開始誤導石頭,還當著他的面在魏諾的臉上親了一口,“你說你爸爸要不要收留我。”

“要宇,當著石頭的面,你幹嘛呢。”

“他遲早都要面對的嘛。”

“我才不要,希望你趕快離開我爸爸,拿回一切。這個我們老師教過,叫做‘皆大歡喜’。”

石頭的一句“皆大歡喜”觸到了陳要宇的內心。但是不是所有故事想要皆大歡喜都有那麽容易。

時針指向七點。

魏諾看著陳要宇突然沈默不說話,以為他真聽到心裏去了。“怎麽,嫌我做的菜不好吃了?”

“沒有沒有。”陳要宇自然地接收魏諾的關心,“手藝好著呢。”

怎麽有點心不在焉?平常這種時候陳要宇都會不要臉地說一句,“我就不離開你啦”,“我就賴著你爸爸”這種沒羞沒躁的話,魏諾也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所以感覺稍有不對魏諾就會擔心起來。這又讓他忍不住猜測和劉君媛在一起時,陳要宇又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會耍無賴,還是一本正經地有一句說一句呢?魏諾陷入“想知道”和“與我無關”的矛盾中,索性又喝了一杯。

“給我倒一些。”

“爸爸,我吃飽了。”石頭放下碗筷,“你們慢慢吃。”

“吃飽了?吃飽了看電視去吧。”

魏諾看著石頭跳動著的背影,露出別無所求的笑容。

“笑得真好看。”陳要宇用手勾了勾魏諾的下巴。

“吃飯!”魏諾別扭地別開,給陳要宇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

“所以你已經決定好帶石頭去哪個城市了?”

“恩,Z市。程懿昨天打電話來告訴我她聯系了一家學校,石頭可以過去,借讀費也不高。”

“程懿?誰?”

“弟媳。我說,你也太敏感了吧。”魏諾拍拍陳要宇肩膀,“有心事?”

糟糕,魏諾這麽說是已經察覺到自己的不自然了。要緊的是回答的時機和答案。陳要宇挑了挑眉,“怎麽這麽問?剛剛在想怎麽樣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什麽好日子壞日子的,過日子而已。你凈身出戶,我白手起家。誰也別嫌棄誰,誰也不要放開誰。過日子就好了媽。”魏諾舉杯,和陳要宇碰了個清脆悅耳。

“今天特別能喝嘛。”陳要宇擡頭,八點四十分。

“不喝酔一點我怕待會不好意思。”

“想要啊?”陳要宇流裏流氣地接了一句。

魏諾也不知是真臉紅還是酒精作用,眼睛一合一合地有點迷糊,“管飽嗎?”

陳要宇喝完了杯裏的最後一滴酒,“小石頭,去自己房間睡覺!”

“動畫片馬上就要放完啦!”

“願賭服輸,現在就去!”

石頭幾乎是被陳要宇攆出去的,而魏諾始終沒有說一句話,昏昏沈沈,搖搖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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