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淩晨，當天光微明，當絕大部分人還在睡夢中時，成都醫院特護病房的門打開了，趙濟武躺在移動病床上，被幾名特警推出了病房。幾分鐘之後，移動病床出了醫院大門，上了早已等候在那裏的押運犯人的車，將犯人的病床推進車廂，鎖好鐵柵欄，兩名特警抱著武器坐到了鐵柵欄外面的座位上，車廂大門鎖上了，司機上了車，一輛裝甲車緊緊跟在押運車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了醫院。

路上一直很安靜，安靜到只能聽到發動機的隆隆聲，所以，這時響起的電話鈴聲顯得格外刺耳。李博晟低下頭，按了接聽鍵，王局長的咆哮聲從耳機中傳了出來，李博晟咧了咧嘴，笑了，調了調耳機的位置，他可不想自己的耳朵被咆哮的王局長弄聾了。

“馬上終止行動！”王局長在電話的另一端怒吼著，“誰讓你喬裝押運車司機的？”

“我自己！”李博晟笑了。

“不行，你明知道這個位置最危險，你這是在自殺，我不允許！”王局長的聲音，即使是隔著耳機，依舊震耳欲聾。

“行動已經開始了！”李博晟的聲音十分平靜，帶著一點兒笑意，就像是在跟王局長聊家常，“沒辦法取消了！”

“渾蛋！李博晟，你這個王八蛋，你要把我氣死了！”一時氣結的王局長，除了說臟話，他想不出更好的發洩方式。

“如果我不幸死於這次行動！”李博晟輕聲說，“王局長，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終止有關我的一切調查，您就可以幹幹凈凈地從這場可能成為醜聞的事件中脫身，幹幹凈凈地……退休……”

“我不在乎那些！”王局長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知道，我都65歲了，還有三年就退休了。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接班人，你明明知道，對我來說，你有多重要！”

“我明白，這幾年，您一直在全力支持我，很抱歉，最後，我還是讓您失望了！”說到這兒，李博晟有些動容，“在我犧牲之後，您可以馬上要求管理局終止有關我的調查。還記得那五個知道閃電行動的嫌疑人嗎？那五個人中的一個，出賣了我們。您可以去爭取這五個人來支持你……”

“什麽？”王局長楞了。

“這五個人當中，有一個人，肯定也不希望管理局的調查繼續下去！”李博晟提醒道。

“你是說，出賣你們的那個人會幫我？”王局長問。

“對！”李博晟很肯定，“這五個人當中，誰首先站出來支持你終止管理局的調查，誰是內奸的嫌疑就最大！”

電話那邊沈默了很久，終於，王局長開了口，“你要活著回到北京，李博晟，這是命令，你必須完成！”王局長的語氣，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哀求。

“我不回去了！”李博晟笑了，“最後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後，您想想辦法，把韓笑的骨灰從項尹秋那要出來，把我的骨灰和韓笑的骨灰放到一起，至少，我和她，要死在一起！”

“你在胡說些什麽？一定要活著回來！”王局長的眼睛濕了，李博晟掛斷了電話，前面即將駛上一座高架橋，對講機響了，他拿起對講機，裏邊傳來了警告，“隊長，有一輛豐田面包車已經追上了裝甲車！”

李博晟皺了皺眉頭，通過後視鏡，他可以看到緊跟在押運車之後的裝甲車，同時，他也看到了一輛白色豐田面包車正試圖超越那輛裝甲車，“三組四組，先不要打草驚蛇，先確認這是恐怖分子還是普通過路車輛！”

“隊長，這輛豐田面包車已經超過了裝甲車！”對講機裏傳來另外一個人的聲音。

“狙擊手準備！”李博晟依舊十分平靜，“等我命令，目標是豐田車的輪胎！”

裝甲車的司機，很緊張地看著那輛白色面包車緩緩從自己的車側超了過去，夾到了裝甲車和押運車之間，突然，裝甲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司機猛地扳動方向盤，在劇烈的顫動中，裝甲車狠狠地撞到路邊的護欄上，停了下來，坐在副駕上的177特警大隊的副隊長抓過對講機，“隊長，我們的車出了問題，您馬上停車！”司機打開車門，跳下車，看到幾只三面帶尖的刺紮在了裝甲車的前車胎上，他馬上跳上車，搶過對講機，“隊長，我們的前車胎被紮了，那輛白色豐田面包車有問題！”

放下對講機，司機拿過狙擊步槍，瞄準正在向前方行駛的豐田面包車車胎就是一槍，那輛面包車突然開始在路面上來回搖擺，躲過了第一槍。正在這個時候，豐田車的後車門突然打開了，黑洞洞的槍口從裏面伸了出來，伴隨著振聾發聵的槍聲，子彈無情地傾瀉在地面上，傾瀉在裝甲車的車身上，那名負責狙擊的特警隊員就地翻滾了幾下躲到了車門後面，開始還擊……

聽到身後傳來的槍聲，李博晟笑了，清晨的晨霧漸漸散去，通過後視鏡，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白色面包車緊貼著自己的押運車的車尾。正在這時，前方的高架橋上，迎著自己的押運車，一輛越野車疾馳而來，李博晟猛地踩下剎車，後面的豐田車狠狠地撞到了押運車上，一股巨大的沖力從後座傳來，李博晟的頭撞到了前車玻璃上……

在鉆心的疼痛中，李博晟睜開眼睛，越野車和豐田面包車一前一後，將自己的押運車夾在中間，幾個男人端著槍從越野車上下來，幾個箭步躥到李博晟面前，當一個冰冷的槍口抵到李博晟的額頭上時，李博晟聽到對講機中傳來特警隊員的聲音，“隊長，我們與你有一百米距離，我們馬上就會沖破敵人的封鎖……”

“鑰匙！”一個一臉絡腮胡子的男人，將李博晟從駕駛室裏拉了出來，用腳踩著李博晟的後腿，強迫他跪下，用槍指著他的腦袋，“鑰匙！”那冷冰冰的聲音又重覆了一次。他是在要開押運車後門的鑰匙。

李博晟的眼睛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口袋，“這裏！”

絡腮胡子蹲了下來，看到露在口袋外面的鑰匙環，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將槍交到左手上，伸手去拿那個鑰匙環。李博晟笑了，他的右手猛地扣住了絡腮胡子拿著槍的左手，左手從迷彩服側面的口袋中摸出一把手槍，一聲悶響，絡腮胡子一聲不吭地倒在了李博晟的身上。

站在絡腮胡子身後的歹徒見勢不好，舉起槍，隨著幾聲槍響，李博晟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他低下頭，看著被自己當成肉盾的那個絡腮胡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看著不遠處那個歹徒手中的M82A2狙擊步槍的槍口還在冒煙，在倒下去時，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教韓笑學習防彈衣知識時的情景。

“小公主，首先，你必須明確一點，不要被電影裏的一些情節誤導了，防彈衣，對於小於200米的射擊，沒有任何防彈作用！”

“200米？”韓笑看著那件防彈衣。

“200米以內，如果那顆子彈是奔著你心臟而來，哪怕只是顆普通的手槍子彈，不是專業的穿甲彈，防彈衣也救不了你！”

“那防彈衣有什麽用？”韓笑皺起眉頭，“還起了個看起來很安全的名字！”

“作用？”李博晟皺皺眉頭，“防彈衣的作用？就是為了安慰我們吧？”他看著韓笑皺著眉頭愁眉苦臉的樣子，笑了，“防彈衣，甚至還沒有一個人的防彈效果好，你抱著一具屍體擋在自己前面，就算是近在咫尺的射擊，你也有很大的概率不受傷害。”

“真的？”韓笑的眼睛亮了起來，“100%安全？”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100%安全的！”李博晟拍了拍韓笑的肩膀，“假如向你射擊的是一支美國產M82A2狙擊步槍，假如這支步槍距離你不足一公裏，假如它恰巧用的是勃朗寧機槍彈，就算你抱著一具屍體，這顆子彈一樣有可能在沒有碰到任何骨骼的情況下，射穿那具屍體，甚至，即使躲在屍體後的你穿著防彈衣，也一樣會被打傷，甚至打死！”

韓笑瞠目結舌地看著李博晟，“你在異國執行任務時，常常會遇到這樣的危險嗎？”

“有些時候，比這還危險！”李博晟聳聳肩膀，“你要是後悔，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後悔？”韓笑笑了，她摸著那件冷冰冰的防彈衣，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我為什麽要後悔？”

李博晟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然而，韓笑的笑臉卻在眼前清晰地浮現，那個手持M82A2狙擊步槍的男人走到李博晟身邊，推開壓在李博晟身上的同伴的屍體，他看到血正從李博晟那被打穿的防彈衣中流出來，搜出鑰匙，他帶著剩下的三個人走到押運車的後門。就在他用鑰匙打開大門的一瞬間，四個人全楞了，押運車裏面，只有三個假人，一個躺在病床上，另外兩個穿著迷彩服坐在那裏，面無表情。然而，四個人卻似乎看到了那幾個假人在冷笑……李博晟把手伸進衣服口袋，那裏有個遙控器，他按下了按鈕，只聽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押運車爆炸了。

血從身體裏流出來的聲音，就像清泉躍出山澗。想到韓笑曾經說過的話，李博晟的嘴角，溢滿了笑容，他一邊聽著那清泉的聲音，一邊聽著槍聲漸漸寥落下去。他的視線愈加模糊，那些撕碎的記憶、那些彌漫著血與火的往事就愈加清晰地出現在腦海裏。“我的理想國，”當李博晟看到手下的特警們向自己跑來時，他仿佛看到了夢中的理想國度已經為自己敞開了大門。

“隊長……”副隊長跪到李博晟身邊，“犯人趙濟武已經安全抵達成都軍用機場，我們……”他想問，我們什麽時候去軍用機場，然而，這後半句話，他卻無論如何都問不出來了。

“按照……原計劃……不要讓我失望！”李博晟輕聲說道，他瞪大了眼睛，曾經視力很好的他，現在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自己面前晃動。他已經看不到177特警大隊的副隊長擦掉眼淚，看不到他轉過身看著三名被生擒的歹徒，也看不到他那銳利的目光從三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最後，副隊長的目光落到了一名目光猶疑不定的歹徒臉上，他拎起這個歹徒，走到一邊，用槍頂著他的腦袋，“說，接應你們的人在哪裏？”

“不許說！”另一名歹徒回過頭，警告這名歹徒。

副隊長笑了，他掉轉槍口，對著那名歹徒開了槍，隨著槍響，那名歹徒的大腿開了花，他慘叫著在地上翻滾著。副隊長轉回頭，那冒著煙的槍口再度抵到了身邊這名歹徒的頭上，“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不許說！”那個慘叫不止的歹徒再次號叫起來。

又一聲槍響，這一次，那名歹徒的另一條腿也開了花……在他的慘叫聲中，冒著煙的槍口再度抵到了那已經嚇得體若篩糠的歹徒頭上，那槍口上熱氣還未散盡，這個孬種就已經被嚇得尿了褲子，“我說，我全說，我們說好了，劫持成功之後，就到郫縣去天雅旅館，從那裏轉移，那裏的老板是我們的人！”

副隊長站起身，拉著這個被嚇得尿了褲子的歹徒，“你帶路！”

強將手下無弱兵，如果李博晟還可以看到這一切，他該多開心啊。只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包括那輛疾馳而來的救護車，他都看不見了。現在，對他來說，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看到自己的理想國正門大開，正在歡迎他的到來，他看到韓笑出現在他眼前，穿著自己給她買的那條漂亮的香奈兒的白裙子，韓笑伸出手，拉起他。在韓笑的手握住他的手的一瞬間，身上的疼痛突然消失了，他笑了，“小公主，你等急了吧？”

韓笑沒有說話，她笑著伸出手，指了指，順著韓笑手指的方向，李博晟看到，3月17日黎明紅彤彤的旭日，正在緩緩從東方升起……

在東升旭日的照耀下，李博晟安然睡去，恬靜的睡臉，黝黑的容顏，平靜祥和，嘴角掛著笑容。去往天國的列車，滿載最美的夢境。

兩天之後，李博晟的屍體被空運回北京，當看到李博晟那帶著笑容的臉時，一輩子沒哭過的王局長哭成了淚人，他抓住劉啟安的衣領，指著李博晟的屍體，“現在你滿意了？像你這種官僚，每天就是坐在舒適寬敞的辦公室裏，喝著茶水，喝茶喝累了，就拿起放大鏡，吹毛求疵地看著這些在一線奮鬥腳踏實地真正做實事的人，逼死了這種人，你就算有成績了？你就開心了？你現在很快樂嗎？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現在舒服嗎？告訴你，在我眼中，跟李博晟比起來，你就是垃圾，就是一坨屎，是一堆只會讓人作嘔的黴菌！像你這種人，只會作威作福，對國家，對社會，對群眾，一丁點兒用處都沒有，只有把你們這種附骨之蛆徹底清除出去，我們的國家才會有希望！”

後來，對李博晟的調查終止了，當對李博晟這個人蓋棺論定時，王局長終於爭取到了強有力的支持。後來，高層終於統一了看法，無論如何，李博晟功大於過，最終，他以英雄的身份下葬。在為李博晟舉行風光大葬的那天，一個名叫纖纖的女孩子追著他的靈柩哭得泣不成聲，“大英雄，我的大英雄，你對我說過，如果我愛上你，你就離開我……現在，我終於可以對你說實話了，我真的愛你呀，我是真的愛你呀！”

在李博晟死後不久，邱鶴鳴在金莎百貨財務終端刷卡機植入病毒程序從消費者賬戶中，每筆消費扣除一毛錢的醜聞爆發，金莎百貨面臨自成立以來最大的信任危機……

尾聲

不成熟的人盼望能為一個原則高貴地死去，而成熟的人，則因為一個原則謙卑地活著。我們的人生，就在高貴與謙卑中游走，看似漫長的一生，其實只是短暫的一瞬，無論謙卑或是高貴，無論曾經有過多少理想、夢想和不切實際的幻想，最終都會被時間碾為齏粉，灰飛煙滅，杳無蹤跡。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禁忌的天堂！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了，長出一口氣。

真沒想到現在的網審這麽嚴。開始時，我一直發的是網絡版，後來發現發幾章就鎖一章，於是領教到網審的雷厲風行之後，改發實體書版。這本書早在2010年就出版了，出版前也審絯了無數次，刪節了無數次，按說把出版的這一版發到網上，應該不會有問題。可是，還是發幾章就鎖一章，連親個小嘴都鎖。最後，沒辦法，只能刪來刪去，刪了幾萬字，這才能發完。如果各位看到情節有突兀的地方，請盡量展開想像的翅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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