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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眼見不為實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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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度變得十分尷尬。

吐完之後的寇冬捂著胸口虛弱道:“不然你還是把我眼睛捂起來吧。”

心理教師:“……”

註視著他的一群大撲棱蛾子:“……”

心理教師沈默半晌, 幽幽道:“不美嗎?”

寇冬誠實道:“挺惡心。”

被評價為“惡心”的捕食者們微微倒吸了一口氣,尤其是剛出生那個,腳步都踉蹌了下, 似乎因這一句評價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說他惡心!

寇冬:“你把我綁過來就是想讓我看這個嗎?”

看人現場表演口吐芬芳?

這可有點兒太刺激了。

心理教師也靜默了會兒,一時間倒像是被這話堵的不知從何說起了, 半晌才微微一笑, 道:“不。”

他伸手摩挲著寇冬那一對流光溢彩的翅膀。如今翅膀未完全展開,只在背後高高地立著。那表面光潔而細膩, 透過搖晃的燭光, 還能看清薄薄的翅膀裏的骨架, 連同一小片從破開的衣服裏透出來的皮膚。少年坐在雪白的毛毯上,那種光澤與人皮膚的光澤映於一處,幾乎是能照花人眼的。

心理教師為這一種光彩心醉神迷, 喃喃道:“我只是想讓你回來。”

寇冬眨了眨眼,平靜道:“回到籠子裏?”

“籠子裏不好嗎?”NPC不答反問,“你在這裏面, 會很安全。”

寇冬心說我真是信了你的鬼,你們一群大撲棱蛾子圍著我和我說安全……

說謊都不打草稿。

心理教師也意識到了, 搖了搖頭, 倒拊掌笑的更深。

“我的寶貝真是會擾亂人。”

寇冬被他這一句情意綿綿的“寶貝”又喊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瞪著年輕男人,NPC在籠子旁微微俯下身來, 凝望著這只已然被囚在了籠子裏的漂亮的小蝴蝶。

“要不是寶貝一直想著逃走,我又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低緩地道,手指上沾了細微的磷粉,悉數抹在了少年殷紅的唇角邊。於是那裏多了一抹微閃的亮光, 從側面更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次,不能再給你這樣的機會了。”

他的話音落後, 更多的捕食者圍了上來。翅膀發出的撲簌簌響聲逐漸將人吞沒,心理教師站在它們中間,面上卻是一種喜悅的讓人頭皮都開始發麻的光。

“我的寶貝……我要你完全成為我們的。”

與此同時,葉言之一行也已經趕到了樓前。

他們這一路遇到了不少的捕食者,像是刻意要拖緩他們,一個接一個奮不顧身往上撲,甚至連阿雪那閃亮的刀鋒都半點不懼。三人心知不能戀戰,盡量快地把這一群怪物解決,卻還是稍微廢了點工夫。

“真應該多買兩瓶殺蟲劑,”宋泓手臂粗粗一擦額頭上的汗,低聲道,“媽的,這些東西怎麽砍也砍不完……”

而且一進入黑暗中便什麽都看不見,全然隱形了。他們不得不始終拿手機的光照著,勉強照亮一小片前路。

葉言之沒說話,汗珠兒就從他下巴上淌下去,也沒聽他說只言片語。打寇冬被NPC擄走後,他幾乎像是失了五感,只知道頭也不回朝著那個方向趕路,再不然就是激烈地手撕蝴蝶。

宋泓親眼看見他徒手一把撕爛捕食者翅膀並把對方掄下來暴捶後,對他的崇敬又新上了一層樓。

這個戰鬥力,和有刀的阿雪好像也不差什麽啊……

倒顯得他這個同樣沒有什麽有效武器的男人很沒用。

幾個人耗費了點時間,終於趕到小樓。他們半點不敢耽擱,斬殺了那兒的幾只捕食者,幾步便躥上樓梯,一把拉開葉言之所指的那扇門。

“甜甜!”

“……”

房間裏寂靜一片,沒有半點回應。

宋泓的心裏驟然湧上一種極為不詳的預感。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下,高聲又喊:“甜甜?”

“……”

依然沒有回應。

事實上,這間單身宿舍並不算寬廣,這樣的大小,一眼便能把所有的家具盡收眼底。宋泓一件件看過去,只看見普普通通的床、普普通通的衣櫃、普普通通的冰箱……

無論哪兒,都沒有他們要找的人。

他心中的猜想逐漸朝不好的方向發展,卻還得勉強掩飾,轉過身來,沖葉言之與阿雪道:“好像不在這兒。不然,我們去別的地方再找找?”

小姑娘正蹲在地上,忽然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地上。”

她平靜道,只有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你們先看地上……”

兩人聞言,這才向地上看去。地是尋常的木地板,有浮塵什麽的都極顯眼,如今那上頭密密落了什麽,倒像是粼粼水面似的,閃著光。宋泓低頭仔細看了才發現,那些竟全是磷粉。

——密密麻麻的磷粉,幾乎將整間屋子完全覆蓋。

這該是有多少?

他也不免驚恐,喃喃道:“不是已經死的差不多了……”

怎麽還會有這許多?

“重點不在那兒,”阿雪低聲道,她的手指直直指向一處,問,“那裏像不像是人的鞋印?”

在這層磷粉上頭,赫然有一行淺淺的鞋印。只是極淡,不像是正常踩著地,倒像是被人架著走。

宋泓的精神為之一振,他走到鞋印旁,仔細與自己留下的對比了下,比他的還稍稍小一些。這顯然不會是成年的心理教師的腳印,宋泓聲音都抖了,說:“甜甜的?”

他顧不上別的,也蹲下來,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地上。

“腳印指向哪兒?”

從這個角度,他們終於能更清晰地觀察到那一行腳印。它們從房屋中間開始蔓延,沿著狹小的通道出了門,引向走廊,再之後引向樓梯,在樓梯口處徹底斷了。

想來,應當是捕食者們徹底飛了起來,便不會再留下痕跡。

到這兒,他們又沒了線索。而樓梯的指向又實在太過寬廣,不僅可以通往樓上房間及天臺,更能通往出口,通向別的建築。

他站起身,走回房間,剛想告訴葉言之這個消息,卻看見少年停留在房間裏,將各個家具都看了個遍,最終腳步停在了冰箱前。

他用力抿了抿唇,旋即一把拉開了冰箱門。

“怎麽了?”宋泓瞧見他陰沈的神色,也隱隱覺得不對,幾步跨上前來,探著腦袋往裏看,“這裏面有什麽?——!”

這一瞬,即使是已經見慣了游戲裏場面的宋泓,也猛然失聲叫了出來。他身子有些顫抖,近乎不可思議地註視著。

“這……”

這其實不能算是一個冰箱。

真要說起來,它更像是個披著冰箱殼子的大型蜂巢。在這裏頭,密密麻麻的巢穴緊布著,灰撲撲的,從上而下,簡直像根碩大而粗壯的樹根,醜陋地在這裏頭盤旋著。

想來,這興許就是先前攻擊他們的小捕食者所生活的地方。

除此之外……

宋泓的手有點僵硬,他伸出手去,慢慢拽了拽,這才將那冰箱裏貼著的東西拽下一張來。

那是一張薄薄的照片,上頭鋪了一層密密的粉,倒像是經常被捕食者眷顧。用手將磷粉拂去後,上頭本模糊的人形一點點清晰起來,穿著藍白校服的少年笑著,走在另幾個學生身旁,單肩背著書包。

他長得清秀極了,笑起來眉也是彎的,眼也是彎的,天生的感染力幾乎是撲面而來。

宋泓對這樣的笑臉相當熟悉。事實上,他已經看了好幾個副本。

——這是寇冬。

他猛然咽了口唾沫,將剩餘的照片全都撕扯下來,一張張看。

在林蔭小道上走著的寇冬,課上側過頭小聲與同桌說話的寇冬,只穿著泳褲濕淋淋從泳池裏鉆出來的寇冬……

每一張都是。分明是他們認識的寇冬,卻又好像不是他們認識的寇冬。

“這不是現在拍的,”他有些語無倫次,“我們根本沒去游過泳!”

更別說照片裏有的人,他們壓根兒沒見過,怎麽可能走在寇冬身邊?

話音剛落,他聽見身旁的少年發出了一聲短暫的笑。這是他自剛才開始發出的唯一一聲聲音,只是這笑也簡直是咬著牙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聽的宋泓骨頭縫裏往外冒寒意,小心翼翼側過頭去看葉言之。

葉言之望著這些,半天才冷冷道:“這就是他給這些東西的餌料。”

日日肖想,夜夜肖想。

就好像人已經是他們的了。

他用力將冰箱門甩上,宋泓看出他不痛快,也不敢去招惹他,猶豫半晌,還是將手頭那一張照片遞了過去。

“這兒有一張不太一樣的,”他小聲說,“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葉言之將照片接過來,指關節都捏的發白。金籠,金鏈,裏頭的人沈沈趴於地上,只從身後露出兩只被鎖住的艷麗翅膀——

他沒有說話。

房間裏一時陷入了凝滯的靜默。

這種時候,沈默比不沈默更令人覺著可怖。宋泓也不好打擾他,見他竟像是木雕泥塑的一動不動,才輕聲道:“咱們還是快點吧?腳印指向了外頭,要是抓緊時間,我們說不定還來得及。”

離十二點只剩下一小時不到,宋泓難免有些焦心。

葉言之看了眼他,終於邁動了步子。宋泓心頭一輕,忙與他一同向外走,還沒走到就看見阿雪在樓梯口高舉著手機,像是在照什麽。

待兩人走近,她才篤定道:“是樓上。”

宋泓覺著稀奇,“你怎麽知道?”

“多數磷粉都指向了樓上的臺階。”阿雪道,“考慮他對那些東西的絕對吸引力,大部分應該都會跟著他走。”

這話聽起來有理有據,相當可信。宋泓點點頭,幹脆道:“那咱們分工,盡量快點。樓上還有幾層?”

他擡起頭,數了數。

“五層。”回答他的卻是葉言之,少年猛然一轉腳跟,竟然又向之前的房間走去,神色冷漠,“你們去。”

小姑娘蹙起眉,問:“你呢?”

葉言之:“我去他的房間。”

“你去他的房間幹什麽?”宋泓說,也禁不住有點兒著惱,“言之,我知道你關心則亂。但這種關鍵時候,咱們真的不能出這種問題……”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轉了音,叫道:“窗外!”

幾個人都將目光轉向窗子。

窗外是從上往下降落的捕食者們,密密麻麻的一片,翅膀上斑斕的眼睛看的宋泓幾乎要犯密恐。他仔細看去,發現在那裏頭還有一雙極為眼熟的鞋。

捕食者們都不穿鞋,只有一身寬大的、與他們翅膀同花紋的袍子似的衣物。那一雙運動鞋,也不能是別人的,只能是寇冬。

“它們把他帶下去了!”宋泓更為焦急,拉著小姑娘就要往下跑,“快,它們——”

葉言之朝那處瞥了眼,回答他的卻還是那三個字,“你們去。”

宋泓真是急的要跺腳,這個人到底是什麽毛病!

難不成是第一次進游戲,瞧見寇冬出事就慌了神?

他現在也顧不上了,滿心都是即將到結束時間的副本,一咬牙,拉著阿雪就往下跑。葉言之瞧著他們跑下去,轉眼沖進捕食者的包圍圈裏,自己卻一步步,重新走回了心理教師的宿舍。

房裏安靜一片,沒有半點動靜。冷冰冰的家具凝視著他,似是在嘲諷。

葉言之重新打量這些家具,腳步停在了書架前。他修長的手指一寸寸摩挲過去,最終停留在一本書脊上,用力向外拉去。

房間裏陡然響起一聲開門聲。旋即,面前的墻壁徐徐向後退去,將原本掩藏著的暗門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那裏已經站了一個人。

年輕的心理教師微微笑著,道:“果然騙不過你。”

“自然。”葉言之冷淡道,“你不會帶他去別的地方。沒有什麽,比這裏更能讓你安心。”

心理教師打量著他,忽然眉眼一彎,拍了拍手。

“也是,”NPC懷著一種古怪的嘲弄意味道,“畢竟當初的你,也是這樣的想法,自然知道我會把他藏在哪裏。”

葉言之面色驟然現出一種難言的厭惡,他蹙眉道:“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

心理教師嘲諷道:“真像個正人君子。”

少年與他對面站著,若是有第三人在場,甚至能從這兩人的面容上品出一些相同之處來。尤其是在如今對峙時,表情的細微處更是如出一轍。

“我不是什麽君子。”

“你自然不是,”心理教師不緊不慢道,“不然,他為什麽會在游戲裏?可別和我說是為了保護他,為了救他,那樣的話我也會說,甚至能說的比你還動聽。”

他笑得更深了。

“在我的籠子裏,他也能逃過生死。”

葉言之皺了皺眉。

“你對他做了什麽?”

“別擔心,”NPC道,唇角刺目地向上勾著,“我自然不會傷害他。要愛他,這不是你給我們制定的最高準則麽?”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鐫刻進這裏的?”

系統界面忽然輕輕顫抖起來。

葉言之凝視著他。

鮮少有NPC記得自己是如何誕生的,他們大多活在單調重覆的劇情裏,過著系統裏為他們書寫好的人生。

心理教師是特別的,葉言之無法否認這一點。

興許是因為這個世界與真實太過相似,他始終在掩藏的真心終於也在這個副本中冒出了頭。

他比寇冬要小。可他已經無法容忍再被當做身體孱弱的弟弟,他想——

他想成為年長的,能指引寇冬,能教授他全部的人。

心理教師便是這樣誕生。他幾乎承載著葉言之年少時的所有幻想,是他這一顆私心的縮影。

“真殘忍啊……”NPC輕聲道,“已經教會我們愛了,又把他奪走了……”

他的手指在門框上叩了叩。

“那時候的你是不是忘了告訴我們,愛不是占有欲?”

葉言之終於重新開口,聲音愈發冷淡:“當然不是。”

“哈,”心理教師徹底笑了,“當然……說的可真輕松呢。”

“當然。”葉言之冷冷道,“你們不該提這個字。”

這簡直是臟了愛字。

心理教師面上的笑沒了。

“不,”他用一種古怪的聲調道,“我當然該提。——你忘了,這可是你教給我們的第一條。”

所有的核心程序、背景故事、系統設定裏,唯有這一條是最特殊的,是最初的,也是最終的。

它是NPC鐫刻於腦海中的、至高無上的本能。

它是毫無疑問的第一準則。

天地懵然睜開了一只巨眼,它的眼裏只有一人。它守護這個人,就像巨龍守護它絕對的珍寶。它許自己的珍寶以鮮花,以清風,以明月。

劈開這天地的人對它說,要愛他。

——要愛他。

天地崩塌之後,這也就成為了僅剩的、唯一的準則。

系統發出了嗡嗡的聲鳴,它彈出了界面,上面只有兩個鮮紅的字。

寇。冬。

葉言之皺眉更深,已不想與NPC多談,“讓開。”

NPC瞥他一眼,居然當真聽話地乖乖讓開,從後面的那扇門裏,葉言之看見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灰白色物體,它的四周滿是倒下的捕食者,簡直像是用它們的命線織出來的繭。

不用NPC說,葉言之也知曉——寇冬就在裏面。

作者有話要說:

寇冬:……妹的,一群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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