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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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郁真和阮長青約好晚上再去一次十字橋。
當天阮長青雖然心焦，但派出去打聽的人回來說郁府一整天都是大門緊閉，裏面也沒有聽到什麽聲音，說得阮長青愈發心急，但心急歸心急，仍然只能慢慢熬到晚上，終於在亥時前郁真出現在了他家的大門口。
“阮大人，準備好了沒有啊？”郁真笑呵呵地抱著一把琴走進來，也沒帶什麽隨從，身上披了一件絳紗月色長袍，樣子顯得十分隨意。
阮長青可沒他那麽悠哉，他大步迎上前便問，“郁大人，彈琴的人呢？”
“一時也找不到，就我先將就一下吧。”郁真還是笑，說得也很謙虛。
阮長青聞言，拉著他就往外走。
京城的夜色向來很美，空氣沁涼如水，這晚明月高懸，散發著柔和且暈紅的光芒，仿佛同周遭的樹木一樣都浸著夜露，冰涼而又纖和。
阮長青跟郁真踏上一條通往十字橋的小徑，這條小徑曲折蜿蜒且人煙稀少，小徑邊上本來有個池塘，池水連著十字橋下那條河水的下游，每每下過雨之後池子裏的水都會顯得異常通徹透明，一到夏天更有成群的鯉魚在裏面游來游去，所以早前經常會有人來這裏散步，然而前兩年不知是什麽原因河道阻塞了，京城裏相關的負責人也曾經派人來修理疏通過好幾次，可是仍然找不到癥結所在，由於池塘裏不再有新鮮的水流註入，於是自那時起整個池塘的水就開始變顏色，有時還會有一種異樣的味道在池塘周圍漂散，久而久之，經過這裏的人便少了，灌木雜草倒是越長越高，最後連池塘原本的位置也給遮擋住了。
兩人沒有乘轎，而是踩著地面上那些被露水浸濕的落葉一路朝十字橋的方向走，四周幽靜之極，不時能聽見遠處蟈蟈、青蛙的叫聲，偶爾還能看見灌木叢中白光一閃一閃，像是有小小的螢火蟲在飛舞，可當仔細去看的時候，那些白光又消失不見了，仿佛根本就沒有出現過。
“郁大人，你真的有把握？”風有些涼，二人身上長袍掀起漣漪，月色下，郁真唇角含的那一抹微笑帶著幾分神秘，“那就要看我這首曲子動不動人咯。”
“是什麽樣的？真有那種效果？”阮長青趕忙問。
“這個我也不清楚。”
“啊……”阮長青楞了楞，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對了，阮大人，一會兒我撫琴的時候，你把自己的那首詩合進去唱，可以吧？”郁真回頭對阮長青道。
“啊？”阮長青不明白。
“啊什麽？我的曲子就是照你這個詞譜的。”
“啊？那……能行嗎？”
“不試怎麽知道行不行？”
“這……”
不夠阮長青猶豫的功夫，他們已經走到了橋頭。
“到了，我們上橋吧。”郁真拉著他往橋上走。
“……哎。”阮長青只有隨後跟上。
兩人上了橋，阮長青的心情忐忑，卻見郁真席地便坐，姿勢隨意卻又帶了幾分優雅，袍角折疊蜿蜒，細細踏踏，他將琴擺上了膝，指尖輕撫過琴弦，便有一串音節如流水般涓涓飛溢，音色圓潤清澈，煞是好聽。
“可以了？”郁真擡眼，一雙細長的黑眸笑瞅著阮長青。
“什麽？”阮長青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唱歌啊。”理所當然的口吻。
“這個……”
郁真擡頭看了看月色，忽地支顎道，“過了子時，她就不會出現了。”
“啊，那快彈奏吧。”阮長青聞言急了。
“你準備好了麽？”
“好了，好了。”
“那麽，開始吧。”郁真說著將手指擱在琴面上。
“好吧……我們開始吧。”清了清嗓子，阮長青先是前後張望了一下，才算是正式準備好了。
夜色中的十字橋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樣，兩頭是一望無際的黑夜，不見弧度，月光輕移，躲到雲層的後面，橋下的水面幽靜，泛著月色的反光，在這種奇妙的氛圍之下，置身橋中間的阮長青卻總覺得有點冷颼颼的。
不過，幸好邊上還有一個人。
這麽想的時候，琴聲已經自郁真的指尖緩緩流淌了出來。
月色清謐，微風襲人，自有一股綣綣之意，空氣中微微泛起的一種濕涼貼上了肌膚，如絲綢般滑膩。
琴聲乍一響起時，阮長青心裏的那種不安忽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郁真的手指在琴面上宛如一朵青萍浮雲，優雅地劃破了此時的寂靜，音符剎那間自他周身流轉開來，掀起了一層又一層的輕漪，靜止的空氣在這一刻像是活了過來似的，透過鏡瀾的水面，撫過流連的枝葉，帶動柔柔的輕風，隨著纏綿的曲調沈浮起舞，阮長青禁不住閉上雙眼，他甚至能感覺到河邊那些水蓼莪蒿都展開了笑顏，如此無邊的夜色在他腦海中竟成了一幅十分動人美麗的畫面，帳幔輕邐，一片旖旎風情。
郁真不常彈琴，無論大宴小宴，這是阮長青第一次聽到他撫琴，卻沒想到竟如此好聽，真不愧為樂官之長。
合著旋律輕輕哼唱，記憶中，似乎也曾有過這樣一幅畫面，有人在彈奏著輕美曼妙的樂曲，口中吟唱著他的詩句。
“斷琴殘音訴風霜……宇落天際，人本多情自無傷，哪知碧裏，心已斷成殤……”這麽唱著，阮長青忽然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是十分悠揚的笛聲，在不停轉動的旋律後面清澈地響了起來，完全不突兀地跟入主旋律，他睜眼，眼前仍是一片熏人夜色，並沒有其他人出現。
他一陣訝異，仔細聆聽，總覺得這笛子的聲音似乎是從橋下傳上來的。
調子是重覆的，郁真聽到笛聲時幾不可察地揚了揚唇角，他手指旋轉如飛，從主調換到副調，專心為笛聲伴起奏來。
笛聲一過，接著又響起了簫聲，簫聲比笛聲高出一個音節，帶動整個旋律往上輕揚，讓人的心情隨之起伏，輾轉不休。
一時間，風起了，葉子在旋舞，遠處有流水聲，星光似是更加耀眼，閃爍著將晦暗之地照亮，萬物蘇醒過來，像是被這動人的樂曲所感染，隱約間，每一片樹葉都在呼吸，空氣中溢滿了香醇，夾雜著梔子花、龍膽花、甚至還有草石竺、霞草的味道，每一種都在旋律中盡情綻放，像是為這一首曲子伴奏起舞，阮長青早就驚呆了，他被此刻這種華美絢麗的演奏所折服，這裏的每一種聲音都成了這首曲子的配樂，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能時時感覺到，他屏息欣賞，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郁真的琴音在各種聲音裏面自在游走，他左手手指如蓮花般展開又合攏，那一串串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的配樂隨著簫聲一陣高過一陣，僅僅七根弦在他手上卻像是帶了聲音的幻術，繁覆多樣卻又如此和諧，將那簫聲間或笛聲襯托到了極端完美的境界，阮長青算是明白到了之前那一句“將就”完全是這個大司樂自己的胡言亂語，這般琴藝若是被人聽了去，恐怕不用一個月他郁真家的門檻就會被人給踏平了。
一曲終了，阮長青仍然沈浸在剛才那一場美妙的演奏中無法回過神來，郁真只是笑瞇瞇看了他片刻，回眸轉向身後，微笑著說了一句道，“姑娘，請現身吧。”
阮長青聞言驚醒，視線跟著郁真落到橋的另一端，便見光影幽幽攢動中，果真有一名女子踏著月色款款而來，她一身裹華裙裝，膚色淡若凝脂，卻又有一種淒清的白，挽著高高的發髻，以琉璃釵作為裝點，蛾眉彎長秀挺，襯得那雙眼睛如星火耀明，恍惚之間，阮長青只覺那是一名悄然入了凡間的仙子，讓他心知失態卻又移不開視線，一時失神不已。
“郁大人好琴藝，莫蘭領教了。”女子淺笑吟吟，朝郁真微微一福，隨後才轉向呆楞楞站在一邊的阮長青道，“見過阮大人。”
郁真見到她只是微微點頭一笑，阮長青卻如夢初醒，怔怔出聲問道，“姑娘你是……”
“正是莫蘭有事相求，沒想到阮大人那麽快就為莫蘭做出了解答，請受莫蘭一拜。”女子大方言道，便向阮長青行了一禮。
“姑娘無需如此多禮。”阮長青趕緊上前欲攙扶，卻被郁真適時攔住，他不由轉眸看他，疑惑道，“郁大人？”
郁真瞅著那名自稱是“莫蘭”的女子片刻，才對阮長青說道，“阮大人，你應該問問莫蘭姑娘官印之事。”
他出聲提醒，阮長青連忙問莫蘭，“是了，姑娘是如何知曉在下丟了官印之事的？”
女子淡淡笑了笑，那雙晶瑩的眸定定凝視阮長青片刻，緩緩開口說道，“幾日前的筵席中，莫蘭親眼見到阮大人不小心將官印掉落在地，正好被身旁的另一位大人看見拾了起來，卻不見他歸還，而是揣入自己的袖中，因此便想借機將此事告訴大人，又因不知如何開口，便等在大人回府必經的橋上。”
阮長青聽了她的解釋有些狐疑，看著她問，“是哪位大人？”
“莫蘭不識得那位大人。”女子卻道。
阮長青皺起眉來，他不記得有得罪過誰，那人又為何要拿走他的官印？
“想不到是誰？”郁真問他。
阮長青點頭，郁真看向莫蘭，後者想了想道，“莫蘭記得當日那位大人沒有穿官服。”
“啊？”阮長青怔了怔，喃喃道，“難道是他？”那是朝中另一位官員，即那日宴會上宴請他的主人，可是，不應該啊，他有點納悶。
郁真似也明了了什麽，他看向阮長青說，“今年太常寺裏有一位太樂令被貶之事，阮大人可知曉？”
“啊？”阮長青一時還沒能聯系起來。
“那個太樂令在祭典上選錯了曲子，這件事你還記得嗎？”郁真提醒他道。
阮長青恍然大悟，一拍腦門道，“那個太樂令是他的小侄子！”話音剛落他卻又不相信地道，“難道真是為了那件事？當時我還特地上門為此事解釋過，難道他還記恨於我？”
“應該就是他了。”郁真道。
官印的事有了眉目阮長青稍稍松了一口氣，剛想問問有沒有解決的辦法，話到嘴邊又止住了，說出口的卻是，“莫蘭姑娘，當日在宴席之上並未見到姑娘，姑娘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莫蘭見他這麽問不由笑了笑，說道，“阮大人無需太過吃驚，莫蘭絕無加害大人之心。”
她一語道破阮長青心中所想，阮長青不禁盯著她不放，像是想將她看穿。
倒是郁真在一旁笑著說，“阮大人，既來之則安之，莫蘭姑娘若有惡意，也不必特地來此告訴你官印的下落了。”
阮長青聞言想起他在中秋節那晚就已說過同樣的話，不由一把拉過他低低問，“你那麽肯定她沒有惡意，為何？”
郁真懶懶揚唇，卻是答非所問，“剛剛那首曲子阮大人你覺得如何？”
阮長青不解地皺眉，卻還是回答說，“宛如天籟之音。”
“那麽，你覺得能譜出此曲的人，是好是壞？”
“你在說你自己？”阮長青不由瞪他一眼，問道。
“若不是我呢？”郁真卻說。
“曲意綿綿暢懷，胸襟寬闊，自是好人。”阮長青回答。
郁真笑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只是輕輕瞥了一旁的莫蘭一眼。
莫蘭垂眸不語。
阮長青見他不說話了，皺著眉頭盯著他看。
郁真唇角又上揚幾分，長指撫著下巴，眼底藏匿著不清不楚的笑意，阮長青正要開口問，郁真便道，“老實告訴你好了，剛才那首曲子並非由我所譜。”
“啊？”阮長青瞪大了眼，“不是你，那是誰？”
“可曾記得那只黑匣子？”
“記得，你說那是搜集聲音用的。”
“是了，就是它搜集到的，我只不過稍加潤色罷了。”
“……”
“噗嗤。”莫蘭忽然在一旁笑了出來。
阮長青忍不住看向她。
莫蘭還是抿著唇笑。
郁真看看阮長青一臉呆滯不解的表情，又看向一旁的莫蘭，他的目光逐漸變得柔和，凝視莫蘭片刻，低語道，“莫蘭姑娘，是想見他吧？”
莫蘭收起了笑，垂下眼簾，而後微微點頭。
“阮大人……”郁真對阮長青道，“其實莫蘭姑娘才是真正譜這首曲子的人。”
“是你？”阮長青驚訝地看著莫蘭。
莫蘭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微微擡起眸看著阮長青，她那雙美麗的黑瞳裏閃過一抹晶亮的光，阮長青與她對視，忽地竟覺這雙眸似曾相識。
“阮大人可還記得丹煙坊？”莫蘭忽地輕輕問出一句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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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阮長青雖然心焦，但派出去打聽的人回來說郁府一整天都是大門緊閉，裏面也沒有聽到什麽聲音，說得阮長青愈發心急，但心急歸心急，仍然只能慢慢熬到晚上，終於在亥時前郁真出現在了他家的大門口。
“阮大人，準備好了沒有啊？”郁真笑呵呵地抱著一把琴走進來，也沒帶什麽隨從，身上披了一件絳紗月色長袍，樣子顯得十分隨意。
阮長青可沒他那麽悠哉，他大步迎上前便問，“郁大人，彈琴的人呢？”
“一時也找不到，就我先將就一下吧。”郁真還是笑，說得也很謙虛。
阮長青聞言，拉著他就往外走。
京城的夜色向來很美，空氣沁涼如水，這晚明月高懸，散發著柔和且暈紅的光芒，仿佛同周遭的樹木一樣都浸著夜露，冰涼而又纖和。
阮長青跟郁真踏上一條通往十字橋的小徑，這條小徑曲折蜿蜒且人煙稀少，小徑邊上本來有個池塘，池水連著十字橋下那條河水的下游，每每下過雨之後池子裏的水都會顯得異常通徹透明，一到夏天更有成群的鯉魚在裏面游來游去，所以早前經常會有人來這裏散步，然而前兩年不知是什麽原因河道阻塞了，京城裏相關的負責人也曾經派人來修理疏通過好幾次，可是仍然找不到癥結所在，由於池塘裏不再有新鮮的水流註入，於是自那時起整個池塘的水就開始變顏色，有時還會有一種異樣的味道在池塘周圍漂散，久而久之，經過這裏的人便少了，灌木雜草倒是越長越高，最後連池塘原本的位置也給遮擋住了。
兩人沒有乘轎，而是踩著地面上那些被露水浸濕的落葉一路朝十字橋的方向走，四周幽靜之極，不時能聽見遠處蟈蟈、青蛙的叫聲，偶爾還能看見灌木叢中白光一閃一閃，像是有小小的螢火蟲在飛舞，可當仔細去看的時候，那些白光又消失不見了，仿佛根本就沒有出現過。
“郁大人，你真的有把握？”風有些涼，二人身上長袍掀起漣漪，月色下，郁真唇角含的那一抹微笑帶著幾分神秘，“那就要看我這首曲子動不動人咯。”
“是什麽樣的？真有那種效果？”阮長青趕忙問。
“這個我也不清楚。”
“啊……”阮長青楞了楞，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
“對了，阮大人，一會兒我撫琴的時候，你把自己的那首詩合進去唱，可以吧？”郁真回頭對阮長青道。
“啊？”阮長青不明白。
“啊什麽？我的曲子就是照你這個詞譜的。”
“啊？那……能行嗎？”
“不試怎麽知道行不行？”
“這……”
不夠阮長青猶豫的功夫，他們已經走到了橋頭。
“到了，我們上橋吧。”郁真拉著他往橋上走。
“……哎。”阮長青只有隨後跟上。
兩人上了橋，阮長青的心情忐忑，卻見郁真席地便坐，姿勢隨意卻又帶了幾分優雅，袍角折疊蜿蜒，細細踏踏，他將琴擺上了膝，指尖輕撫過琴弦，便有一串音節如流水般涓涓飛溢，音色圓潤清澈，煞是好聽。
“可以了？”郁真擡眼，一雙細長的黑眸笑瞅著阮長青。
“什麽？”阮長青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唱歌啊。”理所當然的口吻。
“這個……”
郁真擡頭看了看月色，忽地支顎道，“過了子時，她就不會出現了。”
“啊，那快彈奏吧。”阮長青聞言急了。
“你準備好了麽？”
“好了，好了。”
“那麽，開始吧。”郁真說著將手指擱在琴面上。
“好吧……我們開始吧。”清了清嗓子，阮長青先是前後張望了一下，才算是正式準備好了。
夜色中的十字橋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樣，兩頭是一望無際的黑夜，不見弧度，月光輕移，躲到雲層的後面，橋下的水面幽靜，泛著月色的反光，在這種奇妙的氛圍之下，置身橋中間的阮長青卻總覺得有點冷颼颼的。
不過，幸好邊上還有一個人。
這麽想的時候，琴聲已經自郁真的指尖緩緩流淌了出來。
月色清謐，微風襲人，自有一股綣綣之意，空氣中微微泛起的一種濕涼貼上了肌膚，如絲綢般滑膩。
琴聲乍一響起時，阮長青心裏的那種不安忽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郁真的手指在琴面上宛如一朵青萍浮雲，優雅地劃破了此時的寂靜，音符剎那間自他周身流轉開來，掀起了一層又一層的輕漪，靜止的空氣在這一刻像是活了過來似的，透過鏡瀾的水面，撫過流連的枝葉，帶動柔柔的輕風，隨著纏綿的曲調沈浮起舞，阮長青禁不住閉上雙眼，他甚至能感覺到河邊那些水蓼莪蒿都展開了笑顏，如此無邊的夜色在他腦海中竟成了一幅十分動人美麗的畫面，帳幔輕邐，一片旖旎風情。
郁真不常彈琴，無論大宴小宴，這是阮長青第一次聽到他撫琴，卻沒想到竟如此好聽，真不愧為樂官之長。
合著旋律輕輕哼唱，記憶中，似乎也曾有過這樣一幅畫面，有人在彈奏著輕美曼妙的樂曲，口中吟唱著他的詩句。
“斷琴殘音訴風霜……宇落天際，人本多情自無傷，哪知碧裏，心已斷成殤……”這麽唱著，阮長青忽然聽到了另一種聲音，那是十分悠揚的笛聲，在不停轉動的旋律後面清澈地響了起來，完全不突兀地跟入主旋律，他睜眼，眼前仍是一片熏人夜色，並沒有其他人出現。
他一陣訝異，仔細聆聽，總覺得這笛子的聲音似乎是從橋下傳上來的。
調子是重覆的，郁真聽到笛聲時幾不可察地揚了揚唇角，他手指旋轉如飛，從主調換到副調，專心為笛聲伴起奏來。
笛聲一過，接著又響起了簫聲，簫聲比笛聲高出一個音節，帶動整個旋律往上輕揚，讓人的心情隨之起伏，輾轉不休。
一時間，風起了，葉子在旋舞，遠處有流水聲，星光似是更加耀眼，閃爍著將晦暗之地照亮，萬物蘇醒過來，像是被這動人的樂曲所感染，隱約間，每一片樹葉都在呼吸，空氣中溢滿了香醇，夾雜著梔子花、龍膽花、甚至還有草石竺、霞草的味道，每一種都在旋律中盡情綻放，像是為這一首曲子伴奏起舞，阮長青早就驚呆了，他被此刻這種華美絢麗的演奏所折服，這裏的每一種聲音都成了這首曲子的配樂，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能時時感覺到，他屏息欣賞，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郁真的琴音在各種聲音裏面自在游走，他左手手指如蓮花般展開又合攏，那一串串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的配樂隨著簫聲一陣高過一陣，僅僅七根弦在他手上卻像是帶了聲音的幻術，繁覆多樣卻又如此和諧，將那簫聲間或笛聲襯托到了極端完美的境界，阮長青算是明白到了之前那一句“將就”完全是這個大司樂自己的胡言亂語，這般琴藝若是被人聽了去，恐怕不用一個月他郁真家的門檻就會被人給踏平了。
一曲終了，阮長青仍然沈浸在剛才那一場美妙的演奏中無法回過神來，郁真只是笑瞇瞇看了他片刻，回眸轉向身後，微笑著說了一句道，“姑娘，請現身吧。”
阮長青聞言驚醒，視線跟著郁真落到橋的另一端，便見光影幽幽攢動中，果真有一名女子踏著月色款款而來，她一身裹華裙裝，膚色淡若凝脂，卻又有一種淒清的白，挽著高高的發髻，以琉璃釵作為裝點，蛾眉彎長秀挺，襯得那雙眼睛如星火耀明，恍惚之間，阮長青只覺那是一名悄然入了凡間的仙子，讓他心知失態卻又移不開視線，一時失神不已。
“郁大人好琴藝，莫蘭領教了。”女子淺笑吟吟，朝郁真微微一福，隨後才轉向呆楞楞站在一邊的阮長青道，“見過阮大人。”
郁真見到她只是微微點頭一笑，阮長青卻如夢初醒，怔怔出聲問道，“姑娘你是……”
“正是莫蘭有事相求，沒想到阮大人那麽快就為莫蘭做出了解答，請受莫蘭一拜。”女子大方言道，便向阮長青行了一禮。
“姑娘無需如此多禮。”阮長青趕緊上前欲攙扶，卻被郁真適時攔住，他不由轉眸看他，疑惑道，“郁大人？”
郁真瞅著那名自稱是“莫蘭”的女子片刻，才對阮長青說道，“阮大人，你應該問問莫蘭姑娘官印之事。”
他出聲提醒，阮長青連忙問莫蘭，“是了，姑娘是如何知曉在下丟了官印之事的？”
女子淡淡笑了笑，那雙晶瑩的眸定定凝視阮長青片刻，緩緩開口說道，“幾日前的筵席中，莫蘭親眼見到阮大人不小心將官印掉落在地，正好被身旁的另一位大人看見拾了起來，卻不見他歸還，而是揣入自己的袖中，因此便想借機將此事告訴大人，又因不知如何開口，便等在大人回府必經的橋上。”
阮長青聽了她的解釋有些狐疑，看著她問，“是哪位大人？”
“莫蘭不識得那位大人。”女子卻道。
阮長青皺起眉來，他不記得有得罪過誰，那人又為何要拿走他的官印？
“想不到是誰？”郁真問他。
阮長青點頭，郁真看向莫蘭，後者想了想道，“莫蘭記得當日那位大人沒有穿官服。”
“啊？”阮長青怔了怔，喃喃道，“難道是他？”那是朝中另一位官員，即那日宴會上宴請他的主人，可是，不應該啊，他有點納悶。
郁真似也明了了什麽，他看向阮長青說，“今年太常寺裏有一位太樂令被貶之事，阮大人可知曉？”
“啊？”阮長青一時還沒能聯系起來。
“那個太樂令在祭典上選錯了曲子，這件事你還記得嗎？”郁真提醒他道。
阮長青恍然大悟，一拍腦門道，“那個太樂令是他的小侄子！”話音剛落他卻又不相信地道，“難道真是為了那件事？當時我還特地上門為此事解釋過，難道他還記恨於我？”
“應該就是他了。”郁真道。
官印的事有了眉目阮長青稍稍松了一口氣，剛想問問有沒有解決的辦法，話到嘴邊又止住了，說出口的卻是，“莫蘭姑娘，當日在宴席之上並未見到姑娘，姑娘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莫蘭見他這麽問不由笑了笑，說道，“阮大人無需太過吃驚，莫蘭絕無加害大人之心。”
她一語道破阮長青心中所想，阮長青不禁盯著她不放，像是想將她看穿。
倒是郁真在一旁笑著說，“阮大人，既來之則安之，莫蘭姑娘若有惡意，也不必特地來此告訴你官印的下落了。”
阮長青聞言想起他在中秋節那晚就已說過同樣的話，不由一把拉過他低低問，“你那麽肯定她沒有惡意，為何？”
郁真懶懶揚唇，卻是答非所問，“剛剛那首曲子阮大人你覺得如何？”
阮長青不解地皺眉，卻還是回答說，“宛如天籟之音。”
“那麽，你覺得能譜出此曲的人，是好是壞？”
“你在說你自己？”阮長青不由瞪他一眼，問道。
“若不是我呢？”郁真卻說。
“曲意綿綿暢懷，胸襟寬闊，自是好人。”阮長青回答。
郁真笑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只是輕輕瞥了一旁的莫蘭一眼。
莫蘭垂眸不語。
阮長青見他不說話了，皺著眉頭盯著他看。
郁真唇角又上揚幾分，長指撫著下巴，眼底藏匿著不清不楚的笑意，阮長青正要開口問，郁真便道，“老實告訴你好了，剛才那首曲子並非由我所譜。”
“啊？”阮長青瞪大了眼，“不是你，那是誰？”
“可曾記得那只黑匣子？”
“記得，你說那是搜集聲音用的。”
“是了，就是它搜集到的，我只不過稍加潤色罷了。”
“……”
“噗嗤。”莫蘭忽然在一旁笑了出來。
阮長青忍不住看向她。
莫蘭還是抿著唇笑。
郁真看看阮長青一臉呆滯不解的表情，又看向一旁的莫蘭，他的目光逐漸變得柔和，凝視莫蘭片刻，低語道，“莫蘭姑娘，是想見他吧？”
莫蘭收起了笑，垂下眼簾，而後微微點頭。
“阮大人……”郁真對阮長青道，“其實莫蘭姑娘才是真正譜這首曲子的人。”
“是你？”阮長青驚訝地看著莫蘭。
莫蘭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微微擡起眸看著阮長青，她那雙美麗的黑瞳裏閃過一抹晶亮的光，阮長青與她對視，忽地竟覺這雙眸似曾相識。
“阮大人可還記得丹煙坊？”莫蘭忽地輕輕問出一句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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