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的那一天，京都下起了雪。

正是清晨，回洛山的路上還只有學生三三兩兩。價格不菲的車在校門不遠處剎停，冬花緊了緊圍巾，拉開車門之後寒氣瞬間湧了過來，她呼出一口白汽，動作輕巧地下了車。

“西園寺、西園寺！”

冬花剛剛走到校門口，聞聲停下腳步，扭過頭看過去，視線恰好觸及一邊小跑，一邊沖她揮手的小泉芽衣。

“真是好久不見呢！”小泉芽衣跑到她跟前，口鼻前翻湧著白汽，平覆著呼吸，對她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這個假期好長的感覺……啊！西園寺你做頭發了！”

她像是剛剛發現一般睜圓了眼睛，不由湊近了些，被手套包裹的手指伸出來，指了指冬花的發尾：“難怪剛剛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來著，這個假期真的好長，我忘掉了好多東西——不過新發型很好看喔！”

“謝謝。”冬花對她輕輕勾了勾唇角。

及腰的鉑金長發被修剪到手肘的位置，燙成很有空氣感的波浪，劉海剪到眉毛以上，又被她自己夾成中分。細雪不停落下，大概是被天氣所擾，冬花的皮膚透出一種幹凈冷透的瓷白，強烈的距離感撲面而來。

分明她和往常一樣表情寡淡，雙眸也沒什麽情緒起伏，但小泉芽衣就是本能地覺察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她疑惑地皺起眉頭，不解地打量冬花，企圖能夠把違和感揪出來。

“不走嗎？”冬花對她明顯的打量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在又一陣冷風吹來之後輕輕開口。

“啊！”小泉芽衣立刻回神，對她抱歉地笑，“走走走，抱歉我一時走神。”

這是高一的最後一個小學期，班級和座位都沒有變動，她們兩人走進原來的教室時，已經到的學生寥寥無幾，就算有，也大多在趴在桌面上養精神。

“赤司同學，早上好。”小泉芽衣卸下書包，對班裏唯一一個處於清醒狀態的同學揚手打了招呼，餘光不經意一瞥，卻看到身旁的少女有些緊繃地抿了抿嘴唇，目光也不像往常。

……這個反應不對啊。被秀了一個學期的小泉芽衣茫然地放下手，無措地眨了眨眼——吵架了嗎？

“小泉同學早上好。”赤司征十郎從書本中擡起頭，對她溫和有禮地笑了一下。

小泉芽衣登時打了個哆嗦，她不可置信地皺起眉頭，像是懷疑自己眼睛剛剛看到的景象，半晌才機械地吞了一口唾沫——所以問題出在赤司同學身上？

“赤司君早上好。”冬花把書包掛在側鉤，對他輕輕點了點頭，打過招呼之後就斂著裙擺坐下來，態度居然真的像對待一個普通朋友。

赤司卻沒接這句問好，反而看著她單薄的校服皺眉：“冬花的臉色不太好，你身子弱，還是穿得厚實一些比較好吧？”

冬花動作一頓，腦內的神經瞬間就繃緊了，然而她草木皆兵地把那句話過了幾遍，最後覺得這話由朋友來說也沒有什麽出格的地方，這才點頭接下來：“多謝赤司君關心，下次一定會的。”

兩句沒滋沒味的問好過去，重歸安靜，氣氛又變得幹巴巴了。

赤司看著她白皙冷然的側臉，自嘲地勾起唇角笑了笑，心說：“還是不敢看我啊。”

冬花的確不敢看他，或者說不敢長久地註視他，分明是同一張臉同一具身體，然而承載她所有愛意和期冀的內裏卻已經不在了。她一直有意麻痹自己，催眠一樣不去細想這件事，然而那個人之於她，就好比神明之於祂最虔誠的信徒，思緒的微小觸手一旦觸及，便會迅速潰不成軍。

“唔？——”

赤司征十郎立刻循聲扭頭，卻看到冬花正皺著眉頭擺弄手裏的耳機：“怎麽了嗎？”

“……”冬花抿了抿嘴唇，向他展示了一些被咬得破破爛爛的耳機線，“大概是四號碰過。”

耳機沒辦法用的話，那今天的聽寫新聞只能停一天了。冬花無奈地嘆了口氣，剛準備將手機收起來，突然聽到一道音色熟悉的聲音：“我這裏還有一條備用的，冬花要用嗎？”

冬花一怔，隨後轉過頭去，目光驚慌失措地對上他的眼睛之後就趕忙移到他攤開的手心裏，那耳機還沒有拆封，透過透明包裝盒，可以看到裏面耳機的粉色耳塞……居然是貓爪形狀的。

沈默片刻，冬花揚起眼睫，難得平靜地對上他的雙眼。

“……抱歉，”赤司眨了眨眼，“不喜歡嗎？因為你很喜歡貓，所以才拿了這個。”

“所以……”冬花輕輕從他掌心裏拿過耳機，輕聲道了聲謝，語氣有些晦澀不明，“這是赤司同學給我準備的？”

“因為冬花家裏養了貓，”赤司坦然點頭，“即使四號乖巧，也有可能會咬壞東西。”

冬花目光覆雜地註視那耳機良久，才慢慢將其放到桌子上，她深呼一口氣，幹脆轉過身面對他，擺出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架勢，然而她張了張嘴，還是糾結過幾番，才把一直以來藏在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赤司君，之前說從國中就對我有了感情……可是我思來想後，並沒有發現任何跡象——我並不是認為赤司君在騙我。”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再開口時聲音小了很多：“因為雙重人格是一種心理疾病不是嗎？或許赤司君對我的感情，會不會只是人格交替之後產生的錯覺……？”

聽完這番話，赤司征十郎沒有生氣，只是突然彎著唇角笑起來：“這點辨別能力我還是有的，真實存在的感情和心裏的妄念我能夠區分清楚，冬花沒有發現跡象只是因為冬花不知道而已……很多事情，冬花都不知道。”

最後一句話句尾發飄，卻沈甸甸地壓上她的心口。

冬花怔忡地睜大了眼睛。

“冬花還是先聽寫新聞吧，雖然第一節 課班導不一定會到。”赤司率先垂下眼睫，藏住紅瞳中浮浮沈沈的情緒，溫柔地對她勾起笑意。

“……好。”

雖然應了聲好，但冬花已然失去了心情，她動作遲緩地把耳機放到桌上，不由托著下巴，皺起眉頭出神。

這時，A組的教室裏也已經喧鬧起來，大概是雪越下越大了，幾個男生一邊拍打身上的雪花，一邊和同伴笑鬧聊天：“這麽大的雪，聽說要下一天一夜呢！今晚不會要有雪女出現了？”

這句笑鬧很快就被那群男生翻了頁，冬花被吵的心緒煩悶，剛要蹙著眉戴上耳塞，卻突然聽到身旁的紅發少年輕輕說了一句：“遇到雪女的話，懷著真誠的心去擁抱她就沒問題了吧。”

——遇到雪女的話，懷著真誠的心去擁抱她就沒關系了吧。

記憶裏含糊混沌的聲音突然和身旁清朗的聲音重合，冬花登時瞪大了眼睛，雪場冰冷的風又一次席卷過來，奪走了她所有感官。

那是國一時舉辦的滑雪旅行。

期末考試過後，寒假之前，帝光中學組織了一次滑雪旅行。當時冬花已經有些輕微感冒的癥狀，她本來想著推脫請假，但轉念一想，自己在班級中的存在感本來就很低，幾乎說得上邊緣，如果這種大家都樂於參加的集體活動還不跟著露露臉的話，以後她在班裏可能會受到無意識的孤立。

雖然她沒有和班級同學交好的意思，但被孤立了同樣很麻煩。這樣想著，冬花還是報了名。

滑雪旅行的地點不是什麽規規矩矩的體育場，而是山裏的野生雪場，枯黑的林木猶如一道屏障，沈默地將雪場包圍起來，坡下偏遠的地方還有幾家零零散散的農戶居住。

冬花對滑雪這項運動並不陌生，不是因為有趣才學習，而是單純地當做一個技能點堆加。到達雪場時已經是下午，所幸天氣不錯，很多學生把行李放下之後就迫不及待地穿戴了裝備，出去滑雪。

當時帝光A組的女生人數是單數，冬花沒有同伴，果不其然地被分到了單人間，她對此沒什麽不滿。收拾行李時，她卻惆悵地發現夜燈出了故障，怎麽按都亮不起來，大概是來的路上被顛壞了，無奈之下，她只能臨時出門去樓下的超市再買一只。

而當時赤司征十郎作為班長，正逐一檢查房間裏的情況，單人間和雙人間不在同一個樓層，他檢查完所有的雙人間後就往下走，心口居然絲絲縷縷地浮起緊張。走過拐角，赤司一眼就看到屬於少女的那扇門半掩著，然而下一刻，從門裏出來的卻不是冬花，而是鬼鬼祟祟的松下幸子。

赤司登時眉頭一皺，迅速將身體躲在拐角後，看到松下幸子左右張望一番，迅速從另一側樓梯走了。

松下幸子是A組有名的不良，而據赤司征十郎所知，她喜歡的男生最近向冬花遞了情書。思忖至此，他的眉頭緊緊鎖住，有心想去看看松下幸子做了什麽手腳，然而看剛剛的情形，冬花很顯然不在房間，少女的房間他又沒辦法妄進……

A組的學生很快在雪場全部集合，赤司的舍友看到他的身影，還有些疑惑：“你不是說要休息，不來了嗎？”

赤司用餘光飛快一掃已經穿戴齊全的冬花，對舍友勾了勾唇角：“又突然想來了。”

作為國中生中年紀最小的一批，A組學生玩起來還是有幾分小孩子的歡癲，玩開了就萬事不顧。山裏天氣變化極快，鉛色烏雲突然毫無預兆地沈沈壓上天幕，原本明亮的天光霎時被遮下去，整個雪場被籠罩在一片風雪欲來的陰沈裏。

赤司征十郎登時一驚，第一反應就是環顧四周，然而那抹身影居然不知不覺間在視野消失，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慌忙之下赤司先高聲讓所有學生集合，而後隨手抓住一個同學，語速極快地交代：“西園寺同學似乎不在隊伍裏，我先去找。”

留下匆匆一句話之後，他拉下護目鏡，提速向最後一次看到少女的方向趕去。

作者有話要說：

奇跡花花新發型get！

（俺覺得這發型賊有大小姐內味嘎嘎嘎）

我的上一次滑雪要追溯到很遠很遠很遠之前，有bug的話……無視吧（深沈嘬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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