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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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旬過去, 嬛看著虎臣粱漸漸好轉，不再低燒咳喘咯血，一顆心算是安了下來。
嬛的初步推測得到驗證, 此次時疫的確是傳染性極強的癘疾。
嬛替虎臣粱診完脈, 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問道：“虎臣可還覺得有何處不適？”
“太子婦想聽實話？”厚厚的面罩覆在秦粱口鼻處, 聲音顯得悶悶的。
“嗯！”嬛點頭。
“何處都不適, 頭暈，胸悶，乏力，臣實在不喜這贏弱之感。”
嬛了然, 溫婉笑了笑。
隔著面罩秦粱看不到她含笑的唇角，卻能看到她美目若雲卷雲舒綻放開來，秦粱心頭一晦, 垂下了眼瞼，只聽太子婦說道：
“癧氣傷了肺，虎臣並未全然痊愈，頭暈胸悶乏力乃再正常不過, 虎臣多歇息, 每日按時服藥便會好的。”
語訖, 嬛自醫笥裏取出一方小木櫝, 打開裏面是彈丸大小的一顆顆褐色藥丸。嬛將藥丸往虎臣粱跟前推了推，道：“此藥丸是我特制的, 內裏成分藥草難尋, 我只制十粒，這五粒給虎臣服用，可強身健體, 於虎臣康覆有極大幫助，另五粒，我會敬獻給國君。”
秦粱一聽，連連拒絕道：“如此良藥，給臣可惜了，太子婦盡數敬獻國君為好。”
“虎臣乃國之棟梁，君師統帥，當盡快痊愈，報效社稷。國君那邊，我還會繼續尋藥制藥，虎臣無須多思。”
嬛言盡於此，秦粱只得疊掌對著太子婦一禮，不再推辭：“臣此條性命為太子婦所救，臣此生將銘記於心。”
嬛笑笑，起身：“虎臣毋需多禮！那我就走了，明日再來給虎臣診脈。”
仲夏艷陽高掛上空，嬛怕曬，早已棄馬乘車。
軺車搖搖晃晃走在山間野道上，嬛有些悶熱，便未放下簾幕。夏風輕拂過，非但不涼爽，還帶著微微的燥熱。
嬛熱得有些煩躁，以掌為扇，往臉頰處扇著徒勞的絲絲微風，心不在焉的註視著路旁，發現路旁不知從何時起，竟有一些衣衫襤褸，披頭散發之人在路旁樹蔭底下納涼，休憩。
三五成群、□□結隊的，一路數過去，竟多達數百上千人。
“祁將軍，這些人從何而來？”嬛揚聲問。
騎馬落後半個車身的祁震打馬上前稟道：“回太子婦，這些人是羌人。”
“羌人？羌人怎會在此？”
“隴西洪澇，羌人同樣受災嚴重，大批羌人湧入贏邊境，這才帶了疫病過來。按理說應當驅逐這些羌人出境，然國君寬宏，言羌地貧瘠，又逢災年，將他們驅逐出境，恐將餓殍遍野，夏炎屍易腐，恐加重時疫，便未驅逐他們。
“羌人中染疾者，強行留在秋石邑內統一治疾；康健者，被統一歸屬到羌贏邊境一帶。這些羌人許是從邊境那邊流竄過來的。”
“這些羌人何以為生？”
“邊境一帶國君有撥下賑災專糧，然亦只是杯水車薪，賑災糧被人摻了砂石一事還未定果，估計這群人便是因為饑餓難耐，才逃竄過來。
這片林子林木繁郁，又逢仲夏，正是野果碩碩，野雉喈喈之時。他們可於山野中獵食。”
嬛蹙了蹙眉，道：“這始終是個隱患。”
祁將軍道：“太子婦是擔憂這群人裏有疫病攜帶者？”
“此乃其一，其二，光吾等現下可見便已有千人之數，焉知林裏山間是否有更多人，此地離雍都不過數百裏，流民如此聚集可不是甚好事。”
“這十數年來羌人被贏人打怕了，乖覺得很，斷然不敢在贏地鬧事。且，這群羌人，長期食不果腹，形容枯槁，瘦弱雞丁，全然不足為懼，更別說這群羌人還赤手空拳，何以敵我虎威君師？”祁將軍得意說道。
“非也，他們並非赤手空拳，祁將軍可見他們手中握有石器？”嬛道。
“羌人要獵食，自是需要制些石斧石矛，臣認為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贏國君師跟前，羌人成不了甚大氣候。”
嬛一個眼神瞥過去，冷冷提醒道：“祁將軍曾入塾堂，文武兼修。敢問祁將軍可曾誦過‘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
炎炎烈日下，祁震倏然打了個寒顫，反應過來，恭敬回答道：“太子婦教育甚是，是臣疏忽大意了，回到宿地臣便上書國君。”
======
回到宿地，嬛召見了邑守陳乙，聽完他匯報邑內疫情治療進展之後，又投身磨研藥齏，制藥丸中，嬛治疫的日子緩慢而充實。
秦玙卻並不清閑，日夜往返於都城與宿地之間，有時候忙碌得文書處理不完，都打包帶至宿地，在帷幄裏與嬛坐在一處，嬛磨研藥草，他處理奏疏。
二人閑暇的時候，秦玙會親昵的抱她，吻她，情到深處，水到渠成。
那張簡易的行軍榻，在他倆圓房第二日便被換成了一張沈實的檀木榻，任憑二人再在榻上如何顛鸞倒鳳，都巋然不動不響。
秦玙是名及其富有耐心與耐力之人，在行敦倫之事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及冠男子，正是血氣方剛之際，可每次行事，他都不疾不徐，撩撥得嬛雙頰緋紅，溫山玉水，方才沈身而入。
嬛於此事全然無經驗，卻也知曉如自己這般次次都能如入雲霄，舒坦得趣，實屬秦玙憐惜。
嬛一時竟也體會到了食髓知味，每每一入夜便心猿意馬起來。
只今夜，亥時已過，都到了人定時分，還不見秦玙過來，嬛不免有些奇怪，正欲打發寺人堇出去詢探一眼的時候，祁將軍在帳外請安。
嬛允了他入帳。
祁將軍挈帷入帳，疊手對太子婦一禮，道：“啟稟太子婦，方才太子遣人過來傳信，今日國君抱恙在榻，太子需侍疾，便不過來了，太子亦讓臣轉告太子婦，讓太子婦不用太擔心國君康健，今夜安心就寢。”
嬛頷了頷首，如此。
“信人回程與否？”嬛問。
“否，在等太子婦回信。”
嬛拿起案頭上的一方木櫝，交給祁將軍道：“這是我新制成的藥丸，有聚精養氣之功效，勞煩祁將軍交給信人帶回去國君。”
祁將軍應下，疊掌又一禮欲退了下去。
嬛忽然想起白日所見，問道：“祁將軍將羌人之事上奏國君與否？”
祁將軍道：“臣已書寫了奏疏，著信人一道送往宮城。”
嬛頷了頷首，“祁將軍早些歇息吧！”
“諾！”祁將軍疊掌再一禮，退了出去。
寺人堇看著王姬嬛眉頭緊蹙，問：“國君這回抱恙，王姬不趕回雍都替國君診治嗎？”
“不能回。”嬛輕嘆口氣，“時疫均有潛伏期，我日日與虎臣粱診脈接受，許已感染時疫而不知，若這時我冒然回都城，將時疫帶回都城風險較大。”
“那太子呢？”太子也夜夜宿與王姬呢！
“他亦未知，是我先前疏忽了，不該縱容他常來的。”嬛輕輕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藥草，道：“今日早些安寢，明日我們早些入山，多尋些蟲草，國君恐時日不多了，能拖得一時是一時吧！”
既然今夜秦玙不再來，嬛便讓寺人堇侍候著盥洗一番，欲早些安寢，怎知頭剛碰到枕頭，帳外便傳來一陣喧嘩聲，仔細一聽，有一熟悉軟糯的女聲在高聲叫喚自己，然後便沒了音，似被人堵了口般。
嬛納悶，擁衾坐起身，道：“堇，你出去看下發生了何事？”
寺人堇諾了一聲，挈帷出了帳。
少傾寺人堇回來，回稟嬛：“王姬，是工隸菏在外擅闖營地。”
“姬菏？她怎會在此處？帶她進來吧！”
嬛邊說邊起身，讓寺人堇給她披上了外裳，命士卒將菏帶入帳內。
嬛坐在茵席上，擡眸看了眼形容狼狽的菏，微微哂了一口氣。
眼前的菏，哪還有周室王姬的樣子？雙眼暗淡，面色蒼白，頭發雜亂無序，身著葛布綌衣，衣上還泥濘滿身，腳上葛屨裹滿了厚厚一層泥土，一看便是長途跋涉而至。
姬菏一入帳便跪了下來，稽首俯地，聲色微弱顫抖道：“王姊，菏有情報上稟王姊。”
“這裏無你王姊。你鬩墻與我，我卻不屑與你誶帚。”嬛垂眸淡漠說道。
姬菏起身跪著走到嬛跟前，泣身道：“菏知曉菏所為傷了王姊之心，可這卻並非菏所欲。菏生母田姬份微，養母杞美人份位亦不顯。菏能隨王姊為媵入贏，乃菏此生最大造化。菏亦想衷於王姊，然姝後母女卻拿捏住菏的兩位母親做以要挾，讓菏在太子玙與王姊之間作梗。菏憂兩位母親，一時昏了頭，才做出那等齷蹉之舉，事後菏懊悔不已......”
“少說那些廢話，也少在這裏賣可憐。幸得太子英明，未受你等小人蠱惑，嚴懲了你，不然遭罪的就是太子婦了。你的心真夠黑的！”寺人堇惱怒叱道。菏做出那等背後傷主之事，寺人堇心下萬分討厭她。
“不，背叛了王姊，菏懊悔萬分，菏自知無顏再見王姊，菏此番死命逃出工畯酷吏的看守來找王姊，是有情報要稟告王姊。”菏虛弱，卻又語氣急急說道。
“你一個工隸能有甚情報？再東拉西扯的，我就讓侍衛攆你走了。”寺人堇惡狠狠兇道。
“王姊，若菏沒聽錯，近日羌人將會漏夜前來襲營，搶糧。”姬菏緊忙說道。
嬛一聽，聯想到白日所見，坐直了身子問：“你如何知曉？”
“秋石邑缺人手，菏作為一名被太子貶黜的庶人，被遣往秋石邑派送藥湯，前兩日菏累極，尋了處偏僻角落小憩了會兒，醒來時，無意間聽到的。”
“你又是來騙人的？”寺人堇又叱道。
“菏並不曾撒謊。”姬菏反駁。
寺人堇張了張口還欲說甚，嬛擡眸淡淡掃了過來，寺人堇緊忙閉了嘴。
嬛相信菏所說。
今日林野路邊那些羌人，來路蹊蹺，她正疑心，菏驀然來稟，她倒定心下來幾分，吩咐寺人堇道：“去將祁將軍請來。”
說完，未待寺人堇應諾，便聽帳外祁將軍聲音傳來，求見太子婦。
夜暮更深，祁將軍作為外男不宜入太子婦帷幄，是以一直候在帳外，方才工隸菏所說他已一字不漏聽入耳朵，心下正駭然，非怕羌人偷襲，而是自己身為將領，卻瀆職屍位之故。
祁將軍入帳，嬛單刀直入問：“今日祁將軍派信人往雍都送報，信人回來未曾？”
祁將軍汗顏，道：“未曾。”
“大意！”嬛氣得信手抄起身前案幾上的小石杵，憤怒地丟在祁將軍身上叱道：“庸人！本夫人先留你一條性命，戴罪立功。現在，爾等立刻燃起熢燧，進入戒備之態。派出幾對人馬，分別從四方離營，速去庸都求增援。”
“諾！臣謝過太子婦不咎之恩，待臣護住太子婦安危，臣再向君上請罪。”祁將軍跪地一稽，起身離帳。
少傾，營地外便傳來陣陣紛亂叫喊，羌人果真漏夜前來突襲。
羌人手中武器簡陋，很快便被身披甲冑，訓練有素的贏國士卒擊得潰不成軍，敗退回林野之中。
夜黑風高，林深幽秘，極易埋伏，此番護衛太子婦前來治疫之人，不過百卒。
士卒將來犯羌人逼回密林後，欲入林追擊。
祁將軍止住士卒，道：“慢，我等不能入林，護衛太子婦為上。”
雖大敗了第一波突襲的羌人，一眾士卒卻不敢掉以輕心，一直嚴正以待著。
果不其然，不過兩刻鐘，羌人卷土重來，卻不正面攻擊，伴著嗖嗖的箭矢破空之聲，宿地燃起了簇簇火焰。
贏軍將士緊忙撲火，卻未料羌人射來的這些帶火枝椏，見水非但不滅，還劈裏啪啦火星四濺。
祁將軍拾起一支枝椏一看，竟是白油桐枝，能自燃自生，若非天降暴雨，否則依營地那點生活用水，全然不可能滅火，且夏日幹燥，這些枝椏經過暴曬，更易燃燒。
這廂箭枝未滅，那廂火枝還在嗖嗖射來。
少傾，整個宿地彌漫起了濃濃煙塵，煙塵透過帷幄縫隙，滲透了進來。
嬛、寺人堇和姬菏被濃煙嗆得連連直咳。
嬛起身迅速取下椸上巾櫛，浸入銅盆，打濕透，再抽出隕刀將巾櫛切割成三份，一人一份，沈聲叮囑：“以巾覆面，吾等須速離此地。”
寺人堇接過巾櫛，轉身跑至擱置著嬛衣物的箱笥前拿出一件褙子，跑回嬛跟前道：“王姬把這件兕皮禙子穿上吧，以備不測。”
嬛，頷首，蹲身將兕皮禙子穿在裏，覆又穿好外裳，快速收拾利索妥當後，果斷帶著二人出了帳。
此時，宿地已是一片橙紅，熊熊烈焰燃燒著宿地帳幄，帳幄桅桿被大火燒得劈啪作響，
有士卒欲沖出重圍均被火箭逼回，帶火的箭簇一遭碰上人體便迅速燃燒開來。
嬛駭目痛心望著一具具痛苦燃燒哀嚎著，在地上滾成一團火球的士卒，閉了閉眼，哽咽說道：“給他們一個痛快吧！”
祁將軍沈痛領命，手執長矛，噗噗幾聲銅矛入體身傳來，這幾名已成火球的士卒終是止住了掙紮，頃刻間，便燒成了一具焦人。
眾人一陣默然，少傾，祁將軍哄聲下令：“眾部曲除衣，以水濕發，與某一道突出重圍。”
話落，接過身旁隨從遞過來的浸濕了的厚褥，沈甸甸一張，將嬛引至一處被風低凹之處，說道：“太子婦暫且藏身此處，待臣突出包圍圈，剿滅羌人便歸。”
嬛頷首，與寺人堇和姬菏一道蹲身在低凹之處，由著祁將軍將濕漉沈重的褥子罩在身上，遮擋住一切視線。
眼前黑黢黢一片，目不能視，耳便格外靈敏。
樹脂燃燒爆破聲，士卒橐橐腳步聲，矛弋相接鏗鏘聲，一聲聲充斥這三人的耳膜。
此時，姬菏驀然動手過來扒扯嬛身上的外衣。
寺人堇低聲叱道：“你欲如何？”
“我欲與王姊換衣。”姬菏亦低聲果斷說道。
一向溫婉的姬菏，鮮有如此色厲聲疾的時候。
寺人堇楞了楞，反應過來，二話不說伸手過來幫助嬛脫衣。
嬛搖頭拒絕。
可一人怎敵得過那一心為自己好的二人，很快，嬛便在她二人的強迫下，換上了姬菏身上那身襤褸汙垢的綌衣，腳上趿著的絺屨也被姬菏扒下，換上了滿是泥濘的葛屨。
寺人堇手在泥地裏蹭了蹭便往嬛臉上，手上抹去，末了給自己也抹了些。
三人屏氣凝神，安靜的註視著透過被褥的那一絲橙紅，耳畔熊熊火焰的燃燒聲，枝椏破裂聲不絕於耳，祁將軍帶領半數士卒突圍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一片嘈雜之中。
嬛警覺的留意著四周，倏然，前方樹林躥出數十甚至上百條人影，手執石錘、石矛向著留守宿地，看護太子婦的士卒沖來。
羌人數量之多，超出嬛的估算。
留守士卒不多，羌人卻多達數百，羌人雖身小體弱，衣不蔽體，手中的武器亦粗糙又簡陋，但耐不住羌人數量是贏人士卒數十倍，寡不敵眾......
未幾許，透過被褥上的那一條細縫，嬛清楚看到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身，有羌人，亦有贏人士卒。
嬛咬牙閉上了眼，不忍再看。
倏然頭頂上的被褥被人猛然掀開，一柄冰冷的石錘擱在了寺人堇頭頂，只需一下，寺人堇便將腦漿四濺。
羌人就著熊熊燃燒的橙光看清了眼前這三名贏女。
寺人堇頭頸一輕，石錘被提起，覆又放置到姬菏頭頂。
嬛瞳孔猛睜，菏用眼神直勾勾盯著嬛，示意嬛，讓嬛莫作聲。
沒了被衾的遮掩，眼前的一幕幕堪稱為駭目驚心，僅餘的幾名贏人士卒渾身浴血，卻仍在奮力砍殺著羌人。
祁將軍麾下的吳裨將一招不慎，額頭被羌人用石錘重重一擊，被錘出了拳頭大的一個血窟窿，霎時鮮血咕嚕嚕噴著泡的往外冒血，鮮血遮蔽了吳裨將雙目，吳裨將在看到羌人掀開被衾的那一刻，仍舊強撐著一口氣沖了過來，欲保護太子婦。
半道間，一柄雙人頭大的石錘掄了過來，重重擊打在吳裨將胸腹，吳裨將整個人向後踉蹌幾步，噴出一道血柱，一個踉蹌單膝跪在了地上，身後一只削得尖銳的樹簽將他整個人刺穿，再又血淋淋拔出，吳裨將終是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看著吳裨將如此悲愴的倒在自己眼前，嬛難過得死死閉上雙眼，身上方才被被褥滴水浸濕的葛衣濕噠噠貼在身上，似冰水那般寒涼。
將石錘放在姬菏頭頂上那名羌人，似是一名頭領，操著一口笨拙的河西土言問：“你便是贏太子婦？”
姬菏害怕得用貝齒緊緊咬住下嘴唇，在嬛有動作前，顫抖著點了點頭，並以眼神示意嬛，莫要開口。
“方才贏軍擄走了我們王子，我等要以你為質換回王子。”
姬菏鼓足勇氣說道：“太子對我甚是憐愛，爾等最好趕快放了我等，待我回雍都，我定讓太子放羌王子平安歸來，否，我若有何閃失，太子定會踏平羌人每一寸土地。”
羌人首領聽完大笑：“放了你們？你當我等傻？今夜我們的目標便是你，贏太子婦。”說完，看了眼三人，道：“全都綁走。”
=====
話說回祁將軍。
祁將軍帶領一半士卒突圍，正將成功之際，來襲羌人倏然大增。
饒是贏軍士卒甲胄在精良，武器再精銳，身手再強於羌人，以一也難敵數十。
祁將軍拼死反抗，若不能殺出一條血路，他和太子婦都將葬身這片火海之中。
眼見士卒一人人倒下，祁將軍殺紅了眼，全憑一股毅力在跟數百羌人惡戰。
此時，號角鄹響，劃破喧騰的夜空。
羌人和祁將軍均一震，已是精疲力竭的祁將軍徒然升起一股信心，憤然站直雙腿，渾身充滿力量，與錚錚殺喊聲一道，再次奮力砍殺起羌人。
火炬熊熊。
數百羌人橫屍遍野。
玄色騮驊上，一具挺拔身影翻身下馬，火把橙光映著嗜血青銅劍的寒光，人影來到祁震跟前，問：“太子婦何在？”
祁將軍渾身發顫，似瘋了般，全然忘了向來人行禮，倏然掉頭，死命往後方蹌踉跑去。
他低估了羌人數量，他這邊突襲羌人猛增，後方不見得便沒有包抄的羌人。
=====
眼前贏國士卒屍身，混著羌人屍身，倒得橫七豎八，層層疊疊。
地上，吳裨將手中還緊緊握著銅劍，雙眼瞪如銅鈴，一張臉血肉模糊，至死不能瞑目。太子走近蹲下，伸手提他闔上雙目。
丟棄在低凹處，仍舊濕漉漉的被褥上沾滿了泥土與鮮血。
秦玙忍住怒氣問：“太子婦何在？”
祁將軍頹然轉身，雙膝跪在太子玙跟前，大口喘息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秦玙勃然大怒，拽住他的衣襟，將他提來，疾聲叱道：“孤讓你保護她。你何以失職至此？怎敢留她一人在此？”
語落，將祁將軍往地上重重一扔，一鞭子抽了過去，道：“今夜孤留著你一條命，待孤尋回太子婦，再來處置你。”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王姬“輯熙”,灌溉17瓶水～炒雞嗨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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嬛的初步推測得到驗證, 此次時疫的確是傳染性極強的癘疾。
嬛替虎臣粱診完脈, 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問道：“虎臣可還覺得有何處不適？”
“太子婦想聽實話？”厚厚的面罩覆在秦粱口鼻處, 聲音顯得悶悶的。
“嗯！”嬛點頭。
“何處都不適, 頭暈，胸悶，乏力，臣實在不喜這贏弱之感。”
嬛了然, 溫婉笑了笑。
隔著面罩秦粱看不到她含笑的唇角，卻能看到她美目若雲卷雲舒綻放開來，秦粱心頭一晦, 垂下了眼瞼，只聽太子婦說道：
“癧氣傷了肺，虎臣並未全然痊愈，頭暈胸悶乏力乃再正常不過, 虎臣多歇息, 每日按時服藥便會好的。”
語訖, 嬛自醫笥裏取出一方小木櫝, 打開裏面是彈丸大小的一顆顆褐色藥丸。嬛將藥丸往虎臣粱跟前推了推，道：“此藥丸是我特制的, 內裏成分藥草難尋, 我只制十粒，這五粒給虎臣服用，可強身健體, 於虎臣康覆有極大幫助，另五粒，我會敬獻給國君。”
秦粱一聽，連連拒絕道：“如此良藥，給臣可惜了，太子婦盡數敬獻國君為好。”
“虎臣乃國之棟梁，君師統帥，當盡快痊愈，報效社稷。國君那邊，我還會繼續尋藥制藥，虎臣無須多思。”
嬛言盡於此，秦粱只得疊掌對著太子婦一禮，不再推辭：“臣此條性命為太子婦所救，臣此生將銘記於心。”
嬛笑笑，起身：“虎臣毋需多禮！那我就走了，明日再來給虎臣診脈。”
仲夏艷陽高掛上空，嬛怕曬，早已棄馬乘車。
軺車搖搖晃晃走在山間野道上，嬛有些悶熱，便未放下簾幕。夏風輕拂過，非但不涼爽，還帶著微微的燥熱。
嬛熱得有些煩躁，以掌為扇，往臉頰處扇著徒勞的絲絲微風，心不在焉的註視著路旁，發現路旁不知從何時起，竟有一些衣衫襤褸，披頭散發之人在路旁樹蔭底下納涼，休憩。
三五成群、□□結隊的，一路數過去，竟多達數百上千人。
“祁將軍，這些人從何而來？”嬛揚聲問。
騎馬落後半個車身的祁震打馬上前稟道：“回太子婦，這些人是羌人。”
“羌人？羌人怎會在此？”
“隴西洪澇，羌人同樣受災嚴重，大批羌人湧入贏邊境，這才帶了疫病過來。按理說應當驅逐這些羌人出境，然國君寬宏，言羌地貧瘠，又逢災年，將他們驅逐出境，恐將餓殍遍野，夏炎屍易腐，恐加重時疫，便未驅逐他們。
“羌人中染疾者，強行留在秋石邑內統一治疾；康健者，被統一歸屬到羌贏邊境一帶。這些羌人許是從邊境那邊流竄過來的。”
“這些羌人何以為生？”
“邊境一帶國君有撥下賑災專糧，然亦只是杯水車薪，賑災糧被人摻了砂石一事還未定果，估計這群人便是因為饑餓難耐，才逃竄過來。
這片林子林木繁郁，又逢仲夏，正是野果碩碩，野雉喈喈之時。他們可於山野中獵食。”
嬛蹙了蹙眉，道：“這始終是個隱患。”
祁將軍道：“太子婦是擔憂這群人裏有疫病攜帶者？”
“此乃其一，其二，光吾等現下可見便已有千人之數，焉知林裏山間是否有更多人，此地離雍都不過數百裏，流民如此聚集可不是甚好事。”
“這十數年來羌人被贏人打怕了，乖覺得很，斷然不敢在贏地鬧事。且，這群羌人，長期食不果腹，形容枯槁，瘦弱雞丁，全然不足為懼，更別說這群羌人還赤手空拳，何以敵我虎威君師？”祁將軍得意說道。
“非也，他們並非赤手空拳，祁將軍可見他們手中握有石器？”嬛道。
“羌人要獵食，自是需要制些石斧石矛，臣認為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贏國君師跟前，羌人成不了甚大氣候。”
嬛一個眼神瞥過去，冷冷提醒道：“祁將軍曾入塾堂，文武兼修。敢問祁將軍可曾誦過‘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
炎炎烈日下，祁震倏然打了個寒顫，反應過來，恭敬回答道：“太子婦教育甚是，是臣疏忽大意了，回到宿地臣便上書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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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地，嬛召見了邑守陳乙，聽完他匯報邑內疫情治療進展之後，又投身磨研藥齏，制藥丸中，嬛治疫的日子緩慢而充實。
秦玙卻並不清閑，日夜往返於都城與宿地之間，有時候忙碌得文書處理不完，都打包帶至宿地，在帷幄裏與嬛坐在一處，嬛磨研藥草，他處理奏疏。
二人閑暇的時候，秦玙會親昵的抱她，吻她，情到深處，水到渠成。
那張簡易的行軍榻，在他倆圓房第二日便被換成了一張沈實的檀木榻，任憑二人再在榻上如何顛鸞倒鳳，都巋然不動不響。
秦玙是名及其富有耐心與耐力之人，在行敦倫之事上，展現得淋漓盡致。及冠男子，正是血氣方剛之際，可每次行事，他都不疾不徐，撩撥得嬛雙頰緋紅，溫山玉水，方才沈身而入。
嬛於此事全然無經驗，卻也知曉如自己這般次次都能如入雲霄，舒坦得趣，實屬秦玙憐惜。
嬛一時竟也體會到了食髓知味，每每一入夜便心猿意馬起來。
只今夜，亥時已過，都到了人定時分，還不見秦玙過來，嬛不免有些奇怪，正欲打發寺人堇出去詢探一眼的時候，祁將軍在帳外請安。
嬛允了他入帳。
祁將軍挈帷入帳，疊手對太子婦一禮，道：“啟稟太子婦，方才太子遣人過來傳信，今日國君抱恙在榻，太子需侍疾，便不過來了，太子亦讓臣轉告太子婦，讓太子婦不用太擔心國君康健，今夜安心就寢。”
嬛頷了頷首，如此。
“信人回程與否？”嬛問。
“否，在等太子婦回信。”
嬛拿起案頭上的一方木櫝，交給祁將軍道：“這是我新制成的藥丸，有聚精養氣之功效，勞煩祁將軍交給信人帶回去國君。”
祁將軍應下，疊掌又一禮欲退了下去。
嬛忽然想起白日所見，問道：“祁將軍將羌人之事上奏國君與否？”
祁將軍道：“臣已書寫了奏疏，著信人一道送往宮城。”
嬛頷了頷首，“祁將軍早些歇息吧！”
“諾！”祁將軍疊掌再一禮，退了出去。
寺人堇看著王姬嬛眉頭緊蹙，問：“國君這回抱恙，王姬不趕回雍都替國君診治嗎？”
“不能回。”嬛輕嘆口氣，“時疫均有潛伏期，我日日與虎臣粱診脈接受，許已感染時疫而不知，若這時我冒然回都城，將時疫帶回都城風險較大。”
“那太子呢？”太子也夜夜宿與王姬呢！
“他亦未知，是我先前疏忽了，不該縱容他常來的。”嬛輕輕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藥草，道：“今日早些安寢，明日我們早些入山，多尋些蟲草，國君恐時日不多了，能拖得一時是一時吧！”
既然今夜秦玙不再來，嬛便讓寺人堇侍候著盥洗一番，欲早些安寢，怎知頭剛碰到枕頭，帳外便傳來一陣喧嘩聲，仔細一聽，有一熟悉軟糯的女聲在高聲叫喚自己，然後便沒了音，似被人堵了口般。
嬛納悶，擁衾坐起身，道：“堇，你出去看下發生了何事？”
寺人堇諾了一聲，挈帷出了帳。
少傾寺人堇回來，回稟嬛：“王姬，是工隸菏在外擅闖營地。”
“姬菏？她怎會在此處？帶她進來吧！”
嬛邊說邊起身，讓寺人堇給她披上了外裳，命士卒將菏帶入帳內。
嬛坐在茵席上，擡眸看了眼形容狼狽的菏，微微哂了一口氣。
眼前的菏，哪還有周室王姬的樣子？雙眼暗淡，面色蒼白，頭發雜亂無序，身著葛布綌衣，衣上還泥濘滿身，腳上葛屨裹滿了厚厚一層泥土，一看便是長途跋涉而至。
姬菏一入帳便跪了下來，稽首俯地，聲色微弱顫抖道：“王姊，菏有情報上稟王姊。”
“這裏無你王姊。你鬩墻與我，我卻不屑與你誶帚。”嬛垂眸淡漠說道。
姬菏起身跪著走到嬛跟前，泣身道：“菏知曉菏所為傷了王姊之心，可這卻並非菏所欲。菏生母田姬份微，養母杞美人份位亦不顯。菏能隨王姊為媵入贏，乃菏此生最大造化。菏亦想衷於王姊，然姝後母女卻拿捏住菏的兩位母親做以要挾，讓菏在太子玙與王姊之間作梗。菏憂兩位母親，一時昏了頭，才做出那等齷蹉之舉，事後菏懊悔不已......”
“少說那些廢話，也少在這裏賣可憐。幸得太子英明，未受你等小人蠱惑，嚴懲了你，不然遭罪的就是太子婦了。你的心真夠黑的！”寺人堇惱怒叱道。菏做出那等背後傷主之事，寺人堇心下萬分討厭她。
“不，背叛了王姊，菏懊悔萬分，菏自知無顏再見王姊，菏此番死命逃出工畯酷吏的看守來找王姊，是有情報要稟告王姊。”菏虛弱，卻又語氣急急說道。
“你一個工隸能有甚情報？再東拉西扯的，我就讓侍衛攆你走了。”寺人堇惡狠狠兇道。
“王姊，若菏沒聽錯，近日羌人將會漏夜前來襲營，搶糧。”姬菏緊忙說道。
嬛一聽，聯想到白日所見，坐直了身子問：“你如何知曉？”
“秋石邑缺人手，菏作為一名被太子貶黜的庶人，被遣往秋石邑派送藥湯，前兩日菏累極，尋了處偏僻角落小憩了會兒，醒來時，無意間聽到的。”
“你又是來騙人的？”寺人堇又叱道。
“菏並不曾撒謊。”姬菏反駁。
寺人堇張了張口還欲說甚，嬛擡眸淡淡掃了過來，寺人堇緊忙閉了嘴。
嬛相信菏所說。
今日林野路邊那些羌人，來路蹊蹺，她正疑心，菏驀然來稟，她倒定心下來幾分，吩咐寺人堇道：“去將祁將軍請來。”
說完，未待寺人堇應諾，便聽帳外祁將軍聲音傳來，求見太子婦。
夜暮更深，祁將軍作為外男不宜入太子婦帷幄，是以一直候在帳外，方才工隸菏所說他已一字不漏聽入耳朵，心下正駭然，非怕羌人偷襲，而是自己身為將領，卻瀆職屍位之故。
祁將軍入帳，嬛單刀直入問：“今日祁將軍派信人往雍都送報，信人回來未曾？”
祁將軍汗顏，道：“未曾。”
“大意！”嬛氣得信手抄起身前案幾上的小石杵，憤怒地丟在祁將軍身上叱道：“庸人！本夫人先留你一條性命，戴罪立功。現在，爾等立刻燃起熢燧，進入戒備之態。派出幾對人馬，分別從四方離營，速去庸都求增援。”
“諾！臣謝過太子婦不咎之恩，待臣護住太子婦安危，臣再向君上請罪。”祁將軍跪地一稽，起身離帳。
少傾，營地外便傳來陣陣紛亂叫喊，羌人果真漏夜前來突襲。
羌人手中武器簡陋，很快便被身披甲冑，訓練有素的贏國士卒擊得潰不成軍，敗退回林野之中。
夜黑風高，林深幽秘，極易埋伏，此番護衛太子婦前來治疫之人，不過百卒。
士卒將來犯羌人逼回密林後，欲入林追擊。
祁將軍止住士卒，道：“慢，我等不能入林，護衛太子婦為上。”
雖大敗了第一波突襲的羌人，一眾士卒卻不敢掉以輕心，一直嚴正以待著。
果不其然，不過兩刻鐘，羌人卷土重來，卻不正面攻擊，伴著嗖嗖的箭矢破空之聲，宿地燃起了簇簇火焰。
贏軍將士緊忙撲火，卻未料羌人射來的這些帶火枝椏，見水非但不滅，還劈裏啪啦火星四濺。
祁將軍拾起一支枝椏一看，竟是白油桐枝，能自燃自生，若非天降暴雨，否則依營地那點生活用水，全然不可能滅火，且夏日幹燥，這些枝椏經過暴曬，更易燃燒。
這廂箭枝未滅，那廂火枝還在嗖嗖射來。
少傾，整個宿地彌漫起了濃濃煙塵，煙塵透過帷幄縫隙，滲透了進來。
嬛、寺人堇和姬菏被濃煙嗆得連連直咳。
嬛起身迅速取下椸上巾櫛，浸入銅盆，打濕透，再抽出隕刀將巾櫛切割成三份，一人一份，沈聲叮囑：“以巾覆面，吾等須速離此地。”
寺人堇接過巾櫛，轉身跑至擱置著嬛衣物的箱笥前拿出一件褙子，跑回嬛跟前道：“王姬把這件兕皮禙子穿上吧，以備不測。”
嬛，頷首，蹲身將兕皮禙子穿在裏，覆又穿好外裳，快速收拾利索妥當後，果斷帶著二人出了帳。
此時，宿地已是一片橙紅，熊熊烈焰燃燒著宿地帳幄，帳幄桅桿被大火燒得劈啪作響，
有士卒欲沖出重圍均被火箭逼回，帶火的箭簇一遭碰上人體便迅速燃燒開來。
嬛駭目痛心望著一具具痛苦燃燒哀嚎著，在地上滾成一團火球的士卒，閉了閉眼，哽咽說道：“給他們一個痛快吧！”
祁將軍沈痛領命，手執長矛，噗噗幾聲銅矛入體身傳來，這幾名已成火球的士卒終是止住了掙紮，頃刻間，便燒成了一具焦人。
眾人一陣默然，少傾，祁將軍哄聲下令：“眾部曲除衣，以水濕發，與某一道突出重圍。”
話落，接過身旁隨從遞過來的浸濕了的厚褥，沈甸甸一張，將嬛引至一處被風低凹之處，說道：“太子婦暫且藏身此處，待臣突出包圍圈，剿滅羌人便歸。”
嬛頷首，與寺人堇和姬菏一道蹲身在低凹之處，由著祁將軍將濕漉沈重的褥子罩在身上，遮擋住一切視線。
眼前黑黢黢一片，目不能視，耳便格外靈敏。
樹脂燃燒爆破聲，士卒橐橐腳步聲，矛弋相接鏗鏘聲，一聲聲充斥這三人的耳膜。
此時，姬菏驀然動手過來扒扯嬛身上的外衣。
寺人堇低聲叱道：“你欲如何？”
“我欲與王姊換衣。”姬菏亦低聲果斷說道。
一向溫婉的姬菏，鮮有如此色厲聲疾的時候。
寺人堇楞了楞，反應過來，二話不說伸手過來幫助嬛脫衣。
嬛搖頭拒絕。
可一人怎敵得過那一心為自己好的二人，很快，嬛便在她二人的強迫下，換上了姬菏身上那身襤褸汙垢的綌衣，腳上趿著的絺屨也被姬菏扒下，換上了滿是泥濘的葛屨。
寺人堇手在泥地裏蹭了蹭便往嬛臉上，手上抹去，末了給自己也抹了些。
三人屏氣凝神，安靜的註視著透過被褥的那一絲橙紅，耳畔熊熊火焰的燃燒聲，枝椏破裂聲不絕於耳，祁將軍帶領半數士卒突圍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一片嘈雜之中。
嬛警覺的留意著四周，倏然，前方樹林躥出數十甚至上百條人影，手執石錘、石矛向著留守宿地，看護太子婦的士卒沖來。
羌人數量之多，超出嬛的估算。
留守士卒不多，羌人卻多達數百，羌人雖身小體弱，衣不蔽體，手中的武器亦粗糙又簡陋，但耐不住羌人數量是贏人士卒數十倍，寡不敵眾......
未幾許，透過被褥上的那一條細縫，嬛清楚看到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身，有羌人，亦有贏人士卒。
嬛咬牙閉上了眼，不忍再看。
倏然頭頂上的被褥被人猛然掀開，一柄冰冷的石錘擱在了寺人堇頭頂，只需一下，寺人堇便將腦漿四濺。
羌人就著熊熊燃燒的橙光看清了眼前這三名贏女。
寺人堇頭頸一輕，石錘被提起，覆又放置到姬菏頭頂。
嬛瞳孔猛睜，菏用眼神直勾勾盯著嬛，示意嬛，讓嬛莫作聲。
沒了被衾的遮掩，眼前的一幕幕堪稱為駭目驚心，僅餘的幾名贏人士卒渾身浴血，卻仍在奮力砍殺著羌人。
祁將軍麾下的吳裨將一招不慎，額頭被羌人用石錘重重一擊，被錘出了拳頭大的一個血窟窿，霎時鮮血咕嚕嚕噴著泡的往外冒血，鮮血遮蔽了吳裨將雙目，吳裨將在看到羌人掀開被衾的那一刻，仍舊強撐著一口氣沖了過來，欲保護太子婦。
半道間，一柄雙人頭大的石錘掄了過來，重重擊打在吳裨將胸腹，吳裨將整個人向後踉蹌幾步，噴出一道血柱，一個踉蹌單膝跪在了地上，身後一只削得尖銳的樹簽將他整個人刺穿，再又血淋淋拔出，吳裨將終是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看著吳裨將如此悲愴的倒在自己眼前，嬛難過得死死閉上雙眼，身上方才被被褥滴水浸濕的葛衣濕噠噠貼在身上，似冰水那般寒涼。
將石錘放在姬菏頭頂上那名羌人，似是一名頭領，操著一口笨拙的河西土言問：“你便是贏太子婦？”
姬菏害怕得用貝齒緊緊咬住下嘴唇，在嬛有動作前，顫抖著點了點頭，並以眼神示意嬛，莫要開口。
“方才贏軍擄走了我們王子，我等要以你為質換回王子。”
姬菏鼓足勇氣說道：“太子對我甚是憐愛，爾等最好趕快放了我等，待我回雍都，我定讓太子放羌王子平安歸來，否，我若有何閃失，太子定會踏平羌人每一寸土地。”
羌人首領聽完大笑：“放了你們？你當我等傻？今夜我們的目標便是你，贏太子婦。”說完，看了眼三人，道：“全都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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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祁將軍。
祁將軍帶領一半士卒突圍，正將成功之際，來襲羌人倏然大增。
饒是贏軍士卒甲胄在精良，武器再精銳，身手再強於羌人，以一也難敵數十。
祁將軍拼死反抗，若不能殺出一條血路，他和太子婦都將葬身這片火海之中。
眼見士卒一人人倒下，祁將軍殺紅了眼，全憑一股毅力在跟數百羌人惡戰。
此時，號角鄹響，劃破喧騰的夜空。
羌人和祁將軍均一震，已是精疲力竭的祁將軍徒然升起一股信心，憤然站直雙腿，渾身充滿力量，與錚錚殺喊聲一道，再次奮力砍殺起羌人。
火炬熊熊。
數百羌人橫屍遍野。
玄色騮驊上，一具挺拔身影翻身下馬，火把橙光映著嗜血青銅劍的寒光，人影來到祁震跟前，問：“太子婦何在？”
祁將軍渾身發顫，似瘋了般，全然忘了向來人行禮，倏然掉頭，死命往後方蹌踉跑去。
他低估了羌人數量，他這邊突襲羌人猛增，後方不見得便沒有包抄的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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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贏國士卒屍身，混著羌人屍身，倒得橫七豎八，層層疊疊。
地上，吳裨將手中還緊緊握著銅劍，雙眼瞪如銅鈴，一張臉血肉模糊，至死不能瞑目。太子走近蹲下，伸手提他闔上雙目。
丟棄在低凹處，仍舊濕漉漉的被褥上沾滿了泥土與鮮血。
秦玙忍住怒氣問：“太子婦何在？”
祁將軍頹然轉身，雙膝跪在太子玙跟前，大口喘息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秦玙勃然大怒，拽住他的衣襟，將他提來，疾聲叱道：“孤讓你保護她。你何以失職至此？怎敢留她一人在此？”
語落，將祁將軍往地上重重一扔，一鞭子抽了過去，道：“今夜孤留著你一條命，待孤尋回太子婦，再來處置你。”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王姬“輯熙”,灌溉17瓶水～炒雞嗨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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