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諾殤和顧辭兩人從咖啡館裏出來後，便直接往市局的方向趕。

一路上，兩人各懷心思，還是韓諾殤最先打破這靜默。

“能給我說說麽？”

顧辭一直在看車窗外的風景，冷不防聽到韓諾殤嘴裏崩出來的一句話，楞是沒有反應過來。

“說什麽？”

韓諾殤手握方向盤，皺了皺眉，卻找不到任何委婉的詞，只好直接問道：“你為什麽把那些照片都鎖起來？”

他之前就想問了，但是因為有別人在隔壁，他就沒有問出來。

顧辭的手指不甚明顯的卷縮了一下，他看著窗外飛過的風景，沈默了一會兒。

“你有想過放下八年前的事，放下孫雨晨麽？”他沒有回頭，聲音帶上一絲寒涼“你有想過找一個人重新開始生活麽？”

他不僅沒有回答韓諾殤的問題，更是直接拋給他一個別的問題。

“現在的生活就很好，我自己一個人也能把自己照顧好，沒必要去禍害別的姑娘……”

“你說謊。”顧辭轉過頭來，截斷了他的話，倏然靠上前去“你其實還是忘不掉的對不對？你一直都很愧疚，一直都活在悔恨之中，也沒有辦法去接受別人，因為你覺得會對不起她，你根本就沒有放下。”

意料之外的，韓諾殤沒有因為他的話而惱怒，嘴邊還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將他停靠在路邊，轉過頭來看向那人，這人就是這樣，總是在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就本能的去揭露別人傷疤，想借此堵住他的嘴，可是--韓諾殤又怎麽會是一般人呢!

顧辭瞇了瞇眼睛，突然感覺到一股危機感，他本能的撇開頭，避開了他的穿透性的目光視線。

“顧辭!”韓諾殤的聲音裏似乎還帶上笑意，盡管顧辭並不知道他的笑點在哪“你到底是在說我呢？還是在說你自己？”

回答他的是一片靜默，副駕駛上那人向椅背上靠了過去，閉上了雙眼--果然是說多錯多，這人根本就沒有按照正常的劇情來發展。

這種時候他應該暴怒，應該怨恨，拒絕和自己語言交流才對。

他真的只是想讓韓諾殤別問了而已，不管是上次在公墓裏的時候，還是現在……那個他想堵住嘴的人，最終都還是沒有閉嘴。

韓諾殤知道顧辭不想談，只是很可惜，他並不是一個“察言觀色”的人。

“真正放不下的那個人是你，而不是我！”韓諾殤也收回自己的視線，像他一樣向後面的椅背靠過去“我不否認自己曾經消沈過、愧疚過，但是八年過去了，她在我記憶中的樣子也開始慢慢的淡化，我都快要不記得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了，不管過去怎麽樣，最起碼--我現在還能夠心平氣和的去見她一面！顧辭!遺忘其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艱難，真的！”

“根本就用不著去看他們的照片！”顧辭睜開眼睛，眉間染上了一些疲憊之感“他們每天都在我眼裏，那些回憶我根本就沒有去想，但是卻一直一直的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十二年過去了，卻一點都沒有淡化。”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白皙的雙手，心頭上卻是五味雜陳，他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些話，即便是心理醫生也沒有，沒有人能窺測到他的內心。

這個人卻總是以種種方式讓真實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

“十二年過去了，那些記憶非但沒有淡化，反而是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刻了！”顧辭已經放棄掙紮，他所有的偽裝似乎總能被眼前這人看穿，也就不打算再裝下去了“你想知道我為什麽把那些照片鎖起來？”

韓諾殤輕輕的點了點頭。

“呵……”他笑了，韓諾殤確實見到他笑了“因為我害怕，每次看著照片裏的他們，總是會覺得那裏面的人在質問我，為什麽沒有給他們報仇，為什麽要自己一個人獨活，特別是見到我自己的照片時候，照片裏那人給我的感覺……特別的幽怨，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我!”

韓諾殤這才第一次感覺到，這人的PTSD真的很嚴重，嚴重到就連自己的照片也要害怕。

“照片裏的人是你。”韓諾殤轉過身來，將顧辭的身體掰正，面向自己“無論是十二年前顧齊宇的長子還是現在刑偵隊的副隊長，那都是你，你用不著去害怕他，他不會傷害你的。”

顧辭眨了眨眼睛，沈默了良久，終於吐出一句話來。

“我知道!”

理智上他確實是知道，但是理智並不能戰勝他心理的恐懼，即便知道那是自己也依舊抑制不住要害怕“回去吧，他們都還在警局等著我們呢。”

韓諾殤點了點頭，重新將車移回車道上。

十分鐘後，他的雙眉越皺越緊，並不時的調整一下後視鏡。

“怎麽了？是有人跟蹤麽？”

顧辭也意識到了不對勁，連忙坐正身體，手摸到後腰的配槍那裏去。

韓諾殤指了指後視鏡上隱約可見的兩輛車，說道：“是從剛才那個十字路口上跟出來的，只是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想跟蹤還是想做什麽。”

顧辭掏出手機，聯系還在警局裏的幾人，電話才剛撥通，旁邊一輛路虎突然逆車道而行向他們撞了上來。

市局刑偵隊的辦公室裏，已經亂成了一片……

事情倒回五分鐘前--

還在留守辦公室的六人，把自己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之後，開始搭桌子吃飯。

然而飯才吃了一半，辦公室裏的座機就響起來了，林辰逸急忙跑過去接電話，看了一眼手機號碼--似乎是他們副隊的手機號。

林辰逸不疑有他，直接接通了電話，可是電話那頭的人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就順著電話線傳過來，把他嚇得一蹦。

幾秒鐘後，電話斷了，林辰逸有些顫栗的回撥回去，卻怎麽都是無人接聽。

他當時就慌了，急忙跑回自己電腦前去定位顧辭的手機號。

眾人看見他突然緊繃的模樣，對視了一眼，也都趕緊湊了上去，林辰逸一邊嘗試定位顧辭的手機，一邊給眾人講述剛才發生過的事……

韓諾殤兩人將註意力集中到後面的兩輛車上，誰也沒有註意到旁邊的車竟然會突然發難，以至於韓諾殤的帕加尼直接撞到了一邊的圍欄上。

這個路段車流不少，交警卻很少，這應該也是那些人選擇在這裏下手的原因，畢竟警察沒辦法那麽快的趕過來。

由於劇烈的撞擊的原因，韓諾殤和顧辭都陷入了短暫的昏迷。

所幸韓諾殤愛車的安全性能還是不錯的，而且韓諾殤本身也沒開多快，再加上那輛車撞上來的時候韓諾殤下意識到避讓了一下，以至於兩人也沒有失去意識多久。

韓諾殤忍著身上的不適，解開了安全帶，推了推自己身邊那人：“顧辭，你怎麽樣了，快醒醒!”

顧辭甩了甩腦袋，睜開雙眼，一秒鐘的迷茫後就想起來自己在哪，然而還沒等他解開安全帶，一旁就飛過來一根鐵棍，打在了車窗上面。

本來已經受了損傷的車窗瞬間碎裂，玻璃渣子撒到了兩人頭上。

顧辭眼神黯了一下，也不理會一邊的韓諾殤，直接解開安全帶走了下去，韓諾殤想拉都拉不住。

還沒等第二棍砸下來，顧辭便長腿一伸，把車邊那人給一腳踹了出去，砸在地上悶哼了一聲。

韓諾殤也急忙想要下車，但是--車門卡住了!

他踹了好幾腳才將車門給踹開，一下車就看見了這麽一個場景。

之前跟著他們那兩輛車停在了路邊，車上的人已經全部圍在他們這邊了。

顧辭此時正順著自己的頭發，將上面的玻璃渣子拍下來，右手拿著配槍，神色漠淡的看著他面前躺著□□的兩人。

其他也也明顯對顧辭和他手上的配槍有些懼意，誰也沒有作死的沖了上來。

然而這樣的平衡卻在韓諾殤下車後，莫名其妙的打破了!

那群人相視了一眼，竟直接朝韓諾殤攻了上去，頗有一翻視死如歸的意思，就連顧辭手中的冷槍也沒辦法將他們逼停。

兩人的子彈也有限，除了逼停幾個人外毫無用處!

顧辭看了一眼韓諾殤，抄起了根鐵棍扔給他，兩人之前所學的格鬥散打，這回總算是全派上了用場。

他們配合無間的動作，就像相識已久的一對老搭檔，沒有人能闖進他們的安全區，至少那群人沒能夠討到半分好處，還廢了好幾個人軟攤在地上。

而顧辭和韓諾殤兩人除了身上掛點彩外，依舊下手穩準狠。

顧辭撈了一把自己的流海，冷冷的看了那群人一眼。

“你們這次的目標是他？”顧辭手指向韓諾殤“為什麽？”

顧辭剛才就已經註意到了，無論是那輛逆行的車，還是這群襲擊他們的人，都是沖韓諾殤去的，而自己卻是不被註意的那一個。

“我們接到的命令就是讓他死，沒有為什麽。”帶頭那個大個子冷哼一聲“兄弟們，給我上。”

然而他們才剛往前一步，不遠處就傳來了警笛聲，那群人對視了一眼，似乎還是挺害怕警察的，都露出了一些懼意，拖起一邊已經受傷的同伴，跑了。

顧辭與韓諾殤對視了一眼，都決定了--不追！

他們身上的傷說重不重，說輕也不輕，但是追犯人那是不可能的了，兩人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刑偵隊的一群人趕到了現場，看見還好好的站在路中間的兩人，明顯的松了一口氣。

白飲塵和花曉露上前去檢查一下兩人的傷，幸好都只是一些皮外傷。

白飲塵：“暫時沒有大礙，但是還是得去醫院檢查一邊，希望不會太嚴重。”

畢竟他和花曉露都是法醫，到底還是比不上專業的醫生。

韓諾殤點了點頭，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愛車，剛提回來沒多久，現在是徹底的毀了！

顧辭：“我賠給你。”

韓諾殤：“？？？”

賠什麽？他楞是沒有反應過來，疑惑的看著面前這人。

顧辭：“都是因為我的原因才變成這個樣子的，我應該賠給你。”

韓諾殤：“你是不是弄錯什麽了，那些人很明顯是沖我來的……”

他不再說話，因為顧辭看著他的眼神比平時還要冷上不少，算了！反正顧辭錢多，也不差這麽一點，他願意賠就賠吧，他開心就好。

眾人也沒有在意他們之間的暗潮兇湧，只是急忙將人拉上車，送往醫院最要緊。

這一次給他們看病的兩名醫生，依舊是老熟人。

游醫生：“韓隊長，顧副隊長，我們又見面了。”

韓諾殤背對著游醫生看著肖沁兒給顧辭處理傷口，聳了聳肩，不置一詞。

顧辭的手臂連著肩膀這一塊全部於紫，在白皙的皮膚上猶為明顯，就連已經有了男朋友，男朋友還在隔壁的肖沁兒也忍不住要心疼。

肖沁兒：“是不是很疼啊？”

顧辭：“還好，後面那位應該比我嚴重。”

確實，韓諾殤整個後背大大小小的於青不少，手上還有不少正在滲血的傷痕，相比之下，顧辭這點傷真的算不了什麽。

半個小時後，游醫生和肖沁兒將自己的工具收了起來。

游醫生：“顧副隊身上的於紫，多用藥油擦一下就行，但是最近一段時間最好不要過多的用力，至於韓隊長，除了塗藥之外，還要記得雙手不要碰水，先住院觀察兩天，確定真的沒事之後再離開。”

兩人點了點頭，畢竟他們都是遵醫囑的好病人。

顧辭慢條斯理的穿上自己的衣服，側身躺到病床上，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韓諾殤：“你說……他們會不會在醫院裏動手？”

顧辭翻身面向他：“你就這麽想他們來找你幹架，但是以你現在的情況來看--應該幹不過他們吧!”

“……”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我這是為了我們的安危著想好不好！”

顧辭點了點頭，沒有再跟他擡杠：“那幫家夥生怕我們再次被襲擊，按排了好幾個守在門外，你還不相信自己的同事了？”

韓諾殤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門外，還真的有兩個穿著警服的人正杵在門口。

刑偵隊那幫人已經被他給趕了回去，畢竟明天還要工作，總不能讓他們在這裏守著自己，但是他還真沒想到那幫人還給他按排人來保護了，堂堂刑偵隊隊長，現在竟然要讓別人來保護，真是一言難盡。

顧辭：“他們也是為了你好。”

韓諾殤撇了他一眼：“別把自己摘出去，他們也是來保護你的！”

顧辭移開視線，不再說話。

“咯咯”病房門被敲了一下，兩人擡起頭看了過去，一個小護士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你們餓了嗎？我正好外賣點多了，分一點給你們！”

韓諾殤特別後臉皮的對面前這姑娘笑了一聲：“那就謝謝款待了！”

於是顧辭就挪窩到韓諾殤的病床上，吃這一份“點多了”的宵夜。

這能叫點多嗎？分明就是事先準備好的，兩人份……

不僅如此，韓諾殤還註意到在他們吃宵夜的期間，那小護士的眼神多次往顧辭身上飄，而後者卻對此一無所知。

顧辭是什麽也不知道，但是韓諾殤的病床比較靠近房門，外面那些人在說什麽可是都讓他聽得清清楚楚的。

這個護士剛才就在和別人討論這間病房裏的兩人，說他們是整個醫院最帥氣的兩個人，上至醫生下至病人，沒有更甚者。

不過比起韓諾殤身上那股淩然正義之感，這個護士更加喜歡顧辭身上這股柔和的感覺，特別溫和的感覺比較好接近。

顧辭好接近嗎？不，他其實一點都不好接近。

韓諾殤明白，顧辭的冷漠是鑲在骨子裏的，這種漠然之感從不會表現在臉上，初次接觸你只會覺得他是一個挺溫柔的人，可是只有真正的熟悉之後，才能知道這是個什麽樣的人。

直到現在，韓諾殤也還沒明白，他的心到底在哪！只可惜了這個情竅初開的小護士，可真的是啃上了一塊硬骨頭了。

“怎麽了？”

顧辭見韓諾殤一直盯著他看，有些疑惑的眨了眨眼睛。

韓諾殤笑道：“沒事，你繼續吃。”

反正也沒有發展的可能，顧辭也就沒必要知道了！

午夜，隔壁病床的顧辭已經睡了過去，他向醫生要了安眠藥，這一次韓諾殤到是沒有阻止他。

他知道顧辭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的事，而且這裏是醫院，一不小心就能讓他人窺竊到自己的故事……

只是這一次卻輪到韓諾殤莫名其妙的失眠了，腦海裏不停的閃爍著顧辭的臉，他家的事還有……孫雨晨，亂七八糟的一堆，讓他現在特別的清醒。

床邊桌子上的手機突然顯示新信息進入的提示燈，韓諾殤正疑惑，這麽晚了--還有誰會發信息給他？

拿過手機大開屏幕，未知號碼發過來的一條明晃晃的信息闖入他的雙眼：

真正害了郝雷一家人的兇手是你，這些本來應該是你的結局，但是你逃了，所以他們都只能被迫成為你的代替品，你還想再繼續逃下去嗎？我早晚會找到你的！

韓諾殤心中一驚，重新看了一眼手機，這才發現這不是自己的手機，是顧辭的。

心中突然怒火叢生，這人分明是想逼瘋顧辭，這個混蛋！

顧辭還在不遠處睡著，什麽也不知道，韓諾殤突然很慶幸兩人是同款的手機，也慶幸沒有看到這條信息的人是他而不是顧辭，否則的話！……

他把那個手機號記下來，轉手發給林辰逸，讓他幫忙查一下那個號碼。隨後將顧辭手機上那條信息給刪了，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有些事，顧辭也並不是一定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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