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惡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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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會和我結婚嗎?”

“我們說好了,要永遠都在一起的,你不能騙我哦!”

“你要一直一直的愛我。”

“我愛你,所以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愛你,所以你放手吧!”

“諾殤,好好的活下去,拜托了,代替我活下去好嗎?”

黑暗漸漸淡去,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方,迷茫之中只是本能的伸出手緊緊的拉住那女孩。

女孩的胸口還在淌血,他覺得自己就快沒有力氣拉住她的手了,而下面卻是無盡的深淵,一旦他放手,女孩就再也回不來了。

然而即便他耗盡自己的力氣沒有放手,女孩的生命力也還是隨著胸口上的血漸漸散去……直至冰涼。

他的心也終於一點點的沈了下去,終究還是沒有辦法把她拉回來麽?

“放手吧!”

虛空中傳來女孩的聲音,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幹凈純粹。

“不……”

“放手吧!我已經回不去了,你也找到了更好的人……”

“我沒有,你別走好不好?”

視線逐漸迷糊起來,女孩的手腕也漸漸從他手上滑落……但是她的聲音卻清晰的傳到他耳朵裏。

“別再騙你自己了,也別在執著下去,不要錯過了在乎你的人。”

“雨晨!”

韓諾殤倏的睜開眼睛,從睡夢中驚醒。

他忽然想起今天的日子,嘆息了一聲!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夢見她,但是今年這夢也太特別了點,和以前的夢大不相同。

天已經微亮,但還是有一些灰蒙蒙的,也還沒到起床時間,可是韓諾殤也沒有心情賴床了。

他從床上走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他需要清醒一下,也得理一理自己那個其怪的夢境,都說夢是人潛意識的表現,那麽夢裏孫雨晨說的那個人是誰呢……

韓諾殤出門的時候,隔壁顧辭的家門還緊閉著,這一次韓諾殤倒是沒有去敲門找人。

他剛起床不久就收到了顧辭給他發過來的一條信息。

顧辭:韓隊,我今天有事要請假一天。

然後隔壁就傳來了主人離開家的響動,韓諾殤問他要做什麽,顧辭卻遲遲沒有回覆。

等韓諾殤再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對方已經顯示關機了,雖然不知道顧辭要去做什麽,但是很顯然--他並不希望有人去打擾他。

只是一天而已,顧辭應該出不了什麽事,那就隨他去吧,正好自己今天也有事情要處理。

韓諾殤到達警局的時候,刑偵隊的辦公室裏竟還一個人都沒有!

看來案子結了之後,整隊人都變得懶散起來了,不過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平時懶散些也沒事,只要有正事的時候認真就行了。

想著便走進了辦公室裏,看看有什麽活要幹的,沒有的話就玩玩手機……

許久過後,白飲塵和花曉露終於大著哈欠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辦公室裏的韓諾殤。

白飲塵:“喲謔,這麽早就來了?”

韓諾殤:“也不算早了,快要到上班時間了,那幾位再來晚一點,就該遲到了!”

白飲塵敲了敲自己的手表,笑道:“難得沒有案子,大家自然都樂得清閑,多休息一會也是正常的。”

韓諾殤點了點頭:“對了,下午我請假,你多看著那群崽子,沒事別找我,大事電話聯系。”

說罷晃了晃自己手裏的手機 。

白飲塵挑眉點了點頭,他和韓諾殤認識也有五年了,這位一畢業就當上了刑偵隊隊長的人,有這麽一個習慣。

每年的11月14日當天,韓諾殤都會失蹤半天,至於這半天裏他去了哪裏,誰也不知道!也沒有人會去打擾他。

下午兩點半,韓諾殤準時離開警局,驅車向那個已經被他記得爛熟的地址出發。

這裏是一片公墓,也是芫城比較高級的公墓,不管是管理措施還是其他的什麽都做得不錯。

韓諾殤從車裏拿出一大束百合,向公墓裏面走去。

他在守墓人那裏簽下了自己的大名和填寫信息,這些都是這座公墓的管理規定,韓諾殤自然也會遵從這裏的規矩,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只要他輕輕的往前一翻,就能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可是他並沒有。

他向自己熟悉的那個墓碑走過去,將手中的花放了下去,沖那墓碑笑了笑。

“很久不見了,你在那邊過得還好麽?”

這時,一陣輕快的吉他聲傳來,不知道是誰在給自己在乎的人彈吉他了吧!

他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仔細的將上面那些塵土擦拭幹凈,也在跟她說著話。

韓諾殤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反正他覺得差不多該走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灰暗了。

他站了起來,卻沒有朝墓園的出口走去,不知道是什麽讓他鬼使神差的朝早前那個吉他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韓諾殤也沒有走多遠,就看見了那個睡在墓碑邊上的人。

那人正沒有設防的閉著眼睛,也許是因為呆在重要的人身邊,所以警惕性也降低了。

韓諾殤走了過去,看見他身旁還放著一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吉他。

韓諾殤有些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的睡顏,不自覺的帶上了一些笑意。

然而當他看到那個墓碑的時候,卻是笑不出來了,臉色還冰冷了下來。

那是一個合葬碑,是一個一家四口的墓碑,上面清晰的寫著--父親顧齊宇之墓、母親邪紫陌之墓、妹妹顧晴之墓還有顧辭知墓。

看到墓碑上的一家四口,他一時間心裏是五味雜陳,這墓碑還是十一年前立的。

什麽樣的人會在這麽小的時候就給自己立碑?竟然還回來給自己掃墓!

那人也似乎是感覺到韓諾殤冰冷的氣息和壓力,輕輕的的睜開眼睛,有些茫然的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韓諾殤盯著他漸緩慢睜開的雙眼:“副隊,你可真是個特別的人。”

“韓隊?”顧辭還有些睡眼朦朧,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現實,不達確定的喊了他一聲。

韓諾殤:“……”

他現在突然不想說話,莫名其妙的覺得怒火從心頭升起,也不知道是沖誰去的。

顧辭感覺到了他的低壓,有些不明所以的順著他的視野看過去,最終停留在墓碑裏自己的名字上,突然就明白了他為什麽生氣了。

他伸手撫上自己的名字,笑了笑:“我只是希望可以多陪他們一起而已!”

韓諾殤皺眉:“不想想就別笑了,怪難看的!”

他看向墓碑上的遺照,顧辭是把自己小時候的照片也貼上去了,這還真是……莫名的覺得照片裏這孩子有點眼熟,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

顧辭:“我有的時候也會想,要是我下去陪他們,他們會不會開心……”

“不會。”韓諾殤心中一驚,急忙打斷了他的話,坐到他對面“顧辭你給我聽著,不許再想那些有的沒的,沒什麽比活著重要,只要還活著,萬事都有可能,死了就真的什麽也沒了。”

“是嗎?”顧辭苦笑“可是我總覺得,十歲那年我就已經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

所以他才會給自己立碑啊。

“……”韓諾殤一時間啞口無言,心裏莫名升騰起一股刺疼之感“你……”

顧辭:“放心吧!我沒事。”

韓諾殤心裏一窒,不由得將視線轉移到墓碑上“能給我說說,他們的事嗎?”

顧辭有些詫異的看向韓諾殤,良久才道:“韓隊,你這是……想了解我?”

韓諾殤則是理所當然的點了點頭。

“可是這樣對我有點不公平。”顧辭舔了舔嘴唇“要想知道我的秘密,首先得拿你的秘密來交換吧,等價交換。”

顧辭的食指戳在韓諾殤的胸口上,臉上還帶著些不易察覺的算計。

“怎麽?不願意說麽?既然如此,我也……”

“她叫孫雨晨。”韓諾殤打斷了他的話。

顧辭有些怔楞的看著他,他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韓諾殤的秘密,他只是想讓韓諾殤知難而退,別再問自己的事,但是韓諾殤卻……

“八年前,我還在讀大學的時候,雨晨是我的女朋友,那個時候我已經和雨晨戀愛很久了!”韓諾殤嘆氣,似是回憶“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

韓諾殤在二十二歲還沒大學畢業的時候,就已經以實習生的身份協助警方破案,還破了好幾件大案子。

不是誰的能在這樣年輕的情況下做出成績的--當然,顧辭例外。

有能力的人總是容易招人嫉恨,正因如此,他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恨他自然也會有人想要報覆。

八年前,被韓諾殤抓獲的一個犯人的家屬綁架了孫雨晨。

那個人將韓諾殤約到海邊,並危險他不能報警,可是韓諾殤本身就是警察,不報警是不可能的。

而那個人當時也壓根就沒打算放過韓諾殤和孫雨晨,他是想讓孫雨晨死在韓諾殤面前,想看到他崩潰之後再殺了他。

“雨晨是個很聰明的女孩。”韓諾殤說“她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麽,但是不想如了他的願。”

顧辭:“她做了什麽?”

韓諾殤:“她偷偷的掙開了那個人捆著她的繩索,當時那個人的刀還抵在他的脖子上。”

孫雨晨也是警校的一員,面對歹徒的兇器,她能夠很冷靜的去和他對峙。

並趁那人不註意偷偷向韓諾殤打手勢,計算著可以逃跑的路線。

但是當時那個人的情緒很不穩定,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突然就改變主意,掏出槍朝韓諾殤放了一槍。

韓諾殤當時就懵了,他本來以為那人手裏只有那把刀,根本就沒想到他竟然還偷藏著一把槍。

眼看著子彈朝他飛過了,而痛楚卻沒有向他襲來,孫雨晨搶先擋在他面前,為他擋了那一槍。

“我們當時都站在海邊的高臺上,雨晨她就直接向高臺下摔了下去,下面是大海,她本來就已經傷得很重了,再掉下去的話肯定就活不了了!”韓諾殤心平氣和的將這些事說了出來。

八年過去,那時的傷痕似乎早已經淡了下來,此時和顧辭說這些,他也並不覺得有多痛苦,相反的--有人願意傾聽他曾經的痛苦,反倒是讓他覺得輕松了不少,就像是卸下了一直壓在心上的重擔。

“我才剛剛抓到她的手,那個人卻又向我開了一槍,子彈就打在我的肩膀上。”韓諾殤嘆息了一聲“幸虧當時我報警了,不然的話你現在應該也看不到我了。”

顧辭:“命運之神願意眷顧你,不會讓你這麽容易就死了的。”

“承你吉言!”韓諾殤輕輕的朝他挑眉“我當時用盡了力氣去抓住她的手腕,但是我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模糊起來,卻又清晰的聽見了她跟我說放手。”

“諾殤……我愛你,所以……放手吧!”孫雨晨的狀態比韓諾殤要差得多了,能說出這些話已經用盡了她最後的力氣。

“他們說雨晨在落入水裏前就已經死了!”韓諾殤理了理自己的頭發“我知道,他們都是想安慰我,但是不管是那種情況,雨晨都是因為我才會死的,我很愧疚也很後悔,但是消沈了兩個月之後,我又重新回到了學校。”

因為他知道,孫雨晨肯定想要他好好的活著,活下去為人民伸張正義。

顧辭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什麽也沒說。

這個時候他應該說點什麽安慰一下韓諾殤的,可是他並不懂得怎麽安慰別人。

韓諾殤:“我的秘密已經說完了,該你了。”

顧辭:“……”

原來說了這麽多,都是為這一句話作鋪墊的。

“你想知道什麽?”

顧辭認命的搖了搖頭,韓諾殤把自己心底的秘密都告訴他了,他再什麽表示也沒有的話似乎也不怎麽好。

韓諾殤指了指他旁邊的墓碑:“能告訴我你家人的事嗎?”

顧辭笑了一下,轉身撫上了他們的遺照。

“你是想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吧?”

韓諾殤點了點頭。

“實話告訴你,我也不知道。”顧辭的手在墓碑上停下“他們死於一場連環殺人案之中。”

韓諾殤有些疑惑的看著他,這話有些前後矛盾。

顧辭:“你不知道吧!我就是這件案子的目擊者,親眼看到兇手殺了我的家人。”

韓諾殤倏然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他。

顧辭:“但是我忘了。”

韓諾殤皺眉:“忘了?”

“嗯!”顧辭點了點頭“醫生說我患上了很嚴重的PTSD,把那天晚上的所見所聞都給忘記了,還渾渾噩噩的在醫院呆了大半年,我唯一沒有忘記的是我被人從衣櫃裏帶出來時爸爸媽媽還有小晴的屍體坐在客廳那時候的模樣。”

“顧辭,你……”

韓諾殤心底莫名泛起了一股痛楚,顧辭當時看到那樣的場景一定很痛苦吧,一定比他看著孫雨晨離開的時候還要疼,突然好想將他摟在懷裏,不讓那些痛楚觸碰到他。

“我當時只有十歲。”顧辭將他擡起,眼角微微有些泛紅“十歲那年,我的世界,我的時間,全在那一夜崩塌。”

他在墓碑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因為顧辭已經死了,在他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韓諾殤突然覺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他遵從自己的本心,輕輕的將顧辭攬在自己懷裏。

“我知道,我藏身的那個衣櫃當時並沒有被鎖上,那時候我應該就躲在裏面看著自己的家人是去,既沒有哭鬧也沒有勇氣沖出來……”就那樣冷漠的看著自己的家人受折磨,什麽也沒做。

“這只是你的推測。”韓諾殤打斷了他,擡起他的臉“你不是這樣的人,而且你已經將那時候的事給忘了不是嗎?或許發生了什麽事讓你困在衣櫃裏了呢……”

“我不想自欺欺人,病歷上清清楚楚的寫著,各項指數正常,我就是親眼看著他們被殺的。”顧辭撇開頭,冷笑了一聲“也許我當時還做了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所以才會選擇忘記那時候也不一定。”

韓諾殤僵在原地,原來他一直都是這樣想自己的麽,相比較之下,自己心裏那一點愧疚真的不算什麽。

每天被惡夢驚醒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麽呢?難怪他總是在用酒精和安眠藥來促使自己睡覺。

“很痛苦吧?”韓諾殤再一次強硬的將他抱住,安撫著他“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兇手,你不需要這樣怪責自己。”

顧辭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良久,他撥開韓諾殤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靠回墓碑上,一言不發。

韓諾殤摸了摸鼻子,莫名的覺得這樣的氣氛挺尷尬的:“我下午的時候聽見你彈吉他了,彈得挺好的,我能再聽一次麽?”

他也就這麽一說,也沒想讓顧辭真的彈,只是想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

顧辭擡眸看了他一眼,真的伸手拿起了一旁的吉他,伸手撥了一下,挑了一下音。

吉他的聲音隨著他手上的動作跳躍出來,雙唇輕輕的動了動:

芫城的繁星喚醒流光中的夢,

散落的星火銘刻於寒冷的心;

我自深淵來,在黑暗中蘇醒,

誰又為我燃起一簇前路的光;

是你嗎?是你呀!

帶我掙脫深淵的糾纏,

撲向那最溫暖的光;

是你嗎?是你啊!

黑暗中擁我入懷的溫暖胸膛,

散落的光茫匯成最溫暖的陽;

斬斷所有來路上的傷痕,

銘記於心底最溫暖的光茫;

……

韓諾殤為他拍了拍手,他沒想到顧辭竟然還會唱歌,而且唱得不比那些歌手明星差。

“真好聽,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首歌,能告訴我他叫什麽名字?”

顧辭笑了笑,似乎剛才他們從未談過那些傷心的事似的

“《銘光》……這首歌的名字叫做銘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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