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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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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室內曠古稀寒,燭火幽涼,死屍靜默。

隨著冷宿仇身後進來的江湖人士,聲音都放低了。

冷宿仇仔細地翻看了冰室內地每一個角落,用隨身帶匕首將可疑的縫隙都撬了一遍,只是這石室中每一片的磚塊和石頭都是結結實實,並沒有任何機關。

胡萬沖也跟著上前察看了一番,確實毫無破綻。

隨後的一群人也在石壁上敲敲打打,更有甚者用手中的大件兵器敲震了可疑的幾處,只是這房子依舊穩若磐石。

冷宿仇壓下心中的焦灼:“越夫人,這密室內可有機關?”

越夫人不知所措地望著周圍:“我……只是聽先夫略微提過,具體……我一介女子,也並不知情……”

冷宿仇眼中幾乎要噴出火焰來,這女人心機歹毒,殷言酌竟瞞著他半夜與她見面,一思及此處,真是令他怒火中燒。

越夫人懼怕地躲了躲。

胡萬沖眼看著這一幕,走上前來,朝冷宿仇抱拳:“冷莊主,看來今晚只能暫時回去,不如我等明日籌劃一番,布下天羅地網,待到下次就不信不能捉住那妖魔。”

冷宿仇面容冰寒,並不應答他的話。

他身後這一眾熱熱鬧鬧的江湖人可以等到明天,等到後天,等十天半個月也不準,可是他等不起,他拿什麽來等。

殷言酌離了跟前服侍的人,離了暖閣藥湯,冬日冰寒,他是沈珂在身的病人,別說是明日,只怕只過了這幾個時辰——

他根本活不過今晚。

冷宿仇心頭微微的顫栗。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感攫取了他的心。

即使是殷府一夜之間腐朽崩潰,即使是殷言酌身中奇毒危在旦夕,他至少也從未離開過他的視線。

他殷言酌要是死,也得死在他跟前。

冷宿仇心頭無比的煩躁,索性怒吼一聲,揮掌對著對面一堵墻壁劈了過去!

霎那間碎石簌簌落下,眾人避讓不及。

冷宿仇使得一手石破天驚掌法力大無窮,掌風所及之處,連固若金湯的墻壁都震了一下!

這時,墻面的一個石子忽然抖動了一下,然後整面墻壁開始搖晃,隨後轟然倒塌!

一個瞬間眾人口瞪目呆。

哪怕是胡萬沖這種在江湖之中走了幾十年鏢的漢子,也驚得後退了幾步。

墻壁後是一個高大的屋子,墻面倒塌的一瞬間,屋內堆得如一座高山般的一大堆骷髏和人骨如一股巨大的洪流一般撲面襲來,那些森森白骨,有些已經幹枯,有些還帶著腐肉,腥臭之氣立刻布滿了整個密室。

立在墻壁當前幾名蒼山弟子,躲閃不及瞬間被卷進了碎骨爛肉堆中,幾人驚恐中滾在地上掙紮著哀嚎起來,形狀甚為可怖。

立在洞口舉著火把的幾個年輕的子弟尖叫了一聲往洞外逃去。

越夫人驚叫一聲後,倒在婢女身上再沒有了聲息。

“阿彌陀佛。”一片恐懼的靜默之中,苦度禪師低聲一句。

正在眾人怔仲的這一個瞬間,那衣衫襤褸的矮子,卻身形一動,如狡兔一般竄進了屋中。

冷宿仇怒喝一聲:“哪裏跑!”

伴隨而起的是越夫人的尖叫:“莫去,沈郎!”

冷宿仇身後跟著兩名影衛,隨即也掠入了屋中。

胡萬沖跟著沖了進去。

苦度禪師身形舒展,灰色袈裟飄飄然而拂過,整個人飄然而入。

剩下的人群有些懼怕那堆腐肉人骨,在冰室之中裹足不前,又有幾個膽大的捏著鼻子,施展輕功點地幾下也跟了進去,而大部分武功較弱的武林子弟都停在了外面。

待到最後幾個跟隨進來武林子弟,一路摸索過狹長黑暗的秘道,在暗道的盡頭終於見著隱隱綽綽的人影,數人心中一喜加快幾步踏進,盡頭處瞬間一片大亮。

待看清了眼前景象,幾人瞪大雙眼,下意識暗暗咬住舌頭,生生壓下了那句驚呼。

那片極光大亮之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地穴,四周墻壁上都布滿了晶瑩冰淩,而入口處站滿了人群,卻一片鴉雀無聲。

先行而到的苦度大師等諸人,便是停在了這環形的門口。

幽冷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卻又帶著詭異的淡淡油脂香味。

墻壁上的高處分布著數個凹槽,中間掛著幾顆碩大的夜明珠,照得整個室內都散發著暈白的光。

地穴當中有一個圓弧形的小湖,湖面結滿了厚厚的冰,而底下有裊裊熱氣冒出,想必是一條流動的地下河流。

整個地穴幻影交錯,冰瑩透亮,竟美得如同天上的瓊樓一般。

而吸引闖入的一眾人註意的,卻並不是這地穴中的曠世奇景。

而是圓弧冰湖上的兩個人。

背對著入口的一個男人,黑發中夾著灰白,雜亂地披散在壯闊的肩上,此人頭發和身上半披著的一件黑袍上面都布滿了霜花,而坐在他對面的,卻是一名年輕的男子,上身□□,一身的冰肌玉骨,透著粉紅的亮光。

人們的眼光只看了一眼,卻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瑩瑩發光的冰湖上,男子的清姿絕艷卻比這滿室的冰淩更加刺眼。

美人兒面容蒼白,唇艷如鮮血,整個人明明病弱無力,卻身姿筆直地端坐在冰面上,湖面兩人手掌相抵,對面男人的手帶著巨大的引力,幾乎是將他整個人吸附在了掌上。

他的容顏端正,神色冷漠,散發著強烈的禁忌氣息,卻更是有著一種勾人魂魄的美。

只讓人瞬間覺得世間所見過的所有女子,都是胭脂俗粉。

這才是正當人間絕色。

冷宿仇腳定定地釘在冰面上,看著那個人,渾身的血液如巨大的洪流一般直沖到腦頂。

胡萬沖仔細地望著地穴當中的兩人,喉結不自覺地無法控制地緊了緊,臉上卻是神色莫測。

眾人被這般詭異場景震懾一時失神之際,身後卻傳來一聲怒吼:“越紫騫,拿命來!”

只見那瀨頭矮子不知何時已經躲在了人群中,頃刻高高躍起,手中一方的長劍,已經朝著黑衣男人的頂頭劈了下去!

他使的竟是武當正統的大乙玄門的劍法,隨著一聲怒喝那矮子的全身骨骼節節舒展開來,竟是一位身姿修長的年少俠客,只見他瞬間如大鷂一般直撲而下,半身空門全開,不帶任何守勢,這一擊,竟是帶了拼命的架勢!

黑袍男人耳朵微微一顫,連眼睛都沒張開,身體瞬間移位,側身揚起一掌,只見那少年在半空中的鋒利劍勢還未及他的頭頂,一柄精鋼長劍瞬間斷為兩節,那少年身軀一抖,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從空中直落,撞到了地穴的冰墻上,竟然飛出了三丈遠!

冷宿仇只看到殷言酌在他的掌下輕輕一顫,依舊緊閉著眼,嘴角沁出一抹艷紅。

血滴落在冰面,湖水流動,冰室內慢慢蕩漾出淡淡的粉紅顏色。

那人一擊不成,從地上爬起來還欲再戰,冷宿仇一腳踏上前惱怒地拖住他:“住手!”

胡萬沖這時回過神來,猛然向前踏了一步,又生生頓住,搓了搓手驚道:“越兄!你沒有死!你怎地欺騙我等眾人——”

圓形中的黑袍男人閉著眼,雙掌依舊全神貫註地抵在殷言酌的掌上,卻並不回應胡萬沖的話語。

一個枯瘦修長的男子立在眾人後,咕咕一笑,笑聲如夜梟一般刺耳難聽:“嘿嘿,天陰神功。”

聲音不大,卻令立在冰室內的所有人,臉色都是森然一變。

冷宿仇看了一眼一直沈默的苦度大師。

苦度大師點了點頭:“阿彌陀佛,雲中道長所言正是。”

天陰神功是至為陰毒的一門邪派功夫,最初從西域流傳至中原,卻是在翟汜的身上練成,當年翟汜自關鴟山入關,曾在中原武林掀起滔天大浪,無數名門正派子弟被其所殺,江湖秩序幾乎要毀於一夕之間,而自從翟汜在被風羽閣為首的蕭煊統領一百二十名武林正派圍剿身亡之後,此門武功已經隨他葬身火海,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沒想此門邪功居然還存在世上。

那陰沈的道士目光閃動如鷹,覆又開口道:“練就天陰神功後一十八階需青年男子的精血作引子,看來近年來拂花門下的年輕弟子頻頻失蹤,是越掌門所為了。”

胡萬沖急急道:“越兄平日,可不曾是這般模樣——”

苦度大師沈聲道:“看此場景越掌門已經岔了門道,如今只有趁他此時練功未成,而又走火入魔之際將他誅滅。”

雲中道長揚聲道:“請苦度大師主持公道,我等有近十位壯士在此,外面還有一批江湖弟兄,各位武林同道齊心協力一齊動手,莫不信不能將此人魔除去,為武林除害!”

眾人紛紛抽出兵器,圍成了一個圈,將那一個小小冰湖困在了中央,這可是揚名江湖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最後尾隨而進的幾位年輕人眼中冒出興奮的光,舉著刀劍躍躍欲試,卻誰也不敢貿然動手。

苦度大師看了一眼冰面上人,卻一時沒有說話。

眾人暗暗調息真氣,死死地盯著湖面上的人,整個冰面上站滿了人,卻是一片靜寂。

越紫騫依舊神色專註,仿佛這一切都不存在。

只是諸人說了這一會兒話的功夫,他身體上的冰淩,又結了厚厚了一層。

雲中道長的目光一轉,暗暗盯住了那幾個打算冒頭年輕人。

這一片安靜之中,突然傳來了一個冷冷的聲音:“住手。”

數十道目光瞬間齊刷刷釘在冷宿仇身上。

冷宿仇回轉劍柄,將長劍護衛在了胸前,聲音冷如冰霜:“諸位,他手上的人,是我府上殷言酌。”

全天下都知道,鼎縱山莊富甲一方,而鼎縱山莊,黃金臺上,乃江湖中最昂貴之地,而全天下更是知道,整個黃金臺的所有奇門兵器武籍珍寶,都抵不過一個殷言酌。

雲中道長不悅地道:“冷莊主,敢問那你待如何?”

冷宿仇面不改色:“待我救下殷言酌,諸位盡可動手。”

雲中道長冷笑一聲:“若是不趁現在誅殺越紫騫,那這邪魔功夫一旦練成,只怕再也難以控制,豈可因你一己之私,而釀成江湖大禍!此人必定得除去!”

冷宿仇無懼無畏:“待我救下殷言酌,我冷某人必定殺了越紫騫,給諸位一個交待!”

雲中道長道:“冷莊主有什麽把握?”

冷宿仇不再理會他,淡淡地回過身,面對了一整圈的江湖人士:“諸位要動手,先過了我吧。”

他身後的兩名影衛,默默抽出刀刃,站在了他的身後。

眾人面面相覷之際,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持劍在手緩緩踏前一步:“在下蜀山門下第十代弟子觸昶,領教冷莊主鼎縱劍法——”

話音剛落,年輕人反手一揮,突地掠起,劍尖直指冷宿仇的胸前。

一陣寒風掠起,劍影已出,只見冷宿仇輕輕踏了一步,身形絲毫不變,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就聽到那魯莽的年輕人痛呼一聲,捂住手臂倒退了三步。

影三手握長劍,站在了冷宿仇的身前,臉上凝固如石。

冷宿仇門下的十三影衛,劍氣收斂了七分,已算客氣。

場面頓時凝滯。

雲中道長看著冰上的清俊男子,嘴上帶了一絲詭秘的笑意:“如此一個奄奄一息的廢人,冷莊主卻如當至寶,定是有旁人所沒嘗過的過人之處……”

冷宿仇額頭浮起暴怒的青筋,腳下卻一動不動。

苦度大師忽然喚道:“冷莊主。”

冷宿仇回頭,順著苦度大師的目光,看了一眼湖面上的殷言酌。

他眉頭微微一挑。

殷言酌面上冷凝無一絲表情,整個人仿佛冰凍了一般。

冷宿仇卻已經發現,他正努力地動了動手指,而後終於顫巍巍地伸出手,他蒼白手腕上的一方紫蘇手巾,緩緩落在冰湖面上,一抹頹靡的緋紅。

修長的手指輕輕地在在冰面上敲了一下。

而後,又是一下。

緩慢地,卻異常堅定地敲了七下。

眾人不知所解,卻一時被他吸引住了。

冷宿仇皺緊眉頭地望著他。

殷言酌那修長蒼白的手骨,上移,橫線,點了一點,往地上按了一按。

大椎穴。天宗穴,心俞穴。

而後又平移。

冷宿仇仍然劍眉微軒,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他的手勢。

他的手一直在顫抖,衰弱無力地顫抖,身體卻被越紫騫強大的真氣吸附,他明明已病得衰弱不堪,此刻卻直挺挺地坐著。

終於那只如白玉般透明的手輕輕地做了一個收勢。

冷宿仇後退了一步。

然後一躍起。

掌風如電如幻,直指越紫騫的身上,殷言酌指出的每一個招式的順序變化都甚為繁覆,只是冷宿仇卻已牢記在心,他如身形如游龍,指風如硬鐵,瞬間在越紫騫身上點下了幾處大穴,於一頭霧水的旁人看來,一切不過是一個眨眼功夫。

越紫騫整個身軀驀地狠狠一震,嘴角湧出了一縷血絲,而後猛地睜開了雙眼!

越紫騫手掌震蕩的一瞬,殷言酌的身子被猛烈蕩開,身體如抽幹了全部的力氣,衰敗地倒在了冰湖上。

苦度大師大喝一聲:“諸人圍陣!”

在這千鈞一發的一刻,冷宿仇卻率先撲在了冰湖上。

他抱起殷言酌,雙掌平移,將他穩穩地拋了出去!

影三迅速擡臂,接住了那輕飄如羽的人,卻在擡頭的一剎變了臉色:“莊主當心!”

越紫騫從混沌之中蘇醒,怒而發狂,巨型黑影如大鵬展翅一般疾風驟雨當頭壓下。

冷宿仇為著當先救出他手中的人質,已將大半個背空露在越紫騫身前,此刻心中微微一驚,左掌斜斜一劃,右手手腕一抖,一柄森寒如水的碧玉長劍當空抖開,迎著掌風刺入,交錯的一瞬間,兩人身軀一震,各自退開了幾步。

冷宿仇右掌握劍,左掌捏拳,暗自調息,壓下了胸口翻湧的血氣。

在這萬古寒冰的密室,兩人掌風和劍氣吹拂得眾人衣衫獵獵飛舞。

越紫騫一擊不著,繼而狂吼一聲,又合身撲上!

冷宿仇目□□光,單足點地,瞬間扶搖直上,長劍劍尖幻起數朵劍花,漫天飛舞的碧綠的劍光之中,一絲血線倏然飛濺而出。

越紫騫黑色的身軀猛地抽搐,轟然摔倒在冰面上,將湖面震裂開了一道冰紋。

他喉中的傷口,血更快地滲透出來。

眾人搶攻而上,將他團團圍住。

冰室中一片喧嘩熱鬧之聲。

沒有人看到進來的越夫人,大驚失色地撲到了角落,抱住了那個受傷的偽裝成守屍人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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