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是萊昂納多從未見到過的關於文森特的一面,盡管《無間行者》裏也是兩個人共同合作的電影，但是對手戲完全沒有這麽強烈的對沖感。

劇本裏的埃文接近故事尾聲的時候已經徹底地暴露出他原本的模樣，並非是之前表現出來的純真誘惑驕縱，相反,他游離在大人的計劃之外，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抑郁和躁狂的時候也分別對應著不同的人格表現。

卡爾斯將埃文選為自己長達二十年的研究對象，反過來,卡爾斯又何嘗不是埃文計劃中的一環？

當金發藍眼的年輕人放下小提琴，用琴弓代替皮鞭在卡爾斯身上緩緩劃過，劃過這個一貫風流自私的男人的背部、腰間、臀部、胸前,最後來到男人最為脆弱的喉嚨,他穿著仿佛隨時都能夠登上歌劇院進行演奏的禮服，衣料上冰冷的溫度擦過男人的皮膚,帶起一陣戰栗。

就像卡爾斯曾經想要給予埃文希望卻又試圖抽離自己投註的全部情感一樣,埃文曾經愛這個男人有多深，他現在就想要將兩人的關系斷地多幹凈。

他宛若來自地獄的宣判使,用手中的琴弓當做形式宣判的法器,親手隔斷兩人的羈絆。

最後的結果就像卡爾斯一直期待的那樣——一家三口支離破碎,蘭斯和莎拉夫婦終於結束了長達二十年恩愛夫妻的扮演游戲，而做了二十年乖寶寶的埃文正式離開這個家，也離開了他的長腿叔叔。

直到殺青，萊昂納多都沒能從角色裏抽離出來，他腦子裏反覆地回放著最後一段時間裏文森特的表現，心裏越來越沒有底。

說句實話，除了《奔騰年代》和《一往無前》，文森特接下的角色無一例外都不是什麽正面的、激勵人心的、英雄類的，要不就是反面人物、要不就是人物性格覆雜，再加上現在這個簡直可以用小變態來形容的埃文……

相比起簡單而直接的角色，覆雜的角色不僅是入戲還是出戲對於演員來說都是困難的事情，但是萊昂納多卻發現文森特似乎在享受著這種過程。

依照文森特挑選劇本的眼光來看，從對方手底下丟開不要的劇本估計數不勝數。按照文森特基本兩年三部電影的節奏，雖然還不具有規律，但是對方選擇的基本方向已經很明確了。

萊昂納多覺得自己可能觸發了什麽了不得的開關。

他隱隱覺得自己年輕的愛人應該是有些什麽特殊的嗜好，但是他總結出來的能夠當做證據的事例又太少。再說，如果文森特真的如同埃文那樣，真實性格上和表現出來的有很大差異，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連對方拿鞭子自己，萊昂納多都能夠想辦法找得到快感，何況是對方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小秘密？哪怕是真的有，他也會無限包容。

這僅僅只是萊昂納多最樂觀的設想，問題是現在造成他自己出不了戲的人正是文森特！自己仍然困在卡爾斯的視角裏掙脫不開。這種感覺讓萊昂納多的心裏沒由得產生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將時間往前推兩年。

希斯-萊傑是怎麽喜歡上文森特，除了他們倆當事人之外，萊昂納多對於這件事情最有發言權，畢竟因戲生情這種感覺真的不是說說而已。

要知道在那之前，文森特對希斯-萊傑的感官一直不錯，如果不是時機不太對，加上自己下了功夫阻撓，萊昂納多不敢想象，如果沒有他半路殺出來的話，文森特和希斯-萊傑最終是不是會按照他們倆原有的軌跡發展下去。

當初《斷背山》的兩個主演入戲過深的結果就是一個躊躇不前，另一個想要將電影裏斷掉的緣分重新續起來。萊昂納多可以確定希斯-萊傑對文森特的感情，但是他沒辦法保證當時的文森特是否有一點點心動。

那如果將時間、人物和事件全部換掉呢？

最讓了萊昂納多恐懼的一個現象終於發生了——你入戲，我也入戲，現在我害怕你離開，但是你卻鐵了心要離開。

萊昂納多覺得自己就像電影了那個衣冠禽獸的心理醫生卡爾斯一樣，時時刻刻想要將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他手裏牽著一條長長的線，線的那一頭綁縛住的是年輕又甜美驕縱的目標，可是目標眼看著已經脫離了束縛……

是的，文森特已經將近一個禮拜沒有消息了。如果一兩句簡單的“吃了”“晚安”也算消息的話。

自從他的戲份全面殺青之後，萊昂納多有一種強烈的自己被冷落的感覺。接連一個禮拜裏，他忙著最後戲份的拍攝，一邊趁著休息時間搜索文森特的最新動態，順便看一下《無間行者》的宣傳進度。

還沒有等到萊昂納多將心放回肚子裏，又被映入眼簾的一條新聞給驚到無法思考——“文森特與希斯舊友重聚，紐約街頭談笑風生！”

舒爾特看著老板快要把手機捏爆的動作，趕忙倒了一杯冰水上來，“冷靜冷靜！只是談談工作！！”

萊昂納多沒辦法冷靜下來，他覺得如果他是真實存在的卡爾斯醫生，一定會將綁縛住埃文的風箏線換成更加牢固的材料，這樣才不會輕易斷掉。

“他看上去很開心。”

良久，男人才將手機放到桌子上，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我從來不為了接下這部電影而後悔，但是我現在真的有點搞不懂了。”

舒爾特嘆了口氣擦了擦汗，“你不打個電話過去問問，怎麽就開始胡思亂想。何況人家兩個男人一起吃個飯也沒什麽問題啊！”

舒爾特這句話再次戳中了萊昂納多的傷疤，“我對文森特的掌控欲是不是太過分了？”

經濟人先生聳聳肩，“有點吧，文森特是那種公事私事分得很開的人。你當初接這部電影的時候，我看他就不是很樂意。再加上你們倆的關系，想要撇開所有感情公事公辦本身就不太可能吧，文森特很努力地去改變去適應，但是我覺得你辜負了那段時間他的努力。”

瞄到老板不太妙的表情，舒爾特連忙補充道，“呃我是說，可能是你瓶頸期的那段時間沒有註意到？”

萊昂納多接著沈默，舒爾特急急忙忙地組織語言：“其實吧，你沒有必要這麽草木皆兵。你有工作，他也有工作。更何況，你們的交友圈重疊的部分本來就不多。裏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透過你那些前女友的教訓，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男人到底討厭什麽樣的情人……”

那一頭，文森特在紐約碰到了希斯-萊傑，的確是“恰巧”碰到。將近兩年的時間沒有這麽近距離地再次接觸，兩個人都有些恍惚。

兩個人一起沈默，短暫的沈默之後一起開口，隨後又同時退讓“你先說！”

“我最近都待在紐約，”男人抿了抿唇，不同於鏡頭裏那個能夠輕松回應話題侃侃而談的形象，他一道文森特的面前就避免不了卡殼，“呃，拍攝托德-海恩斯導演執導的電影。”

文森特點點頭，“嗯，我知道，克裏斯蒂安和凱特殺青之後，也去海恩斯那邊趕拍攝進度了。”

這部電影應該算是好萊塢音樂傳記片的第三年作品，從《靈魂歌王》到《一往無前》，《我不在那兒》直接用更加大膽創新的方法，將鮑勃-迪倫不同時期的生活故事和音樂經歷演繹出來。

這個話題結束之後，又是短暫的沈默，文森特已經將面前的這杯冰咖啡喝完，殷勤的服務員送上續杯，又含羞帶怯地添上了甜點的份額。

希斯一口一口地喝著自己杯子裏東西，遲疑了一會兒，開口道：“其實，還有兩個很不錯的劇本，我的直覺告訴我不能錯過它，但是……”

文森特放下杯子，挑眉：“怎麽？”

“但是，我現在真的很累……”希斯-萊傑緊緊皺著眉頭，他用力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等他做完這個動作，才從心底湧上一股莫名的羞赧，索性對面的人沒有發現。“說出這句話之後，我也只感覺稍微輕松了一點點而已……”

“希斯，你其實可以選擇向我傾訴一些。”文森特雙眼直視對方，“壓力是好萊塢演員每個人都有的，混得越好的壓力越大。我去年的下半年原本是沒有計劃的，但是事實證明，一旦有了好的劇本讓我感受到了吸引力，我依然會去嘗試。如果真的是好劇本，就不要錯過。或者說，你比較期待看到自己錯過的角色由別人扮演拿獎？”

文森特現身說法抓住機會到底有多重要，試圖讓對面坐著的人能夠振作一點。

希斯-萊傑垂下眼眸，“你不會覺得疲憊和厭倦嗎？”

金發藍眼的年輕人幹脆地笑了兩聲，“會啊。如果沒辦法讓自己享受的話，那就只能用力抗住那些重量了。但是只要眼前有足夠吸引力的東西一直吊著引誘著你去摘下，困難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嚇人。希斯，或者你想告訴我直到現在你依舊是出戲困難戶？”

男人伸出手捂住自己的雙眼，“抱歉，我承認我依然是。”

話說開了之後，氣氛也就不那麽冷淡了，心情漸漸放松下來的男人目光重新亮了起來，等到兩人的話題不由自主地往感情方面偏過去的時候，某個人的電話來了。

文森特看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有些遲疑，對面坐著的男人雙眸垂下，哪怕是倒著看，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名字。

剛才還好好的氣氛一下子又重新冷凍到了零點。

好萊塢日記（163）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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