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院裏,她經常閉著眼睛,他在想,舒迎夏到底看沒看到那部電影到底都拍攝了什麽,睡覺時候,從來不關燈,夜裏總是戴眼鏡。

她掩飾得分明並不是那麽高明,他卻那麽粗心,一次都沒看到。

特別是她看舒迎夏的病例,他更是如遭雷擊,他問舒迎夏,眼睛為什麽弱視,舒迎夏說自己說不清楚,突然就弱視了,他不知道舒迎夏為什麽要瞞著他,直到他調出舒迎夏的病例,那份病例,還不是真實的,舒迎夏主治醫生說她是一年前弱視的,秦華輝一個字都不信,因為當年在蘇黎世見到她的時候,他就覺得有點問題,哪一天停電,舒迎夏表現就很奇怪,所以他黑了皇家醫院的醫院檔案,看到了舒迎夏真實的病例,他才知道為什麽舒迎夏千辛萬苦瞞著他。

她的眼睛,是他打瞎了。

他是習武的人,當年年紀小,可力氣不小,一巴掌打過去,舒迎夏眼睛都紅了,她離開的時候他,他看了她一眼,一只眼睛像是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血,十分可怕,當時他就意識到自己失控了,打得太重,她的眼睛可能發炎,可沒想到,竟然那麽嚴重。

長久下來,沒找到合適的眼角膜動手術,她的眼睛反而耽擱了下來。

“媽咪……”秦華輝聲音有點哽咽,哪怕當年分開的時候,他都沒有如此痛快,如今恨不得剁了自己這雙闖禍的手。

夏晨曦本來想和兒子談一談舒迎夏的事情,如今看情況是沒辦法談了,她說道,“行了,不要傷心難過了,去醫院陪一陪她吧。”

“我沒臉去。”秦華輝說道,緊緊地握著夏晨曦的手,“媽咪,我沒臉見她。”

“這又不是你的錯……”夏晨曦一頓,等等,這是什麽意思？秦華輝的聲音裏全是悔恨和內疚,為什麽？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八年前,我打了她,把她的眼睛打傷了,從那以後一直都弱視,她千方百計瞞著我,我竟然到今天才知道。”秦華輝痛苦地捂著腦袋,“我為什麽那麽蠢,為什麽那麽蠢！”

夏晨曦微微一怔,她沒想到竟然從秦華輝嘴裏聽到這一番話,“八年前？”

舒迎夏的眼睛是八年前就開始弱視,不是一年前嗎？

能把一個人眼睛都打得這麽嚴重,兒子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她微微一咬牙,“你這混蛋,去醫院陪她,還有,向她爸媽賠罪。”

秦華輝再一次來醫院的時候，舒迎夏睡著了，瑞秋在外面守著她，已是半夜兩點多，瑞秋看他神色憔悴，微微皺眉，這人從知道公主眼睛看不見，給公主做了一系列檢查後就跑得無影無蹤，她和康德拉都抱怨過呢，是不是看他們公主眼睛瞎了就嫌棄公主了，這種男人不要也罷，可如今看他那麽憔悴，眼睛都是血絲，她又覺得他很可憐。

“公主睡著了。”

“我知道，我在這裏陪著她，你回去休息吧。”秦華輝說道，進了病房，舒迎夏的專屬病房布置得和她的臥室一樣，和醫院的白色很不搭調，若不是有哪些儀器絕對看不出來，這是病房。其實，她也不需要住在病房裏，眼睛看不見了，回到她熟悉的地方休息跟更好，他讓她留在這裏，只是想再給她做一次檢查。

她很害怕吧？

哦，應該不害怕了。

這麽多年來，她應該不是第一次失明了，肯定有過無數次的短暫失明，從一開始的害怕，到現在的坦然，淡定，她必定經歷了不為人知的痛苦。那時候，他還在怨恨她，並不知道她因為他，有了殘缺，還是眼睛。

舒迎夏睜開眼睛，她知道有人握著她的手，其實她剛睡著，那熟悉的手感也讓她知道來人是誰。

“秦華輝，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吵醒你了嗎？”

“沒有，我睡太多了，晚上反而睡不著。”舒迎夏說道，撐著坐起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應該很晚了吧，秦華輝，你上來睡吧。”

秦華輝躺到她身邊，伸手把她擁在懷裏，有一下沒一下地安撫著她的肩膀，舒迎夏很安靜，眼前一片黑暗，她的心裏卻很平靜。

“你知道了吧？”

“嗯。”

相對無話，舒迎夏嘆息，“果然瞞不住你，忘了你是醫生。”

秦華輝越聽越難受，“為什麽沒早點告訴我，當年在蘇黎世就應該告訴我，早幾年告訴我，可能還有救。”

“當時沒想那麽多。”舒迎夏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們以後會不會見面，你會不會想見到我，我說那些做什麽呢？讓你愧疚嗎？”

“那我現在就不愧疚了嗎？”

“秦華輝，對……”

“你給我閉嘴！”秦華輝倏然暴喝一聲，“對不起什麽？你對不起我什麽，你說啊。”

舒迎夏低了頭，握著他的手，秦華輝如此自責難過，她心中也不好受，真的很害怕，怕秦華輝說出什麽讓她更難受的話來。

她是真是不怪他。

“恨過我嗎？”秦華輝沙啞地問。

“沒有！”舒迎夏輕聲說道，“如果沒有秦華輝，我早就死了，我也活不到十八歲，我怎麽會恨你呢。”

不管秦華輝對她做過什麽，她都不會恨秦華輝的。

沒有他，她早就死了。

她始終記得這一點，所以哪怕眼睛弱視了，醫生說她有可能會失明，她害怕過，哭泣過，不安過，唯獨沒有恨過任何人。

秦華輝心中更難過，“寶貝兒，你應該恨我，如果你恨我，怨我，我心中還會好多一些。”

舒迎夏微笑說道，“秦華輝，我們的主說過，任何事情都看開端，你有什麽的開端就有什麽樣的結果，我始終記得，如果不是秦華輝，我5歲那年就死了，後來也不會喜歡秦華輝，也不會長大，讓秦華輝看到我長大後的樣子，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眼睛失明並不算是一件壞事，比起性命，殘缺只是一件小事罷了，我還活著，這就是上蒼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她不會記得過程中她受了多少冤屈，多少磨難，她始終記得，一開始這個人對她的保護，對她的全心全意，沒有他，就是沒有她。

秦華輝死死地咬著牙，他是第一次遇到舒迎夏這樣的女子，平和大義完美得不像真人的女子，懂事，體貼，什麽都能理解，似乎把對她的那些傷害都輕描淡寫過去了。

她的內心世界，始終是一片純白。

像是天使。

是的，他的天使。

當初吸引他的，不正是她的純真嗎？

他何德何能，能遇到舒迎夏，又何德何能，擁有舒迎夏，越是感悟到這一點，越是無法原諒他自己，原諒他曾經的年少氣盛，給她造成這麽大的傷害。

“娃娃，不管你怎麽說，我始終都沒有辦法原諒我自己。”

“穆雲生的兒子……眼睛不是失明了嗎？”舒迎夏嘆息說，“秦華輝就當，我做了壞事，老天爺給我的報覆，這樣一想，你可能就會舒坦一些。”

秦華輝腦海裏靈光一閃，倏然意識到一種可怕的可能性。

他的娃娃如此善良，怎麽可能去報覆別人。

小時候，她心中的恨真的那麽大，能讓她去報覆穆雲生一家嗎？

不，他不相信。

冤有頭債有主，她從來不是遷怒的人。

當年的事情一點一滴地浮在腦海裏，娃娃走後，有一些人也莫名其妙地失蹤，死亡，他當時沈浸在自己的憤怒，被背叛的痛苦中，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現在想起來，這件事的破綻實在太多了。

若是萬一，娃娃從來沒做過那些事情，他卻恨了她這麽多年，還打傷了她，他還有什麽面目見她，他如何自處？？

秦華輝的手突然顫抖得厲害，沒理由地害怕真相。

若是捂上了耳朵，捂上了眼睛，說不定這一頁就翻過去了，就當舒迎夏真的背叛過自己。

可是，他偏偏沒辦法捂上耳朵，也沒辦法捂上眼睛。

“娃娃，當年那些事，真是你做的？”

舒迎夏一怔沒想都他會這麽問，她暗忖，她是不是反而弄巧成拙了？她的本意是想安慰他，讓他別這麽難過啊，是不是反而更糟糕了？

若是秦華輝去查，查到的結果是另外一個，他一定更恨自己吧，他現在掌權了，若是去查當年的事情應該不是問題，舒迎夏突然有些忐忑不安，謊話說多了，就要說更多的謊言去圓回來。

秦華輝這麽多年都認為是她做的，應該不會起疑才對。

“哦。”舒迎夏說，“當年還小，不是很懂事。”

“你和我說實話，是不是你？”

娃娃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誠實說了吧，又怕秦華輝接受不了，不說吧，秦華輝自己又會查，想了許久，舒迎夏說，“當年的事情，其實我並不知情，只不過，那時候如果真的有一個機會放在我面前，說不定我會做同樣的事情，你責怪我，其實也沒差別，是別人做了我想做的事情。”

秦華輝如遭雷擊，她是無辜的？

該死的，他究竟都做了什麽？

舒迎夏閉上了眼睛，緊緊地抱著他，“秦華輝，我求你，不要責怪自己好嗎？我告訴你這些事，是不想我們之間有太多的秘密，我並不想你傷心難過，秦華輝，都過去了，如果你覺得對不起我，你盡量醫好我的眼睛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你就不要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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