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我醒來之後,睜著眼好一會兒,才看清了床邊的人。“官人……”一開口,我的嗓子便嘶啞至極,幾乎發不出聲音來。

我剛要動作,徐長風就按著我的肩頭,道:“別動,好好躺下來。”

他的神色裏透著一絲疲憊,我好些日子沒見到他,他鬢邊的白發似乎比之前還要多了一些,下頜也有青色的胡茬。我只覺全身無力,唯有聽他的話乖乖躺下來。

我看著他,啞聲問:“官人……為何會在這裏?”

徐長風並未應我,我看著他的面色:“……是不是,我生什麽病了?”

我只記得,我在院子裏閑逛,後來的事情……後來……

我忽覺有些頭疼,徐長風探出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心。徐長風一直沈默著,我看著他久久,胸口微弱地起伏,一種沒由來的冷意漸漸籠罩著我。我驀地抓住他,提起聲音:“到底怎麽了?!”

徐長風擡眼瞧來,他的眼底盡是血絲,開口時卻異常平靜:“你小產了。”

我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他,在老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沒能聽明白,他所說的這一句話。或者,該說的是,在那一瞬間,我好似什麽都聽不見了。徐長風後來似乎又說了句話,又似乎什麽都沒有講。

我一臉茫然地低下頭,手慢慢地放在腹上。那裏平平坦坦,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為什麽?”我輕喃喃,“為什麽……”

為什麽,我什麽感覺也沒有?我絲毫沒感覺,這個地方存在過另一個生命,我也從來沒發現他的存在過。這裏,一直安安靜靜的,為什麽?為什麽,我一丁點都沒有察覺……

徐長風說:“下人去尋你時,才發現你倒在院子裏。大夫趕來了以後,便已經晚了。你孕期尚不足三月,這時期最是不穩……”他仿佛強抑著情感,聲音平緩道,“所以,才保不住。”

我怔怔地聽著他的話,古怪的是,除了迷茫、驚詫,此時此刻,我竟也不知心中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我的神情呆滯,兩眼睜得酸澀,可楞是一滴淚都落不下來。

良晌,我的唇微微翕動:“我看見了,一只貓在樹上……”我說得極慢,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呢喃:“我爬了上去,抱住了它。然後,它叫了……”

“有血……”我抱著肚子,十指漸漸收緊,魔怔般地囈語,“是血……好多、好多血……”我忽而倒抽一口氣,“啊”地叫了一聲,徐長風雙手緊緊地攬抱住我,紅著眼嘶吼:“來人!”

一個面生的大夫快步走進來,他們卷起我的衣袖,給我施了幾針。過了好一陣子,我才又慢慢轉醒。

“——內人的身子,究竟如何?”

大夫的話從屏風後模糊地傳進來:“少君是一時氣血上沖,已經緩過來了,然而這次到底傷了底氣,老夫還需觀察一時,再做定奪……”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麻木地對著床頭的紅漆雕花,兩眼茫茫地睜著,那燭火一會兒明,一會兒暗,像是深陷桎梏裏的人在做最後的掙紮。我聽見了腳步聲。

他一步步走近,官服上的白色鷴鳥慢慢地映入我的眼簾裏。最後,他在我跟前站定。

他俯首看著我,那張臉瘦得尖削,深邃的五官在燭火下變得朦朧淒清。曾幾何時,他眼裏的輕佻和自傲全都蕩然無存,只餘下一片深沈的暗影。

徐燕卿在床邊緩緩地坐下。

我靜靜地望著他,耳邊又響起徐長風之前說的話。我有孕,尚不足三月,這三個月來,只有他曾碰過我的身子。

徐燕卿的視線逐漸往下,落在我的腹上。

這一刻,我方清楚地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苦澀和痛楚湧上心間。我動也不動,幾滴淚就自己從目眶裏墜落。

我和他都沒有言語,徐燕卿只是將手緩緩探出。那只手掌,輕輕地放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小產一事,虞氏極是氣憤,在屋子裏大發雷霆。

虞氏還未發作完,徐長風就從外頭走進,下人紛紛叫了聲“大少爺”。母子相見,也並無好臉色,虞氏冷笑了笑:“怎麽,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娘?”

徐長風面色平靜依舊,他像是早已經放棄和虞氏針鋒相對,只說:“我想請母親寫個信給三姨母,春天時就將珺兒送去雲穰,由她來教養珺兒。”

虞氏一頓,像是覺得極其意外。

“珺兒無母,自幼無人管束教導,性子越發嬌縱難訓。”徐長風斂目,沈道,“唯有托人管教,如果一味溺愛,只會害了她。”

虞氏靜默片刻,頷首道:“既然你想通了,我這便寫信給齊王府。”她突然橫眉,斥道:“當初,你要是肯聽我的話,早早送了她出去,又怎麽會出這種事情!”

徐長風不言,虞氏便恨道:“我早知他如此不懂事,便不該應了沈家。”她好似悔不當初一樣,“我也真是鬼迷了心竅,果然,這身子有異,便不該留,我居然還把如此不祥的東西迎進門來——”

“母親。”徐長風出聲打斷。

虞氏猛地看向他,怒極反笑地譏諷道:“怎麽?當初,不是你自己死活都不肯娶的人麽?這才不出兩年,你就連女兒都不要,鐵了心要回護他了?”

徐長風驀地拍案而起,虞氏一震:“你……”

徐長風不再理她,掉頭就走,虞氏氣得摔了手爐。

之後,我才知道,徐長風命人絞死了洛氏留下的那只白貓,珺兒知曉後就大哭大鬧,竟說出:“父親為了他趕走母親,又為了給他出氣殺死漪漪,以後是不是會為了他的孩子,將珺兒也趕走!”

聽聞,徐長風當下就變了臉色,然後好似眼前一黑,往後坐倒下來。

“大少爺!”他拂開旁人的手,看著珺兒。珺兒滿臉淚水地瞪著他,毫不示弱,父女二人儼然一樣倔強。徐長風點了點頭:“你說得對,說得很對,這世上本就沒有萬全之法……”他仿佛極是心灰意冷,眼神漸冷,最後狠心道,“——來人,把小姐關起來!”

我出事之後,碧落一直被關在柴房裏。過了好幾天,才又回到我身邊伺候我。她一見到我,就跪了下來,自責地哭道:“少君,都是奴婢不好……”

本來,我小產之事,這些下人無一免責,可說到底,真正做錯的人是我,同他人無關,加之除了碧落之外,在這偌大的徐府裏,我也再沒有可信賴的人。

碧落用手抹著淚,膝行到我的床邊,求道:“奴婢一定不會再走開一步的,求少君不要趕走奴婢!”

我躺在床上,對她說:“你起罷。”

初春,珺兒就被送去了雲穰的齊王府。齊王妃是徐長風的姨母,生養過四個女兒,珺兒交給她管教,再合適不過。

我一直待在大房這兒修養,這陣子,除徐長風之外,徐棲鶴也曾來看過我幾回。

我問他:“鶴郎怎麽來了?”徐棲鶴莞爾說,“母親他們一直都瞞著我,我等了你很久,都不見你來,我原先想,你可能有事耽擱,誰知……”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有一聲惋惜的輕嘆。

過一陣子,之前的那個大夫又來給我診脈。原來這陳大夫是隨軍的醫官,醫術並不亞於宮裏的太醫。他號完脈之後,就對徐長風道:“大人,我們可否借一步說話。”

他們出去之後,談了頗久,我喝了藥後,才見徐長風回來。自從將珺兒送走之後,他鬢邊幾乎全白了。他在我床邊坐下來,我看了看他,輕聲說:“官人可有心事?”

徐長風不應,珺兒走後,我跟他之間,也再無體貼的話可講。我翻了一翻身,背著他躺著。

“你的身子,當好生靜養,我已經命人拾掇了一個院子,之後你若不想去老二還是老三那裏,就搬去那兒住罷。”他最後說,“今上有意今秋出兵北伐,到時候,我就會帶軍出征。”

後來,徐府裏頭便有傳言說,我此次滑胎,傷了元氣,來日恐難再有身孕。虞氏知曉此事後,只有冷冷一哼,從那之後,再不正眼瞧我一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