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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怎麽還不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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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踩了一腳的俞野貓沒能有幸再被踩一腳,蘇杭瞪了他一眼,連道歉也沒說便擡腿跨了過去,等俞葉舟爬起來去追的時候,又在洗手間門上碰了一鼻子灰。

他早就知道蘇杭會這樣不近人情,也不敢有什麽怨言,只直挺挺地站在門外等蘇杭出來。

房間是衛浴一體,朝走廊的門為了美觀通透而嵌了一大塊厚磨砂玻璃,想來是廖牧然也不常用這間,所以無所謂,不然誰會把洗手間搞得這麽透明!又不是玩情|趣!

俞葉舟能看到裏面隱隱綽綽的一個人影,很快,那人影身上的色塊就從之前家居服的灰藍色褪成了|乳|酪一樣細膩的奶膚色。雖然除了一大片色塊之外什麽也看不清,俞葉舟還是咽了聲唾液,擡手摸了摸門上的磨砂粒。

不過洗手臺和淋浴區之間還有一道防水簾,沒多久俞葉舟就什麽也看不到了,只能聽見嘩啦啦的水聲。這時廖牧然睜開眼,看見他杵在那兒動也不動,不由笑道:“小俞,見過主人去超市而被栓在門外的狗沒有?以前還沒感覺,現在倒是覺得……還真挺可憐的。”

俞葉舟一開始沒明白這話什麽意思,等回過味來登時眸色一亂,似刻意反駁這話似的,隨便撂了一句:“哦,是嗎?沒養過,不知道。”便抄著口袋下了樓,可一走出廖牧然的視線,他就後悔了——怎麽能這麽容易被挑釁!叫廖牧然說兩句怎麽了,這下可好,也沒臉再走回去了。

他下了樓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左拐右拐去了廚房,想著蘇杭從昨天下午就開始醉酒昏睡,今天醒了肯定胃裏難受,這種時候不就應該做點養胃的愛心早餐嗎?

只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俞葉舟拉開櫥門,發現裏面大小、形狀、深淺各不一,連手把都不太一樣的鍋子,以及廚臺上懸掛著的一排鋥亮刀具的時候,臉上的黑線都快垂到地上去了。

他久居時尚娛樂圈,經日游|走在上層社交圈裏,對服裝、首飾甚至是口紅的型號都非常敏感,也知道什麽顏色的西裝配什麽款式的胸針更精致帥氣,所以對於網絡上的抨擊男人審美的言論十分不齒,深覺是這些無知網民們對事實的歪曲理解。

時至今日,看著這些廚具,俞葉舟終於感受到了所謂“直男”面對口紅色號時的恐懼——因為他根本分不清這些鍋和刀之間有什麽區別!難道不都是鍋和刀嗎,為什麽要搞出這麽多不同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俞葉舟閉著眼摸出一把刀和一只小鍋來,剛覺得自己做了一個不啻於簽約一張商業合同的大決定,一拉開冰箱,那種滅頂的恐懼又來了!

廖牧然的冰箱裏滿滿當當全是食材,只有他不認識的,沒有他想不到的。他掏出一把綠油油的菜,考古似的研究了半天它是個什麽品種,五分鐘後,毫無結論,還是掏出手機百度識圖了一下,才知道這就是油菜,結果百度又告訴了他一堆油菜、黃心菜、娃娃菜、小白菜和大白菜的區別,而這些菜對他來說,通通叫做“菜”,還是連根帶葉掛著泥土的菜。

“……”

他從來沒下過廚,宴席上的菜擺盤再精美取名再詩意,也都是生意場上的陪襯,誰也不會去研究它們到底是由哪些食材和調料組成的。小時候在國外,他一直是在學校食堂裏隨便應付,即便後來和符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符夏也只是會做寥寥幾種菜式。包養蘇杭的時候更是慚愧,蘇杭像個活菜譜,不管他想吃什麽,只要隨口提一句,蘇杭隔天就能完美地覆制出來,從來沒讓他進過廚房,摸過刀叉碗筷之外的任何一種廚具。

俞葉舟這會兒面對一冰箱的食材,才知道蘇杭是個多麽厲害的人——他是怎麽在拍戲工作之餘,那麽快就從一個料理小白升級成移動美食站的?

一邊在心裏刷新著對蘇杭的欽佩,另一邊彎著腰鉆在冰箱門裏翻找食材,最後按照他心裏的“菜譜”選好了幾樣,拿到水池裏沖洗,洗完以後不知所措,百度了菜譜也不是很明白,又拉不下他那高傲的自尊心去問廖牧然,只好悶著頭瞎幾|把做。

等蘇杭痛痛快快洗去一身酒臭味,擦著頭發走出來的時候,聞見一股難以名狀的味道,他抱著疑惑走下樓梯,遠遠就看見在廚房裏一個手忙腳亂團團轉的背影。那人西裝革履,身姿俊拔,昂貴得和這快要爆炸冒煙的廚房格格不入,但對方就是甘願自降身份,平時衣褲上生個褶子都要難受半天,眼下衣袖都卷到了肘上,兩手油乎乎的不知道摸了什麽。

蘇杭捂著嘴悄悄走進廚房,先是一眼看到了水池裏的七八個破碎的雞蛋。

“……你搞什麽鬼?”

俞葉舟被這聲質疑驚得聳了聳肩膀,他第一時間不是回過頭去,而是摸過鍋蓋把擋在身前的鍋給遮住,因為過於心虛,鍋蓋和鍋之間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他這才訕訕地轉頭打了個招呼:“蘇、蘇杭,早啊,你洗好了?”

蘇杭沒搭理他的話,快步走過去,掃了眼一片狼藉的廚臺,半是悶半是氣地勒令:“放手。”

俞葉舟還想掙紮一下,可不知怎的就是提不起氣勢來,最後慢慢把手從鍋蓋上收了回來。

蘇杭同時打開了旁邊另一個正小火熬煮的鍋,探頭瞧了瞧,是一鍋奶白色混雜著不明油脂的蜜汁液體,裏頭還浮屍般的飄著幾個蘑菇,他取來一只長柄勺,伸下鍋裏攪動了一下,撈上來一勺香菇平菇杏鮑菇,除了杏鮑菇簡單地用手撕了幾下,其餘菇類都是完完整整的一大個。

“……這是什麽?”蘇杭挑著那勺悲慘菇問俞葉舟。

俞葉舟吞吞吐吐,說:“奶油蘑、蘑菇湯……”

蘇杭眼角一抽,又看向他嚴防死守的鍋,裏面是半鍋滾沸的油裏“煮”著兩只蛋,於是又問:“那這個呢?”

俞葉舟目光躲閃:“煎蛋。”

這哪是煎蛋,這是炸蛋!說話間一物沖破荷包蛋的束縛,被熱油翻滾上來,虧得蘇杭浸淫於料理之事多年,才能認出那炸得兩眼翻白、死不瞑目的玩意是只北極蝦。

俞葉舟趕緊解釋道:“這個,我是覺得這個有營養……你以前也給我炸過蝦……”他越說底氣越是不足,最後抿了抿唇,犯了錯似的緊緊閉上了,只拿兩只黑漆漆的眼睛望著蘇杭。

蘇杭看著這兩鍋堪稱生化武器的東西,深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努力地勾了勾,面朝俞葉舟露出一個猙獰的微笑,“心平氣和”地說道:“俞總,講實話吧!是不是忍了這麽多天,終於決定下毒毒死我了?”

俞葉舟不明所以的“啊”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蘇杭是在嘲諷他的廚藝,他低頭搓了搓手指,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他原意只是想給蘇杭做一頓愛心早餐,眼下看來愛心一丁點沒有,全是黑暗料理。

“起開,不會做硬逞什麽能?別浪費東西。”蘇杭冷聲冷語地將他往旁邊推開,想去關油鍋下的火,才伸了手,沸騰的油忽然炸出幾滴來,一粒大油星直接迸落到蘇杭的手腕上!

“嘶——”

蘇杭剛條件反射地縮回來,手就被俞葉舟一把攥住,按到水龍頭底下沖涼。他企圖掙開,反被俞葉舟攥得更緊:“聽話,至少沖五分鐘!”

那粒油星確實大了點,一離了冷水就燙得他火急火燎地疼,他扭過頭看向俞葉舟,視線不經意落到對方的胸口。俞葉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只感覺到蘇杭突然不掙動了,老老實實伸著手在水下沖著。

俞葉舟驚異了一下,便聽見蘇杭頤指氣使地叫他去關火,讓他把那鍋炸蛋倒掉,看著心煩。

沖完五分鐘,蘇杭接手那鍋蘑菇湯,用漏勺把裏面不該有的東西都撈出來,然後將沒切的蘑菇倒在案板上。

俞葉舟看著他那塊燙紅了一片的手腕,輕輕皺眉:“還是先去醫院塗點燙傷膏吧,要是不及時處理,要起水泡的,以後落了疤就不好看了。”

“不去!屁大點事,我一個大男人怕什麽留疤。”

蘇杭猛地甩下漏勺,煩躁地拎起菜刀,哢哢哢把蘑菇切成了小片,他刀工細致,每一片都厚薄均一,切過後把蘑菇片簡單過水沖洗了一下,然後扔到平底鍋裏去用黃油翻炒,待炒得正好有香味飄散出來,才丟進那鍋牛奶湯底裏繼續煮。

這鍋湯已經被俞葉舟做壞了,可把一整鍋都倒掉著實有點浪費,所以只好簡單改造一下。

“蘇杭。”俞葉舟叫了一聲,語氣裏似有些無奈,“就算不怕留疤,至少也止疼啊。”

蘇杭攪動著湯,毫不客氣道:“你後背炸開那麽大朵花,你覺得疼了嗎?我這芝麻大點兒油星,疼個屁。走開,別耽誤我做飯。”

俞葉舟聽到這話後怔了一下,聯系到蘇杭之前沖水時的呆楞,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這是叫蘇杭想起那場爆炸事故來了。

因為當時燒得有點深,必須得把表面燒焦的組織和腐壞的皮肉剜掉,才能促使它長出新的肉來,疼固然是疼的,只是那時候有蘇杭陪著,疼也甘之如飴了。那次爆炸給俞葉舟後背留下了一大片燒傷疤痕,雖然愈合之後也不至於太過猙獰,但總之是坑坑窪窪不好看的,與周圍的正常皮膚之間界限分明,醫生說如果想要美觀,建議植皮修覆,被俞葉舟拒絕了。

一是覺得一個男人並不怕後背留點疤,二是因為……這可是他救蘇杭留下的功勳章。

俞葉舟一時體會不出蘇杭說這句話有沒有別的深意,也不敢自作多情地認為蘇杭是在心疼他,但他沒再強迫蘇杭去醫院塗藥,沈默了一會便端起那只煎鍋去洗,兩人好半天沒再說一句話,許是刻意回避剛才那個話題。

他吭哧吭哧刷著鍋,一邊偷偷看那邊蘇杭有條不紊地煮湯、烤面包。

“哎哎停、停!別刷了,你想刷漏這鍋嗎?”蘇杭驚道,“這鍋上才用出一層油脂,你這樣刷完,回頭廖叔再用肯定要粘鍋了。”

俞葉舟:“……”雖然不知道什麽意思,他還是趕緊住了手。

蘇杭實在是無法,掏出一個西紅柿丟給他:“你非要幹活,就去把西紅柿切了,做沙拉。隨便切切就好,別切了……”他猛然住嘴,差點要說別切了手。可能是今早俞葉舟太反常了,搞得他也跟著不正常起來,險些將這麽暧|昧的話說出口,把西紅柿扔給他以後,蘇杭也不管了,把蔬菜沙拉要用的其他食材整理好。

就連西紅柿,俞葉舟也切得歪歪扭扭,他看著自己刀下的傑作,忽然低低地吐出個“對不起”。

蘇杭:“……?”

“我其實……只是想給你做份早餐,讓你洗完澡就能吃到熱乎乎的東西。”俞葉舟低落道,“可我不會做飯,家務也處理不好,連各種菜都分不清。以前讓你做那麽多,真的很抱歉,我以後……”

我以後會慢慢學的。

蘇杭突然“啪”得關了火,笑了笑,開始盛湯:“你本來就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不會做才是正常的。而且家務家務,有家才有務,你連家都沒有,也不需要做什麽家務。”

“那你……”你不也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嗎,你以前做家務又是為了誰的家?只不過後半句俞葉舟沒有說出來,本來蘇杭放棄優渥生活跑來伺候他就已經是自降身份了,他還要說出來,豈不是平白讓人難堪尷尬。

蘇杭把他切的西紅柿放進沙拉碗裏,澆好醬端上餐桌,便去叫廖牧然吃飯。

一頓飯吃得寡然毫無生氣,本來俞葉舟是搶去挨著蘇杭落座的,結果廖牧然出來的時候,蘇杭就借著起身盛湯的機會換了個位置。最後就成了蘇杭和俞葉舟各坐兩邊,而廖牧然電燈泡似的插在中間。廖大導演一邊要忍受蘇杭的萬裏冰寒,一邊要承接俞總裁的孑然妒火,簡直是冰火兩重天。

也幸虧他是廖牧然,穩坐中位,還能怡然自得,吃到一半甚至伸手揩去了蘇杭臉頰上的面包渣,溫言細語地叫他“小心燙”。

眼紅得俞葉舟當場撕碎了手裏的面包片,大有將面包當做廖牧然,揉碎了吞進肚子裏的架勢。

廖牧然慢條斯理地喝著湯,偏過視線道:“杭杭,吃完把我昨天改的最後一場戲看一下,如果感覺到位,劇本就這樣先定下來,我們擇日建組開機。”

杭、杭杭是什麽鬼稱呼?!他都沒這樣叫過!

俞葉舟兩排後牙槽磋得哢嚓哢嚓響。

蘇杭擡起臉來,乖乖地點頭:“好的,廖叔。”

廖牧然摸了摸他的頭:“嗯,吃飯吧。”

“……”另一頭的俞老板已經被妒火燒得只剩個人字頭了,而且他倒現在也沒搞明白蘇杭和廖牧然到底是什麽關系!

吃完飯,廖牧然歪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蘇杭則在客廳裏試臺詞。

《零》這個劇講述的是上海淪陷時期,X黨軍|方高|官的獨子溫攸海留學歸來,以地|下|黨上海站整條聯絡線為投誠禮,憑借自己高官父親的關系,入職X黨軍|方某部,而其真實身份卻是代號為零的地|下|黨秘密特|工。為保證身份的絕密性和任務的順利完成,他刀頭舐血,在不知其身份的地.下.黨同窗好友,和將其視為生死知己的X黨某軍.官之間,展開了一場關於家國存亡、生死較量的傳奇故事。

高.官獨子、隨性肆意、意氣風發,是溫攸海出場時所帶的標簽,他是那時社會裏最令人羨慕的衣食無憂的上層人,是戰爭背景下仍可以一擲千金的小少爺。

而廖牧然之所以後來去而覆返,對蘇杭刮目相看,也正是因為他與安洋的MV裏,那個舉槍的鏡頭,那個明明在任務和友情之間糾結徘徊,面上卻冷淡決絕的表情,還有那股被擊斃時倒地而笑的釋然。

那正是廖牧然想要的溫攸海的模樣,表面一定要堅毅、勇敢、愛恨分明,實則小心翼翼、心思縝密、機關算盡。溫攸海是一個集殘酷和溫柔於一身的人,他可以為了保護不相幹的舞女以背擋彈,也可以為了家國大義擊殺知己好友。他熱時如頂沸巖漿,讓無數女孩兒癡心待嫁;冷時亦似千年寒冰,讓親密之人後背發涼。

說他生來溫和也好,說他本性涼薄也罷,蘇杭身上就有那種神經質的感覺,拿得起放得下,他和溫攸海的共同點是一樣的——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說到底,也都是個本質溫柔的人。

蘇杭給了廖牧然細改劇本的靈感,令他有沖動將溫攸海寫得更像蘇杭本身,讓溫攸海成為一個為蘇杭量身打造的角色。

廖牧然開始有些顧慮,因為蘇杭太年輕了,缺少太多的磨礪,他有些浮躁,雖然都說出名要趁早,可最好的沈香木永遠都是沈穩於底的,若做不到心穩,蘇杭也只不過是朵閃瞬一現的曇花而已。所以那夜他把蘇杭叫到酒店房間裏去,擺足了要潛規則他的架勢,結果蘇杭差點一腳把他踹出窗戶,廖牧然才確定蘇杭雖然浮了點,還不至於到頭腦發昏想走捷徑的地步。

而最終給廖牧然吃下一顆定心丸的,是萊茵的出現——他認出了萊茵就是弗朗索瓦跟前的小助理,而弗朗索瓦算是廖牧然的人生導師。他出名早,二十歲執掌的第一部電影就拿下了最有國際影響力的電影獎項——金玫瑰獎的最佳導演,刷新了該獎項最年輕導演的歷史記錄,此後他先後參與兩部電影,均取得了不菲的成績。

但是伴隨著榮譽而來的永遠是最惡劣的誹謗和詆毀,廖牧然也不落俗套地走到了人生迷茫的岔路口,他放下所有拍攝工作,動身前往歐洲采風散心,也就是那時候,在一家並不出名的咖啡館裏,他遇到了已經五十歲的榮冠滿身的著名導演弗朗索瓦。

兩人相談甚歡,很快結為好友,弗朗索瓦的話給了年輕的廖牧然很大的激勵,回國後,他導演的又一部電影僅僅相隔四年就被再次提名金玫瑰獎,雖然那次沒能奪得獎項,也令廖牧然對人生的前景有了十足清晰的展望。

廖牧然後來又私下去法國,與弗朗索瓦見過幾次面,那時候萊茵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便已跟在弗朗索瓦身邊很努力地嘗試著處理事務,所以他對萊茵的印象很深,而萊茵還小,見他次數也不多,大概很快就把他忘了。

他雖然知道弗朗索瓦養育了一個男孩,但從來沒有見過,今次看到那個忠心的小管家萊茵對蘇杭恭恭敬敬、有求必應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蘇杭便是被弗朗索瓦驕傲地稱為“我的小珍珠”的那個被保護得極好的孩子。

如今弗朗索瓦及其夫人均已逝世,他的小珍珠不遠萬裏來到中國,於情於理,廖牧然都應該替他那位人生導師繼續保護著這個孩子。

蘇杭念過一遍劇本,發現廖牧然竟然靠在沙發上睡著了,他便也坐下來歇了會。俞葉舟適時端著水杯靠近過來,借著遞水的動作偷偷摸了下蘇杭的手指,雖然只潦草摸到了一下,他也似喝了罐蜜似的,盯著蘇杭笑了半天。

“……”蘇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到底來做什麽的?”

面前的青年渾身散發著沐浴後的清香,雖然沾染了點廚房的油腥氣,但仍是甜甜的味道,俞葉舟盯著那段吞咽水液時輕微鼓動的脖頸,只覺得它白潤似玉,纖細得不堪一握,他答非所問,以幾乎歪倒在蘇杭肩頭的姿勢,輕輕出聲道:“你身上好香。”

蘇杭:“除非是洗澡時滾進了馬桶,不然連狗都是香的。”

俞葉舟聽得笑起來:“你肯跟我說話了?”

“我是不想跟你吵,對牛彈琴太累了。”蘇杭道。

俞葉舟權當沒聽見話裏的那些明嘲暗諷,他伸出手指揉了揉蘇杭腕子上那塊圓圓的燙痕,問:“還疼不疼了?”

蘇杭把手翻過來,不讓他摸:“不疼。”

結果俞葉舟又開始摸他中指上那個常年寫字練出來的小繭子。

“嘖,你到底滾不滾?別以為這裏是廖叔家,我就不敢把你趕出去。”蘇杭把兩只手都握起來,手指頭藏在手心裏,坐得離他八丈遠。

俞葉舟也沒追得太緊,適時便正直了腰身,仍舊一派翩翩風度,望著他溫和地笑,解釋道:“方梓找你找得快瘋掉,外界媒體和公關公司都因為你那條同性緋聞忙得不可開交,你倒好,領了金葉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要不是因為和廖老師有些舊關系,也沒那麽容易就找到你。”

蘇杭這才想起手機的事來,他這兩天日以繼夜地跟廖牧然商討劇本和角色,聊得起興飯都不記得吃,哪還記得給手機充電,把手機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來一看,果然關機了。

他舉起黑掉的屏幕晃了晃。

俞葉舟無奈道:“就算你是有私人約會,也至少要告知竹鈺一聲,公司好安排人給你打打掩護。你這樣突然上了熱門又突然失聯,給那些為你忙前忙後的工作人員要帶去多少麻煩?沒有你的說法,他們連通稿都不敢放開寫。”

“知道了……對不起,下次不會這樣。”蘇杭雖然跟俞葉舟本人有摩擦,可在是非問題上從來不會使小性子,是他捅出來的簍子,他自然會乖乖地認錯。

反倒是俞葉舟,對他突然的溫順表示驚奇,他都適應了這小兔子日日炸毛的狀態,突然間不嗆聲了反而比較奇怪,於是乎更嚴厲的批評也說不出來了,只好頷了頷首:“嗯,下次註意。”

“那你跟廖老師,是……私人約會嗎?”他借機問道。

雖然知道蘇杭這些天都在忙《零》劇本的事,可劇本總不能二十四小時無間無斷的改吧,總有休息的時候,而且廖牧然對他那樣關懷備至,甚至願意用覆出拍電影這個籌碼來交換蘇杭一個自由身,還喚他“杭杭”,儼然已超越了普通導演和演員之間的關系。

他們會是私人約會嗎?

如果蘇杭說是怎麽辦,如果蘇杭和廖牧然真的有私情,自己又該怎麽辦……

一連串的疑問堵在喉嚨裏,俞葉舟不敢問,也害怕蘇杭說出來的是他不想聽的那個答案,所以剛問出這句話的瞬間他就後悔了,恨不得變作鴕鳥,把頭鉆進沙子裏自欺欺人一下。

當看到蘇杭那雙紅潤的唇慢慢張開的時候,他忽地緊張起來,非常想搶在對方前面說“算了,你不要說了”,不過最後令這場狼狽的對話結束的,是一串短促的手機鈴聲。

那是系統自帶的鈴聲,簡樸得令人刮目相看,俞葉舟摸出手機時,心裏竟然因為這及時的鈴聲而松了一口氣,他看了蘇杭一眼,便起身撩開窗簾,走到陽臺接電話。

“老板,雖然您說過要滿足趙科長的要求,可是他的要求有點……所以我還是來問問老板你吧!”

俞葉舟還沈浸在與蘇杭難得的融洽氣氛裏,聽見吳睿的聲音便皺起眉頭:“哪個趙科長?”

“啊?”吳睿嘆了一聲,心裏感慨這俞總難道是老了,這才幾天自己說過的話都不記得了,而且這說話語氣有點溫柔的感覺是怎麽回事?!於是提醒道,“就是在老宅門前碰到的,您說要派人去跟他接觸一下的那個,安旭醫院的趙科長,趙勤!”

俞葉舟恍然:“哦,是他,怎麽了?”

聽到俞總終於恢覆了正常的批改公務時的性|冷淡語氣,吳睿才放下心來,匯報道:“是這樣,趙科長想要一筆錢,至少五十萬,給他女兒玲玲治病。那天他去找俞原,也是為了這件事,是想求俞原看在共事的份上借他五十萬。”

俞葉舟狐疑道:“俞原還沒善良到會借錢給下屬治病。”他思考一番,吩咐吳睿:“你告訴趙勤,錢我會給他,不止五十萬,玲玲後續治療的所有費用都由我來承擔。但是,你要讓他講清楚,他為什麽會去向俞原借這筆錢。”

吳睿“嗯嗯”的應了。

俞葉舟又說:“此外,找人去察看一下安旭醫院近五年的賬務,醫療器械和藥物的進出情況,查查俞原最近都在和哪些藥廠、醫藥公司或者其他公司合作,整理好之後交給我。還有,派人盯緊俞原在駿達的公司賬號,但凡他有什麽動作,你們只管留存記錄,不要幹涉。符夏那邊也派個人盯著,他或許還會跟俞原接觸。”

吳睿察覺出問題來,不由驚道:“老板,您是說俞大少在財務方面……”

“不是我說的,他醫院入不敷出的情況已經越來越嚴重,俞坤給他的錢早就填不住那個虧空了,他如果不想點別的辦法,醫院倒閉是遲早的事……”俞葉舟轉過身來,恰好看到蘇杭朝他的方向望來。

玻璃裏的蘇杭微側臉龐,安安靜靜,似乎在凝視著什麽,又似乎,只是望著某處放空自己而已。他不惱不怒非演戲狀態的時候,神色其實是非常溫柔的,看人的眸光如水如綢,仿佛溫柔是他天生帶來的本能,所以他輕而易舉地就能哄得那些劇組的小助理們各個都對他好。

俞葉舟心道,是啊,怎麽能有人覺得蘇杭不好,怎麽能有人抵抗得了蘇杭的溫柔攻勢。

緊接著又罵自己,那傻逼不就是你自己嗎,俞葉舟?!

俞葉舟心頭微微發暖,一些經久無法想開的事情也在這一瞬間想通了,就連緊鎖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他回過神來,對電話那頭道:“不跟你說了,照我說的做。另外告訴方梓,我已經找到了蘇杭,叫她不要急,那則新聞不算什麽大事,按照她的方法處理就好,其他都有我在。”

沒等吳睿說完最後一句,俞葉舟就匆匆掛了電話回到客廳。

因突然撩起窗簾時光芒太盛,蘇杭不得不瞇起了眼睛,擡頭看過去的時候,只見那男人從白茫茫的世界裏而來,腳下輕飄,身周鍍上了一圈朦朧的白,眸子裏也像是盛了一池金光,沒那麽深沈了,倒像是二十多歲時候的他,有點意氣風發的樣子,竟是沒來由的好看。

待他好容易適應了外面的光線,俞葉舟又把簾子放下了,房間內重歸昏暗。乍明乍暗地被晃過一回,蘇杭感覺眼睛都要瞎了,他幹脆閉上了眼睛。

突然的,蘇杭感到額頭上被什麽柔|軟幹燥的東西貼住了,他恍惚睜開眼,意料之中的,只看到一小截幹凈清爽的下巴。俞葉舟微微躬身,將他攬進懷裏,輕輕撫摸他的後背,那個貼在額頭上的吻也順勢往下,親了親蘇杭被光線蟄痛了的眼睛。

過了片刻,一道低沈醇美的聲音在蘇杭的耳旁輕輕響起:“蘇杭,我很抱歉,以前那樣對你甚至是打壓過你,我只是有些害怕,不知道該怎麽擁有你,采取那樣的方式是我不對……對不起,以後不會了。以後,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如果你真的喜歡上別的人,我也會支持你……”

俞葉舟慢慢撤開來,那雙眼睛裏仿佛是化開了一抹濃重的墨,那墨色沒有瞬間沈寂下去,而是不斷地在表面翻騰、沸滾,他深深凝視著蘇杭,再開口時嗓音裏卻似凝住了一絲揮之不去的顫意。

“蘇杭,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這裏,真的……有人了嗎?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蘇杭低頭看著那只懸空覆在自己胸|前的手掌,這幾根手指曾撫摸揉弄過他全身無數遍,也曾毫無間隙地情|色地進入過他的身體,只不過此刻,它們竟然因要觸碰上自己的胸膛而有些細細的顫|抖,簡直純情得令人咋舌。

此時,廖牧然慢慢睜開了雙眼,隔著一個沙發望著他們倆。

良久,這安靜得連心跳都仿佛清晰可聞的房間裏,才緩緩響起了蘇杭如雨落青巖般細膩溫潤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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