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針芒插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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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副導演講罷戲,站好各自的位置。

按照劇本,最先入景的是蘇杭,他還有兩句臺詞要講,之後才是緊跟而來的男主等人。等待蘇杭做準備的時候,其他演員站在鏡頭拍攝不到的右側。

俞葉舟凝望著蘇杭的背影,輕輕掂著腳步走到監視器旁,導演平瑞擡頭一瞧,驚訝了一瞬,雙方彼此無聲頷首,便算打過了招呼。

平瑞重新將視線匯聚到監視器上,示意打板員準備打板,喊道:“Action!”

蘇杭沒有看到背後的俞葉舟,他輕拂寬袖,凝神快步跑進鏡頭裏,在靠近3號位炸點的地方“嚓”得一聲抽|出長劍,向著前方急急喊道:“站住!飛鸞在何處?”

他又往旁邊走了幾步,轉頭朝肩頭處皺眉看著,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麽,那裏會有後期添上去的一只小鳳凰。

仙宮裏紗綢飄渺,腳下雲蒸霧繞,美如幻境,兩旁擺放著特制設計的一排半人高的金鉤燭臺,燭火似跳躍的金芒,搖臂攝影機移動到對面的燭臺間,悄悄掃過蘇杭昳麗精致的面容,畫面被燭光柔化但又不至於失焦,他著錦衣,佩絲絳,眼梢勾起,姿容旖魅,正是原著裏所說的那種泰山崩於前而我依舊自在風|流、分毫不亂的模樣。

鏡頭定在蘇杭的臉上,抓他動態的特寫。

俞葉舟專註地看著監視器裏的青年,當2號位的搖臂攝影機慢慢將畫面縮放的時候,鏡頭裏忽然有什麽東西晃了一下,那一瞬間誰也沒有看清,大家都目不轉睛地欣賞著蘇杭游刃有餘堪稱完美的表演。俞葉舟擡頭望進布景裏,循著剛才那恍惚一瞬細細找去,猛地,他心底轟隆一聲,身體比頭腦的反應更快,剎那間似恢覆了動物的本能,徑直推開所有擋道的人員,奮力地沖進片場。

“蘇杭——!”

不合時宜的腳步聲在背後響起,蘇杭沒能回頭,只見身旁一盞金鉤燭臺忽然搖晃著明烈的火光搖搖墜倒下去,發出“哐啷”的動靜,散落的火苗點燃了垂落到地面的紗簾。

他瞬間瞪大了眼睛,一剎那間腦子咯噔一聲斷了弦,完全是空白一片,只能想到一件事——那裏怎麽會有燭臺?!那紗簾後面是3號炸點,不可能也不該有燭臺!

須臾之間蘇杭連害怕是什麽都不知道了,條件反射地轉身就跑,那一身火紅華衣在背後熊熊燃起的垂簾前面,當真如烈焰一般了。

意外來得太突然,那一剎那幾乎沒有人反應過來而做出什麽挽救的措施,導演是第二個反應過來的人,他臉色唰得煞白,騰地起身帶翻了椅子。

劈啪的燒灼聲僅響了沒有幾秒,根本沒留給人足夠自救的時間,爆炸聲就猝然而至,蘇杭只聽見一聲巨大得近乎令人失聰的轟隆響聲,甚至來不及感受到什麽,他突兀地想到自己也許會死,而且死得面目全非,可能皮肉都會被燒焦,變成一只烤兔。

這個念頭剛升起,陡然從旁邊飛撲上來一個身影,一把抱住了他,沖撲帶來的巨大慣性和爆炸的熱浪將兩人掀了出去。蘇杭的身體霎時失去了平衡,他被人護著幾乎是“飛”出了仙宮,那巨大的雕花門廊外就是漢白玉的高|聳石階,三十多階。

那人緊緊抱住蘇杭,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軀體被拋出仙宮後徑直跌落在堅硬的臺階上,連緩沖都沒有便翻滾著掉下去,蘇杭已經摔懵了,本能地閉著眼攣縮起來,耳邊是砰砰的肉體和石階碰撞的動靜,還有衣料被什麽東西勾破撕碎的聲音,人群終於開始躁動起來,嘈聲大起,場面混亂得無法控制,呼叫和求救聲響徹在片場。

“蘇哥!”

“快滅火!”

“救人,先救人!”

翻滾下臺階的時候,威亞線在兩人身上纏|繞了兩圈,將他們綁在一起,蘇杭感覺到有一個柔|軟寬大的東西嚴嚴實實地護住了他的後腦,將他的頭顱使勁往面前的胸膛裏按。

但蘇杭仍然能感覺到跌落的疼,身體一圈圈磕在石階邊角上的痛,不過幾秒他就麻木了,直到肩膀突然劇烈地刺痛一下,似乎是被什麽刮破,他隱約知道可能是撞到了鋪設在臺階上的攝影軌道,額頭也疼,但與身上的疼比起來倒顯得微不足道了。

三十多級臺階轉瞬就滾到了底,蘇杭渾身像被拆了一樣,骨骼和骨骼之間仿佛是失去了那根連接的線,上下都動彈不得,有溫熱的液體沿著臉頰流下來,蟄住他的眼睛,繼而就滲進了唇縫裏,又腥又鹹。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努力撐開眼皮,看到的是如夜空般顏色深邃的戧駁領,和花眼上那只蹭破了他額頭的紅寶石胸針。

然後視野就被一片猩紅蓋住,什麽都看不清了。

救護車呼嘯而至。

隔著眼皮的晃白燈光,嘈雜的人聲,和小聲的啜泣。

蘇杭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雪白的墻壁,然後是站在墻角輕輕啜泣的竹鈺,他想叫竹鈺過來,叫他別哭了,但身體沈重而疲憊,動一動都覺得無比酸疼。

視線落下,才發現病房裏不只有竹鈺,還有另一個人。

那人穿著藏藍色的格紋西裝,眉頭緊鎖,金絲眼鏡在他的鼻梁上投下細細一條發光的影,正兩手交握著守在床邊,見他睜開眼,匆忙站起來去觸摸他的額頭,連聲感嘆:“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感謝上帝!”

竹鈺聽聞,連忙收住了哭泣,跑出去叫大夫。

蘇杭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聲音微弱地喚道:“萊茵……?”

萊茵坐下來,去握他的手,蘇杭頭暈沈沈的,沒什麽力氣抽|出來,只好又閉上了眼睛。

“Sue,你嚇死我了……我一得到消息就飛過來了,還好你沒什麽事。”萊茵不知是哭是喜,海一樣的藍眼睛清澈透明,殷殷地望著蘇杭,“醫生說你只是挫傷,肩部縫了幾針,還有輕微腦震蕩。”

蘇杭問:“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萊茵道。

一天啊,蘇杭慢慢睜開眼,他沖出仙宮的時候一直被人護著,那人是爆炸發生時第一個沖出來的,他接而想到昏過去前看到的那只染了血的紅寶石胸針。他嘴裏很幹,看到桌上有水,便撐著床要坐起來,萊茵扶住他,先他一步拿過水瓶,擰開了蓋子遞到蘇杭的嘴邊。

蘇杭就著他的手淺淺地啄了幾口,潤了喉舌。

竹鈺帶著醫生回來了,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導演、副導演和煙火師一些人,大夫檢查他沒什麽大礙後,囑咐了幾句好好休養、遵醫囑之類的話,就把病房讓給了其他人。導演神色凝重,而煙火師上來就道歉,直說他已經吩咐了那裏不要擺放燭臺,不知是哪個臨時場工聽差了,竟然把一盞壞了一只支撐腳的燭臺擺在了炸點附近。

蘇杭握著水瓶,問其他人有沒有事。

平瑞道:“一個距離炸點近的攝影師傷得比較重,但是沒有生命危險;倒是符夏,被爆炸彈出的碎片劃傷了脖子,也有幾個群演受了輕傷,其他人都沒事,都已經安全回到了酒店。”

蘇杭點點頭,笑了下:“大家沒事就好……”

平瑞:“蘇杭,這件事我們一定會徹查到底,你安心養傷,劇組暫時停擺,等你恢覆以後再繼續拍攝。如果需要賠償,我們也會盡量滿足,畢竟這件事是我和煙火組的倏忽。”

萊茵站在床邊,眼角微微地發紅,用英語怒道:“這件事當然由你們負責!如果蘇杭出了什麽意外,你們——”

“一個意外,沒什麽。”蘇杭費力地搖了搖頭,又往被子裏縮了縮,閉上眼,看樣子是不想再說話了。

劇組的人呆了沒十分鐘,就被萊茵趕了出去,他才返回蘇杭床邊,說要去給他弄點吃的,方梓就推門進來了,看到蘇杭額頭上纏了圈紗布,似乎有些愧疚當時出事的時候不在現場,走過去摸了摸蘇杭的手。

蘇杭再度睜開眼,看見方梓眼下裹著一層黑眼圈,沈默了一會兒,猶豫道:“他怎麽樣了?”

“還沒醒。”方梓知道他說的是誰。

“我想去看看。”

方梓道:“好好休息,先把自己的傷養好再說。”

蘇杭又重覆:“我想去看看。”

“……”

方梓先是看了眼萊茵,似乎是希望他能夠勸動蘇杭,而萊茵雖然是一臉的不樂意,顯然也是個拿蘇杭毫無辦法的人,一雙藍眼睛又怒又悲地眨了好幾下,似乎終於明白他是拗不過蘇杭的,便趕在方梓接手前握住了他的手臂,扶他從床上起來。

一落地,兩條腿灌了鉛一樣,直往地上滑,蘇杭借著萊茵的力量適應了這副虛弱的軀體,慢慢地向走廊另一頭的病房走。

拐過彎,就看見徘徊在房間門口的符夏,大概是直接從酒店趕過來的,穿著簡潔的套頭V領衫,露出脖子和臉上貼著的一塊紗布,沒帶妝,眼睛輕輕地垂著,帶著些受傷後的弱氣,沒那麽囂張跋扈了,走近了又發現他臉上掛著道清澈的淚痕,符夏的眼睛本就生得多情,眼下淚汪汪的就更好看了,像一株帶露的芙蕖。

符夏轉頭看見蘇杭,凝露的眼裏竟嗔出些恨來。

蘇杭走到他面前,笑道:“哭什麽?怕金主死了?”

守在病房門外的吳睿一見是蘇杭來了,便自動讓開一步替他推開了門,符夏也想跟著蹭進去,卻被吳睿一腳給攔在了門外,諷刺道:“你既和我們老板沒什麽關系,也不是我們公司的人,還是趕緊走吧!”

符夏:“……”

蘇杭看到那個人趴在病床上,薄被只蓋到腰際,後背鋪著一大塊無菌紗布,從紗布和皮膚的間隙裏仍然能看到露出來的一小片血肉模糊的傷;後腰上也斜著一處傷口,被紗布裹著,許是縫了針;腦門上跟他一樣,也纏了一圈紗帶,腳上還打了石膏。

這麽看上去,好像全身上下沒一處是好的。

他走過去,扯了凳子坐在床邊,手伸進去想摸什麽,卻摸到一個裹成一團的東西,掀開被子一看,整個手掌都被纏得像木乃伊,僅僅在白色繃帶邊緣露出幾根圓潤的手指頭尖兒。

蘇杭擡頭看了看方梓,那女人嘆了口氣,說:“聽片場的人說……好像是你們從臺階上滾下來的時候,他為了緩沖,一直死抓著那條攝影軌道,把手掌磨成這樣的。”

蘇杭沒說什麽,又站起來換到另一邊坐下,伸進被子裏摸到俞葉舟那只沒受傷的手,將他包裹在手心,埋著頭,輕輕喚了聲:“俞葉舟……”

“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主要是右腳和肋骨骨折,頭上有外傷,腰上那塊是被銳器劃開了一條七厘米的口子,不過背上燒傷最嚴重,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方梓如實說完傷情,便看了眼蘇杭,“現在看也看過了,他藥裏有鎮定安眠成分,一時半會兒也醒不過來,你身上也有傷,還是回去休息吧。”

“我在這兒照顧他。”

“……”方梓皺起眉,“不用你照顧,我請了護工,一會就到。”

蘇杭又沒說話,等萊茵伸手要帶他走的時候,他突然強硬地掙開了,牢牢抓著俞葉舟的手:“不用護工,我來照顧。”

方梓眼睛一下子紅了,怒道:“蘇杭,你圖什麽!”

蘇杭也不看她,給俞葉舟拉了拉被角,那片燒傷的背暴露著,僅用一塊無菌紗布掩蓋,他伸了伸手想掀開看看,只差幾公分卻又畏縮了,害怕看見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他自己也頭腦昏沈,幾分鐘都坐不住,徑直趴在了俞葉舟的病床邊。

“隨便你吧!我管不了你們了!”方梓摔門而去,將外面經過的護士嚇得一跳。

蘇杭趴在床邊沒幾分鐘竟睡著了,因為身上痛,夢裏還不自覺悶哼了兩聲。萊茵出去借了張折疊床,搬到病房裏來,跟俞葉舟的病床並排擺在一起,彎腰抱蘇杭的時候,他一下子驚醒了,警惕地四處看了看,見是萊茵才慢慢放松下來。

“餓了嗎,我去買點吃的,你不能這樣不吃不喝吧?”萊茵低聲問。

蘇杭撐著腦袋想了想,點了幾道口感軟爛的食物,萊茵聽了便有些慍惱,因為這些都不是蘇杭自己愛吃的東西,倘若蘇杭自己不愛吃,那自然是給別人準備的。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醒,管他做什麽!你就不能好好照顧一下自己嗎?”

蘇杭擡起頭看他,目光平平發涼,萊茵忽然就體會到了方才那個女經紀人為什麽會被氣到摔門,因為此刻這種對上蘇杭的無力感,令人感到無比頹敗,他一番好言好語就像是針芒插|進了豆腐裏,即便是插到底,也不過是從另一面漏出來,根本談不上觸壁,因為蘇杭根本就不在乎。

他沒有辦法打動蘇杭,蘇杭也不可能理解他,兩相博弈,必然有一人落敗。

剛才落敗的是方梓,現在是萊茵。

萊茵轉頭離開了病房,聯系到在雲城熟識的餐廳老板,按照蘇杭的吩咐做了那幾道菜,還額外燉了蘇杭喜歡喝的甜粥和幾種爽口的小點心——他哪怕是再氣,也做不到真的不管蘇杭,不然他也不會聽到爆炸事件便連夜飛了十多個小時趕到此地了。

病房裏,蘇杭在床邊坐累了,俞葉舟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他挪到靠窗的小沙發上,看到地上塑料袋裏有一堆東西,掏出來一看是那晚上沾了血的西裝,後背破了個大洞,衣擺褲子也撕裂了好幾處。他翻轉著看,找到那顆仍舊釘在花眼上的紅寶石胸針,便拆下來拿到水池裏沖幹凈,濕漉漉地攥在掌心。

然後又慢吞吞坐回凳子上,摸了摸俞葉舟的臉,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輕輕說:“俞葉舟,你救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如你們所願,大貓禿了一塊,雖然是燒禿的……

但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和好 然後皆大歡喜了?too naive!

wuli兔其實是在讀條一個大招,再把大貓虐禿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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