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杜鳳不斷給程然夾菜添湯, 她心疼這個女兒孤身一人在國外吃了不少苦, 說外國的只有菜葉子拌醋可吃，吃得太瘦, 下巴都尖了。

程然每道菜只動了幾筷子，便不吃了, 嚷嚷著，哪裏瘦了哪裏瘦了, 她還要減肥呢！

“減肥, 減什麽肥！”杜鳳不滿道：“我就不喜歡你們這些小姑娘家家的, 天天把減肥、減肥掛在嘴邊。女娃娃，胖點怎麽不好了？有福氣！”

說著, 杜鳳又往程然的碗沿上擱了兩只取了蝦殼和蝦線的肥美龍蝦肉。“跟媽媽好好說說吧，”她話鋒一轉, 切入了正題——“你在外面, 有沒有碰上合適的人？”

“媽！”程然嬌嗔道, “什麽什麽人啊！”

“你別媽媽媽的, 我不是你媽，”杜鳳沒好氣道, “別想著跟我打哈哈，你年紀可不小了，趕緊把玩心給我收起來，跟媽媽說說，有沒有啊？國外的？”

程然吐了吐舌頭, 笑著嘆了口氣。她放下了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拿出手機給杜鳳看照片。

程然給大家看她手機裏存的照片，第一個人是一名高大英俊的外國男人，他有淺金色的卷曲的短發，方正而光潔的額頭，高.聳的希臘鼻，拔地而起的鼻骨中間有一個小小的骨節，薄得像紙片的紅色嘴唇，以及方方正正的下顎。

這是一個典型的高加索男性，皮膚蒼白，在太陽下容易曬成紅色，手掌和腳掌骨架大卻單薄。照片上，這個年輕的男人站在華盛頓古老城堡酒店的露天陽臺上，他穿著湛藍色三件式牛津西裝，面前是燭臺和火紅色的玫瑰花。

“他叫安德烈，”程然告訴杜鳳男人的名字，她的眼裏沒有少女的夢幻，相反是掂斤播兩的精明，“我們是在國際政治學上認識的，當時我們小組作業分在了一個組，於是下課後約在咖啡館和酒吧準備presentation，原來他特別喜歡中國文化，大三的時候還打算去蘇州大學當交換生，但是因為一些別的事情沒有去成。你知道嗎？他奶奶是比利時人，爺爺是德國人……”純碎的歐洲血統讓這個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在程然眼裏像來自異域的王子一樣閃閃發亮。

“小洋鬼子……”大周不屑地嘟囔道。

杜鳳反而很高興，追問：“這就是你男朋友嗎？”

“唔……”程然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還不一定呢？”

程然繼續滑動手機屏幕，給大家看剩下的照片。那些照片裏有和她一起留學的中國富二代、土生土長的ABC，她對各式各樣的人如數家珍，了如指掌每個人的家室條件。這一個雖然還不錯，但保不齊下一個會更好，程然早就在花花世界裏挑花了眼。

杜鳳說：“洋女婿我可不怎麽吃得消，我看啊，你還是找你的那幾個中國同學，知根知底，也沒有文化差異。”

程然嗤笑了一聲，道：“媽，你太老土了。”

“是，媽媽年紀大嘛，是跟不上你們的思想了，但選項雖多，你自己心裏還是要有自己的打算，要知道自己想找一個什麽樣的人。你瞧我跟你爸爸，我當初為什麽看上他呢？就因為我知道他這人老實、靠得住，雖然不會有什麽出息，但絕不會有花花腸子。”

“媽……我知道的！”她突然看向程蒙，道：“姐，你呢？你在國內有合適的人嗎？”

程蒙被突然點到名，正遲疑是否要借著這個機會將她和俞明川準備結婚的打算告訴大家。

她剛擡起頭，便看見杜鳳冷著臉看她，母親的柔和又不覆存在，她沒好氣地說道：“誒，她哪有什麽合適的人？天天就在他們那個實驗室裏頭待著，也不出去認識人，不知道是真忙還是假忙，哪有什麽合適的？”

“是嗎？”程然在心裏松了口氣，笑瞇瞇地對程蒙說：“姐，沒關系，如果你實在找不到男朋友，我可以幫你介紹呀。”

她略微得意地說：“前段日子，有個男孩追我追得緊，但是我覺得他個子小，臉也太平，怎麽也看不順眼，要不我介紹給你吧，雖然他長得不算帥，工作也一般，但談婚論嫁不就是看個門當戶對嗎？”

“什麽門當戶對，”大周嗤笑道：“程然，你說話真好笑，你跟程蒙一個爸媽生的，長得都一模一樣，你怎麽自己不門當戶對去。”

程然被這句話氣的臉都青了，但她找不出話反駁，便拿程蒙出氣，她狠狠瞪了大周一眼，又用手肘推了推程蒙，道：“姐，你到底願不願意啊？”

程蒙還沒來得及說話，杜鳳立馬便說：“怎麽不願意？程蒙，你聽聽你妹妹說的多好，你抓緊點，什麽時候有時間，趕快和別人見一面。”

“對，對！”程然舉起手機開始撥號，道：“那就說定了，我跟他打個電話……”

“不用。”程蒙連忙制止。她著急，想說什麽，但又說不出口，她不想拿俞明川當做自己炫耀的資本，那是她喜歡的人，她一點都不想將他搬到這張令她難受的飯桌上。

這時，她放在桌角的手機嘟嘟地震了兩聲，她被手機鈴聲解救了，她看也沒看，不管是不是電信詐騙，抓過去便接通，她慌慌張張地“餵”了一聲，電話那邊的人一頓，緊接著俞明川低低的聲音傳了過來——“蒙蒙？”

聽見俞明川的聲音，她很高興，但也五味交雜，她思量這不是一個適合介紹俞明川的時刻，於是她頓了頓，說：“有什麽事嗎？”

電話那頭俞明川聽出了程蒙的聲音不太對，他皺了皺眉，問：“你在哪兒？”

程蒙握著手機，她認真地捕捉透過話筒裏電子和質子傳來的俞明川的呼吸聲。她撥了撥頭發，輕聲道：“我在家。”

“好。”俞明川說： “你出來一下。”

“什麽？”

俞明川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在你家樓下。”

“什麽？”程蒙急了，“你，你今天晚上不是要去參加酒局嗎？”

俞明川說：“我不會上來，放心，但你的筆記本電腦沒拿。”

“哦哦哦！”程蒙這才想了起來，她的筆記本電腦上有最新實驗數據，本打算今晚臨睡前再看一遍，沒想到出門的時候被俞明川一抱一親，於是一下忘在了家裏，真是美色誤國。

“你……你來多久了？我馬上下來了，”程蒙連忙換上鞋出門，她忍不住責怪，“你真是的，怎麽來也不跟我說一聲，多遠啊，開車也有一個小時呢！實驗數據打包發給我不就行了嗎？我家裏也有電腦啊！”

俞明川不動聲色，說：“蒙蒙，我是你這個項目的投資人，我覺得我有必要保證整個實驗的保密性吧？”

程蒙：“……”

行吧，你說什麽都對，誰叫你長得好看還是金主爸爸呢。

下樓後，俞明川正靠在車邊。他接下來要赴一場很重要的酒席，所以他穿的是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脖頸上系暗紅色斜條紋領帶，白色襯衣衣領挺括整齊，腳上則是一雙黑色皮鞋。他的手肘撐在搖下車窗的副駕駛座上，露出一塊銀色的限量版手表，他只用站在哪裏，不需要頭頂昏黃、燈光的烘托，就已經美好得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

他見程蒙下來了，擡起了頭，垂下幾率亞麻色劉海。

他手從副駕駛座裏取出了程蒙銀色的筆記本電腦，然後遞了過去。

“謝謝，謝謝。”程蒙接過去，抱在懷裏，說：“我們正在吃飯，你吃了嗎？餓不餓？”

“不餓，馬上有一個酒會。”俞明川說。

程蒙說：“那你少喝點酒。”

“知道的。”俞明川微笑了一下。

“喝酒前再吃一塊面包。”

“好。”

程蒙沒話找話的功力到此已全部用完，她停頓，低了低頭，然後又馬上仰起來看俞明川，目光閃亮地向他保證：“下次吧？下次好嗎？我妹妹今天回來了，我們弄得不太開心。”

“沒關系，”俞明川溫和地笑笑，絲毫不去責怪程蒙不肯給自己一個“名分”，“我都可以，看你什麽時候準備好。”

“太好了。”程蒙松了口氣。

她的話差不多說完了，緊緊懷抱著筆記本電腦站在原地，

目光閃爍地看著俞明川。

俞明川嘴角牽了牽，問：“怎麽還不上去？”

“我……”程蒙踟躕。

按理說，俞明川應該要親她一下的，他們每次分開俞明川都這樣，拉著她親半天，怎麽也不肯讓她走。但是現在怎麽沒有？

俞明川似乎猜到程蒙在想什麽，笑了起來。他本有一張冷峻的臉，一笑起來俊朗無儔。

程蒙看出俞明川眼底的笑意，她生起了氣，腮幫子鼓囊囊的，在心裏偷罵道——太欺負人了。

這時俞明川又靠了過來，他還在笑，“是想我親你。”

程蒙：“……”

“是不是？”俞明川說，“不說不給親。”

程蒙生氣了，小聲吼道：“是又怎麽樣！我們都快結婚了，親一下怎麽了？！”

俞明川笑得更厲害了，“這可是你要的。”說完寬厚的大掌托在了程蒙後頸上，他擡起她的頭，結結實實地在嘴唇上吻了一下。

分開的時候，程蒙被親得腳踩棉花，她感覺俞明川的胸腔還在震動，睜眼一看，俞明川眼裏笑意依然不減，她忍不住說：“你，你還笑什麽呢！”

俞明川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問：“你家是不是住三樓？”

“嗯？你怎麽知道？”

俞明川忍著笑，說：“因為你全家現在都在陽臺上看我。”

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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