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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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姐,您就在這裏坐一下吧。”魏曉偉說。

辦公室立了一面深灰色的沙發, 程蒙坐了進去, 穿著包臀裙的腿端正地並在一起,她將黑色皮質手提包擱在膝蓋上, 禮貌地對魏曉偉說:“謝謝。”

“要喝點什麽嗎?”魏曉偉問,“咖啡、茶?”

程蒙說:“白開水就好。”

“好的。”魏曉偉從儲物櫃裏取出了一瓶礦泉水。他解釋道:“程小姐, 俞總的會可能會開很久,您等下有別的安排嗎?”

“沒有。”程蒙說。

“好的。”魏曉偉說:“您先在這裏坐一下吧。”

他沒有在程蒙面前特意強調俞明川對自己辦公領域物品近乎強迫癥的嚴格控制欲, 他堅信, 俞明川那再嚴苛的規定, 在這位漂亮的年輕女孩面前,都會網開一面。

魏曉偉離開後關好辦公室門。程蒙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 她開始覺得無聊,站起來四處轉。

俞明川辦公室的裝飾和他的公寓如出一轍——銀灰色簡約風格, 理工科直男的古板線條。

他的辦公室有頂墻高的兩面書架, 書架上的書有些亂, 經常拿下來又放回去。他的桌子上放滿了辦公文書, 萬寶龍黑色簽字筆,還有淺藍色鋼筆墨水瓶, 一沓沓審批材料整整齊齊摞在左手邊,右側則放著攤開的磚塊似的書,那是一本德文書,Ich liebe Dich.(我愛你。)

程蒙手指按在那厚厚的硬殼書皮上,嘴角彎了彎。高中的時候, 俞明川會在課餘閑暇的時間自學德語,他會背德語覆雜的文法,會發標準的小舌音,會讀又長又枯燥無趣的哲學書,程蒙以為這些技能會隨著俞明川從事新的行業而生疏,沒想到俞明川依然將令大多數人頭的德語當成了工作之餘的興趣愛好。

她忍著笑意,接著看,然後她的目光左移,看見了那份已板上釘釘地撤資合同正靜靜地躺在辦公桌上。

俞明川在封面上貼了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他的字跡潦草,向□□斜,落筆很重,筆畫轉角的時候形成了尖銳的彎鉤。

他留了這麽幾個字——“決議撤資,補充材料不上會。”

“俞總。”視頻會結束後,參會人員散去,俞明川依然坐在會議室裏,銀色的投影儀投放出一道銀色的射線,他的面前攤開著本季度中部地區的財務報表,手指捏在眉心處,濃密的眉梢鎖起,安靜而投入地垂頭閱讀著。

魏曉偉敲了敲門,抱著一份文件進來,將文件擱在了桌角。

俞明川工作的時,不喜其他人用閑事打攪,但程蒙已經在辦公室裏等俞明川兩個多小時,魏曉偉斟酌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開口道:“俞總,外面有一位程小姐來您的辦公室找您。”

“嗯?”聽到這個熟悉的姓氏,俞明川果然擡起了頭來。

“是的,”魏曉偉回答道:“禾字旁的那個程。”

她來做什麽?俞明川臉露迷茫,問:“她什麽時候來的?來多久了?”

魏曉偉看了看手表:“大概兩個半小時……”

魏曉偉話音未落,俞明川已經起身了,他拾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他走得絕對算得上快,一瞬間便只給魏曉偉留下了一扇敞開的門。

魏曉偉自言自語的哇了一聲,嘀咕著收攏起俞明川落在會議桌上的文件,“果然是一位——special lady。”

俞明川推開了辦公室門,程蒙正站在他的辦公桌前出神地看著什麽,他的突然地進入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迷茫地扭過頭看俞明川。

俞明川轉身將西裝掛在了衣架上,然後整了整手腕上的西裝袖口,照例公事公辦地和程蒙擦身而過。

他坐進寬大的老板椅裏,兩手並在一起,支在下顎上,他溫和地對她說:“抱歉讓你等了這麽久。有事找我?”

程蒙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俞明川眼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靜了一瞬,替她開口道:“特意來公司找我,還是為實驗室撤資的事。對嗎?”

“是。”程蒙回到沙發上坐下。

“我在外面看到你們公司最新投資的項目,收益應該很不錯吧,恭喜你。”她說。

俞明川端坐在程蒙對面,他的眼睛裏有一層冰霜,冷漠而居高臨下,他沒有說話,只是輕擡下顎,示意程蒙可以繼續。

“我也看到你桌上的合同,你還是決定了。”

程蒙深吸口氣,猛地擡頭迎向俞明川的目目光。

俞明川只是看著她,卻不說話。

“可是既然你們有那麽多資金用來投資,五千萬,為什麽不能拿出一部分投資給我們實驗室呢?我們實驗室一旦研發出抗阿爾茲海默病癥的藥物,這是生物學上的進步,會非常非常多的人受益,而且這款藥物的市場和利潤都是非常客觀的……

“游戲是很好玩,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玩,高中讀書那會兒,你也會玩一下,我周圍的那些高材生——研究生、博士生,他們也都會玩的。可是,它的意義又是什麽呢?難道它可以幫助人類取得什麽進步嗎?至少我認為並不能,相反,它只會消磨人的鬥志,這種精神上的鴉片,甚至比真正的鴉片更令人可怕。

“如果你有這個能力,為什麽不用你的資源做一點貢獻?我今天突然跑過來跟你說這麽多,不是在指責什麽,我知道你是商人,一切利益至上。可是難道你不認為這樣是錯的嗎?”

“程蒙,”俞明川終於開口了,他輕輕地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手握拳抵在了嘴唇邊,“你是在指責我,我是一個商人,不是慈善家,你說的那些事情很偉大,但是和我的工作沒有任何關系。

“你說你這個項目也可以給我帶來巨大的市場和利潤,那麽你知道你口中那個一文不值的網絡游戲給我帶來的是多大的利益嗎?上線二十四小時,流水七千萬,而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我可以立刻用這筆錢去投資一個新的項目,然後那個新的項目將會給我同樣巨大的回報,這個成長的速度是相當可觀的,就像滾雪球一樣,當資金越巨大的時候他將會增長得越快,增長的越多。

“可這筆錢如果投給你們的結果是什麽呢?對,你們的確會給我回報,多久?十年後?二十年後?五十年後?這幾十年,你覺得我損失的只是這五千萬嗎?不,不只是這一筆錢,還包括了我這筆錢本可以創造的利潤,這個甚至是不能衡量的。程蒙,你是個聰明人,這個道理,你能明白嗎?”

程蒙被從俞明川單薄的嘴唇裏吐出的一串數字震驚了,她能理解俞明川說的每一句話,她看著俞明川頭頂的巨大絢爛的水晶吊燈撒著白灼的光,而他的身體浸沒在光抵達不到的黑暗裏。

程蒙垂下了頭,她悵然地喃喃自語:“是,這是很多錢,可是錢也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還有很多東西比錢更重要。”

“比如?”

“比如……”

比如愛、比如信仰,比如希望……

但在俞明川略帶戲謔的註視下,程蒙一口字也答不上來。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然後又松開。

俞明川冷冽的目光漸漸放的柔和,細不可聞地再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身體前傾,離開了椅背,那雙狹長而攝人心魄的深棕色的瞳孔註視著她,倒影著她的臉,他搖了搖頭,用過於溫柔、近乎蠱惑的聲音低吟程蒙的名字——“程蒙,”

“程蒙,你脾氣太硬了,這樣並不好。你一直都是這樣,以前讀書的時候便是,幹什麽都是不撞南墻不回頭。脾氣硬不是壞事,脾氣硬的人堅強、有韌性,但剛過易折,有時候太堅持了反而會傷到自己,尤其是堅持一件結果渺茫的事情,這太愚昧了。

“你要知道,‘啟明’項目註定會失敗。”

然後他開始精準地剖析“啟明”項目的劣勢——不成熟、回報周期過長,投入產出比不夠理想等等等等……

但這些程蒙全都聽不進去,她緊抓著俞明川直擊心臟的抨擊,對她的整個人生的否定——

堅持一件沒有結果的事情是愚昧的。

她茫然地瞪大眼睛,她曾經就是這麽堅持著,對於她而言,比堅持更加艱難的是審時度勢地放棄。

無論是紅色塑膠操場上不知疲倦不知停止地追逐,還是對俞明川偷偷的愛戀。

程蒙的視線漸漸模糊,那層洶湧上來的東西仿佛是奔跑時流下的汗水,她又看見了操場上奔跑的一只小圓點,不知疲倦,不知停留,即使她的路徑不過是一圈一圈、一次一次地回到起點,她搖搖欲墜地看向俞明川,看向這張她無數次想伸出手真正觸及的人。

俞明川是對的,他一直都是對的。

“我是因為你讀生物制藥。”程蒙突然打斷了俞明川的話。

俞明川一楞,猛地停了下來。

程蒙自顧自地往下說著:“我十八歲的時候會知道什麽?那時候我很笨,我什麽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不知道以後應該我會是什麽樣,我又會靠什麽謀生。我只知道我喜歡你,你是我世界裏最重要的人,只要你告訴我,我就沒有一天懷疑過。”

“是的,俞明川,你從來不錯。但是,你知道嗎?有一件事你還是錯了。”

“會有人一直一直堅持一件沒有意義的事,就像不管有沒有錢,有沒有投資,我都會一直繼續做實驗,就像我們導師會領著我們一直做研究,就像我曾經一直一直喜歡你。”

俞明川突然撩起了單薄地眼簾,他菱形地嘴唇依舊僅僅地抿在一起,他靜默地看著她,握著拳的手更緊了,那條堅毅地下顎線發出細微地顫抖。

就像我曾經一直一直喜歡你。

“俞明川……”她笑了笑,她的笑帶了點無所謂地自嘲:“我真心地希望你能賺很多很多錢,如果這樣你就會真的開心的話。再見吧。”

程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和等候在大廳裏的魏曉偉撞了個正著。

魏曉偉被程蒙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程小姐,您怎麽了,您要去哪裏?外面在下很大的雨。”

程蒙沒有回答,她飛快地鉆進了電梯裏,透過玻璃窗看向窗外,傾盆大雨幾乎要將這座城市顛倒,巨大的摩天大樓直插蒼穹,它們倒映在骯臟、汙穢的水溝裏,又好像不斷地埋進了土地裏。

她狼狽不堪地走進這場濛濛雨霧裏,冰冷的雨水不斷拍打進她的衣服和眼睛裏,包裙裙擺濕透了,黏在了大腿上,

高跟鞋裏進了水,走路時腳底噗噗直響,這一次不再有壞了傘骨的雨傘和高檔轎車的庇護,也沒有人和她一起在雨中奔跑,她只是這座城市行色匆匆的人群裏不體面的一個。

她突然發現,俞明川不亮了,她開始努力回想俞明川全身是光的樣子,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她這才發現,原來那光,是她第一次見到他時,她眼裏的光。(很抱歉占用V章字數,請大家留評後我會給大家以發紅包補全損失。這句話不是我的原創,是我在知乎一個提問上看到的網友回答,如果這樣引用涉及侵權,請告訴我,我會把這句話刪掉,謝謝!)

“俞總……”魏曉偉沒能將程蒙攔下來,他慌慌張張跑進辦公室找俞明川,“發生什麽了嗎?”他詢問道:“是否有事情要我處理?”

俞明川搖了搖頭,他默立在窗前,看著玻璃窗上滾落的水珠。他的影子映在了那層雨簾裏,高大但又寂寞,像一棵在荒野中煢煢孤立的樹。

他回過頭,問魏曉偉:“我要的那份合同,擬好了嗎?”他溫軟的眼睫垂著,那是一份她應該知道,但暫時還沒來得及知道的約定。

“擬好了,”魏曉偉點點頭,“姜律師明天就會發過來,但是……”

他欲言又止,“但是您真的要這麽做嗎?”

俞明川不再言語,轉頭再次沈默地望進了窗外那密不透風的雨簾。

作者有話說:  今日更新完畢,

鋪墊了這麽久,

就為了這最後一刀,

終於虐完了,

本照虛弱地敦敦敦敦喝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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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

匚匚酥扔了1個地雷投擲時間:2020-05-10 13: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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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平常心”,灌溉營養液+52020-05-10 11:4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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