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問雁氣的半死, 連一貫的儀態風度都拋之腦後了，連聲質問道：“這些首飾明明是我先要的，你憑什麽全給她？！”

點翠閣的掌櫃是個略顯富態的中年人, 面上的笑容不變，只匣子還是朝聞菱的方向遞去, 道：“是嗎, 恕我眼拙，只覺得這些首飾是聞小姐想要的。”

她想要，你就給她嗎！莊問雁幾乎要脫口而出這句話，但在最後關頭忍住了, 滿腔的怒火瞬間卡殼, 她從掌櫃的表情中隱約猜到了什麽。

莊問雁精心修護的指甲已經掐進了肉了, 面容因為強忍著怒火顯得有幾分猙獰，那人……那人究竟是誰？！憑什麽什麽都要向著聞菱！

其實答案已經浮現了莊問雁面前了，只是她不願相信，也不肯相信。

試問, 在整個北嵐國中，還有哪個人能絲毫不給莊丞相的面子，豪擲千金只為哄心上那人一笑？

再聯系到上回在天鶴廟莊問雁瞧見的那一幕, 答案是什麽，已經顯然易見了。

見莊問雁終於咬牙不吭了, 只是一臉怨憤的模樣，掌櫃的也不在意，笑呵呵地把匣子又遞了遞, 道：“聞小姐還有什麽想要的嗎？您直說就行，我給您一道包起來。”

莊問雁都能猜到的事情，聞菱不會沒有感覺，更何況她剛剛才在小齊氏那裏聽了些東西，如今只不過是更加驗證了她的猜測。只是——

聞菱瞥了眼莊問雁，把她眼裏的怨恨看的清清的，再加上是她主動挑釁，聞菱也沒那麽好心就這麽放過她，便微笑地搖了搖頭，道：“不了，這些首飾還是給莊小姐吧，畢竟是莊小姐先要的。”

聞菱這麽說，這些首飾本就顯得老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掌櫃來之前，聞菱可沒錯過莊問雁面上的遲疑和僵硬。

既然她自己都送上門了，不給她點教訓也著實說不過去。

果不其然，莊問雁聽了聞菱這麽說之後，一點都沒有得償所願的滿意，反而只覺得無盡的羞辱，以及……後悔。

羞辱是因為，她覺得憑什麽聞菱這麽說東西就能給她，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什麽時候需要輪到別人來施舍，還是由那個她一貫看不上，是死對頭的聞菱來施舍？！

至於後悔……剛剛丫鬟偷偷拉了拉莊問雁的衣袖，告訴她，她帶來的銀錢，連著匣子裏一半的首飾都買不起，更遑論是全部。

莊問雁又恨又氣，只覺得自己輪落到如此境地全是聞菱害的，一時間更是恨她恨的牙癢癢，恨不得今日就親手送她歸西。

但憤恨歸憤恨，莊問雁還是清楚眼下不是自己報仇的機會，最主要的是——

她該怎麽把這些根本用不到的首飾退回去。

只是就在莊問雁掩下怒火，僵著一張臉欲開口的時候，一旁的掌櫃幹脆地轉了方向，匣子登時被他遞給了莊問雁，他笑瞇瞇地道：“那就麻煩莊小姐結一下賬。聞小姐說的沒錯，剛剛是我記茬了，確實是莊小姐先一步的。”

“我……”

掌櫃滿臉笑意地將莊問雁的拒絕堵了回去，略帶歉意地道：“莊小姐大人有大量一定不會怪罪我吧，正所謂‘宰相肚裏能撐船’，莊小姐可是莊丞相的親女兒，想必肚量一定很大，絕不會因著這點小事就記掛我，您說是吧？”

說著，掌櫃又笑著補充道：“莊丞相愛民如子，是個頂頂的好官，莊小姐來我們點翠閣買了這麽多東西，我們店裏上上下下十幾個人都會感激您的。”

掌櫃的這話，明裏暗裏都將莊問雁推到了一個不得不買的地步，如果今日她逃賬的事情傳了出去……後果不敢想象。

莊問雁咬牙，片刻後道：“梓雲，付錢！”

梓雲一臉為難，剛欲小聲提醒自家小姐帶的錢遠遠不夠的時候，莊問雁直接道：“今日出門急，沒帶夠銀子，等我回去拿了再來付可以嗎？”

見莊問雁這麽快就妥協了，掌櫃還有什麽不同意的，立馬道：“當然可以，小店隨時恭候您來。”

莊問雁吃了這麽大的虧，卻還只能憋下滿肚子的氣，當真是不想在這裏久待了，更不想看到聞菱的那張臉。

但就在莊問雁欲帶著身邊的丫鬟離開的時候，一旁的掌櫃忽然笑呵呵地開口道：“聞小姐，剛才那些都是普通首飾，沒什麽特別的，也不襯您，您要不隨我去看看別的精巧首飾，保準獨一無二，每一件全北嵐國都找不到第二件來。”

早在剛剛掌櫃的瞬間明白聞菱的意思，轉頭讓莊問雁不得不買了這些首飾的時候，聞菱就知道了，這是個聰明人。

而如今掌櫃的這麽說，聞菱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瞥了一眼莊問雁那張青青白白的臉，聞菱輕笑道：“好，多謝掌櫃。”

“聞小姐請隨我去。”

沒人再理莊問雁了，聞菱隨著掌櫃上了三樓，隔了好遠，似乎都能感受到一道憤恨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她的後背。

……

待上了三樓之後，果然如掌櫃所說，這裏的首飾與之前二樓的相比，可以說是雲泥之別。

饒是像程子璇這樣不喜首飾的人，也被那一件件各有特色，奪目精巧的首飾吸引住了，看的目眩神迷，忍不住湊近了一件件看了起來。

一旁的寧蘭凝也是，看的心動不已，不一會兒就盤算起能買幾樣首飾回去。

而聞菱……卻有些提不起興致來。

與這些首飾無關，只是不知怎地，從踏上三樓的那一刻起，聞菱就覺得略有些心煩意亂，就算知道這些首飾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也一時沒什麽興趣。

聞菱勉強自己看了一會兒，待意識到自己根本看不進去，反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在盯著那些珍珠出神的時候，便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麽，就是隱隱有種感覺——

如果她今日就這麽走了，日後一定會後悔的。

就在這時，聞菱無意間的一回頭，突然看到屋外閃過了一抹黑色的衣角。

聞菱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識地就追了出去，待她瞧見外面那人時，微微有些吃驚，道：“是你？”

外面站的是個熟面孔，正是在天鶴廟她落水那日見過的人，後來聽殷連城稱呼，好像……是叫影四。

聞菱怔了一下，旋即恍然意識到了什麽，攏在袖袍中的手緊緊地攥緊，道：“可是公子……有什麽事嗎？”

聞菱心砰砰直跳，緊張又期待著影四的答話。這麽多天了……這麽久都沒見到他了，她多希望，能見他一面。

可能上天聽到了她的祈禱，聞菱就見影四點了點頭，道：“公子也在三樓，不知道聞小姐願不願意過去一趟？”

聞菱立馬就答應下來，意識到自己好像太急切了，臉上泛起了兩抹紅暈，許久不見的小梨渦也再度浮現了出來。

聞菱微紅著臉，道：“麻煩大人等我一下，我馬上來。”

影四點頭，旋即閃到了一旁。

聞菱長呼了一口氣，心裏懸著的大石慢慢落下，心頭也湧上了一股喜悅的情緒，這讓她情不自禁就彎了眉眼，唇角帶笑。

湘雲是跟著聞菱一道出來了，也替她感到高興，便笑道：“小姐可是要跟程小姐和寧小姐說一聲？”

好在剛剛外面只有他們三人，沒旁人看到。聞菱嗯了一聲，抿唇笑道：“就說我有點事情先離開一會兒，很快就會回來的，麻煩你了湘雲。”

湘雲應下，立馬轉身進屋將話原封不動地敘述給了程子璇和寧蘭凝兩人，見她們二人都沒有懷疑，聞菱松了口氣，帶著湘雲很快就跟上了影四的腳步。

等走到一扇門前的時候，見影四對她點了點頭，聞菱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猶豫，伸手推開了門。

倏一入眼簾的，就是那道修長熟悉的背影，正背對著她看向窗外。

聞菱只覺得鼻子一酸，朝前走了兩步，盡量將腳步聲放輕，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著那個……朝思夜想，令她忐忑不安許久的人。

雖說聞菱已經盡量將腳步聲放輕了，可在習武之人的耳中，還是格外明顯。

殷連城攏了攏眉，還以為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小廝闖了進來，轉頭看去，正對上了一雙盈盈的杏眸。

那一瞬間，殷連城如遭雷擊，恍惚以為自己是在夢中，直到——

他看到那雙杏眸中浮上了顯而易見的喜悅，緊接著，就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殷連城一時間也顧不上這是不是夢了，身體先腦子一步，幾步沖到了聞菱的面前，手足無措地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聞菱想偏頭避開他緊張的目光，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但……又舍不得。

這麽長時間未見了，她想好好看看他。

聞菱略有些哽咽地道：“公子瘦了。”

和快一個月前的他相比，這身黑衣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了幾分，就連那張英俊冷清的容顏，也消瘦了幾分，那雙薄唇，也淡淡的，泛著一股子冷意，無甚麽血色。

可唯有那雙鳳眸，還是一直未變，從看到她的那刻起，就含上了和以前如出一轍的溫柔繾綣，認真專註地看著她，就仿佛……他的眼裏只有她。

殷連城的眼神，讓聞菱稍稍安了心，知道他應該不是討厭了她。那他不來見她，可能是在忙，可能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應該不是……故意躲著她的。

聞菱不由向前了一步，想離他再近一些，問道：“公子這些天，是不是很忙啊——”所以才消瘦了這麽多。

只是聞菱後半句話還未說出口，就被殷連城後退一步的動作給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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