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還好嗎？”

軟軟甜甜的聲音就在身旁響起, 殷連城攏在袖袍中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又頹然松開。

……不好，他現在非常不好。

任誰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丟了這麽大的臉, 都不會好的起來吧……

殷連城現在不想說話，但又不願聞菱幹等著, 低聲道：“……我沒事了。”

“真的嗎？”聞菱就坐在離殷連城不遠的地方, 他們之間的距離最多只有一尺，可以說，擡擡手就能碰到彼此。

……

剛剛聞菱才看見殷連城不久，就見到他突然犯了鼻衄, 血刷刷地往下流, 不一會兒就染的整個雪白的衣襟變成了一副雪中紅梅圖。

見到此情此景, 聞菱哪裏還顧得上男女大防，提著裙擺跑了過去，摸出手帕就往殷連城手上塞。

當時殷連城可能還沒反應過來，僵站了很久, 聞菱瞧著那血一直流個不停，心慌意亂之下，便咬牙踮起腳尖把手帕往殷連城高挺的鼻子上捂。

但因為身高不夠, 低了他小半個頭，聞菱踮著腳尖又站的不穩, 險些沒摔倒，好在殷連城及時反應過來將她扶住了。

殷連城本來是扶住了聞菱的胳膊，但他低頭一看, 不知怎地就手抖了一下，迅速地又松開了手。

結果……聞菱沒站穩，轉而撲進了他的懷裏。

聞菱一頭栽進了殷連城的胸口處，頭暈眼花的，緩過來後擡頭一看，登時楞住了。

……殷連城的鼻衄變得更嚴重了。

聞菱仰著小臉，眼睜睜地看著她那張素白的帕子被血浸濕，而殷連城依舊面無表情，垂眸一言不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就任由那血一直流著。

聞菱實在忍不住了，叫道：“公子！”同時伸出手努力把他的下巴往上擡，試圖止住血。

等一眾暗衛趕到的時候，就見到自家主上攬著聞小姐，但一直仰頭往天上看，偏不看底下一臉焦急的聞小姐。

暗衛們：“……”看不懂，但我們是不是不該出現啊……

好在一旁的谷雪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影二，把事情飛快地講了一遍。

暗衛們這才動了起來，聞菱也得以脫身，看著殷連城被帶走，便先跟著去把手上的血跡給洗掉。

總之，當時一片兵荒馬亂，等聞菱收拾好去找殷連城的時候，他也差不多止住了血，只是——

偏頭看著墻壁，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

而殷連城原先穿的那身白衣也換掉了，換成了一身黑衣。

聞菱忍著笑意，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而殷連城明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但還是維持著那個動作，一動不動地盯著墻壁看，仿佛能看出一朵花來。

聞菱當然知道殷連城在因為什麽鬧別扭，現在想想，當時那個場景……確實挺好笑的。

……

聞菱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唇邊不由帶上了點點笑意，見殷連城還是避開了她的目光，不肯看她，便放輕了聲音，一本正經地道：“公子這些天是不是肝火過盛，迫血妄行，才會導致血溢鼻中，出血不止。公子若不回去讓禦醫瞧瞧，喝幾天藥，應該就不會再犯了。”

聞菱本以為自己這麽說，殷連城應該會順勢應下，然後她再哄幾句就差不多了。結果——

殷連城目光幽幽地盯著墻壁看，一言不發，薄唇緊緊繃著。

……他中的是寒毒，才會迫於無奈去泡溫泉，怎麽可能會火氣太盛導致鼻衄。

至於為什麽會鼻衄，殷連城很清楚原因，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願面對聞菱……

……還不是昨晚那個夢搞的鬼。

聞菱今日穿著一身櫻粉色的衣裙，只一瞬間，昨晚的夢境就浮現在了腦海中，連帶著昨晚見到的……那一抹若隱若現的櫻粉色。

殷連城再一看聞菱身上的櫻粉色……壓抑已久的情緒就，那麽爆發了。

當時殷連城就感覺有股熱流順著鼻子流了出來，等他意識到流出的是血的時候，聞菱已經沖到了他面前，一臉焦急地看著他。

殷連城：“……”太丟人了，世上不會再有比這個更丟人的事情了。

但他又不能順著聞菱的話承認自己是火氣太盛，因為一會兒還要和聞菱解釋他昨晚為什麽去溫泉，要是現在承認了，一會兒就得穿幫了……

殷連城能感覺到聞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在等著他的回答，一時陷入了兩難之中，沈默良久，才道：“……有可能吧。”

聞菱見殷連城還是不肯看她，始終對著那面墻壁，不由無聲地嘆了口氣，想了想，索性直接站起身，轉而坐到了另一邊，擋住了殷連城一直盯著看的墻壁

聞菱略有些委屈地直視著他，道：“公子說想見我一面，就是這麽見的嗎？”

乍一和聞菱的目光對上，殷連城的身體登時僵住了，再一看那張常盈著笑意的小臉上帶了些許委屈，殷連城頓時手腳無措起來，忙開口解釋道：“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殷連城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好，最後索性實話實說，苦笑道：“我就是覺得有些丟人，無法面對你，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呀。”聞菱眨了眨眼，認真地道，“而且這有什麽丟人的，公子你只是一時身體不適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我知道，但是……”真正的原因殷連城是怎麽也不可能說出來的，便垂眸避開了她的目光，又繃住了薄唇。

氣氛一時僵住了。聞菱看著殷連城，感覺他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我很難過，但我說不出口”的情緒，那張面無表情的俊臉也多了幾分可憐的意味。

聞菱忍住笑，琢磨了一會兒，把自己帶入殷連城想了想。

設身處地地想，若今日換成了她在他面前出了這樣的醜，估計……回去之後肯定是要偷偷哭好幾場吧。

畢竟，試問哪個女孩子不想在心上人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呢。突然出了這樣的醜，只會覺得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已經顏面盡失了。

這麽一想，殷連城如今的反應，也可以理解。

不知怎地，聞菱莫名高興了一點，把聲音放軟，道：“公子放心，我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而且我也不會記得今天發生的事，若說我記住了什麽，那就是——”

聞菱笑著朝他眨了眨眼，道：“公子穿白衣真的很好看。”

殷連城緊繃著的唇線慢慢地放松了下來，耳朵卻悄無聲息地紅了起來，他擡眼認真地道：“你穿櫻粉色也很好看。”

“真的嗎？”心中就好像倏然炸開了一朵煙花，聞菱抿著唇笑，唇邊的兩個梨渦又浮現了出來，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地道，“那……我以後都穿這個顏色……”

殷連城本來放松的身體再度僵住了，他看了聞菱一眼，又飛快地低下了頭。

菱菱看著很高興，笑起來也好看，只是這個顏色……

殷連城默默咽下一肚子無法向人傾訴的苦水，心道：算了，菱菱高興就好，一個顏色而已，他一定可以控制住自己的，也一定……能早點忘記昨晚的夢境。

聞菱沒察覺到殷連城的不對，滿心雀躍，也抑不住上揚的唇角，高興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了正事。

聞菱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去亂想，但臉上還是慢慢地浮上了一抹紅雲，很小聲地道：“公子，那個昨天晚上的事……”

“是我不好，我……”

“是我不對。”

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然後同時停下，看著對方陷入了沈默中。

聞菱微微睜大了眼睛，呆呆地跟殷連城對視。

而對面的殷連城差不多也是同樣的反應，聞菱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神情來，一時間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聞菱看著殷連城那雙因為吃驚變得有些圓的鳳眸，抿唇笑道：“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亂游的，結果就撞上了公子。”

殷連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面對少女微垂的粉頰，沈聲道：“不是的，是我不對，影……我說好不用溫泉的，結果突然去了，驚嚇到了你。”

雖說事情是由影二引起的，但影二到底是他的屬下，若是那麽說，殷連城擔心聞菱會覺得他是在推卸責任。

殷連城又怕聞菱覺得他是故意的，忙解釋了一句，道：“我昨天突然犯病，只能靠溫泉抑制，就去了……希望你能原諒我。”

說完這話，殷連城也不知聞菱會不會信，一時間內心有些忐忑，等著聞菱的回話。

誰料面前的少女倏然焦急地擡起了頭，連聲問道：“公子得病了？現在好點了嗎？那病嚴重嗎？”

殷連城怔怔地望著她緊張的神色，只覺得有股熱流從心口處湧了出來，讓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道：“……無礙，不嚴重，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你不必擔心。”

若現在影二在場，肯定會在心裏說自家主上就是在騙人，然後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

具體來說，殷連城得的不是病，而是一種寒毒。

這種毒全名叫做寂滅血凝，是一種極其陰損的毒藥。中了此毒者，會在瞬間通體冰冷，藥石無醫，最後渾身經脈血液都會被凝住，在痛不欲生中死亡。

可以這麽說，中了這種毒的人，要麽自殺，要麽痛苦死去，無一幸免。

當年爭皇位的時候，殷連城不慎中了此毒，之後便一直靠內功壓抑著毒性，但身體還是受到了影響，永遠冰涼，尤其到了冬天的每月十五，更是痛苦難忍，夜間也難以入眠，只能靠溫泉緩解一二。

上輩子殷連城得了這病，雖說也派人去找解決辦法了，但一直沒放在心上。

當時……聞菱已經和殷旭玦定親了，殷連城自覺此生無望，便一直無所謂這寒毒。後來得知江湖上有一名神醫可以治他的病，但因為中毒太久，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徹底根治，而且還不能保證一定治好，死在了治病的過程中也是有可能的，而那個時候，殷旭玦一直想要他的皇位，私下頻頻動作。

有次，暗衛偷聽到了殷旭玦和聞菱之間的對話，回來跟他稟告。

殷旭玦說他若為皇，她定為後，讓聞菱等他把皇後的位置捧到她面前來。

聞菱笑著應了句好。

聽了這段對話之後，殷連城想，反正他一直都不在乎這皇位，給殷旭玦也不妨，而且還能讓聞菱開心，這也是他最後能為她做的事情了。

那時候人人都說殷旭玦對聞菱極好，兩人伉儷情深，舉案齊眉，是為神仙眷侶。

殷連城此去死生不知，想著殷旭玦既然對她好，那他便放心了，就假死在了殷旭玦的手上，轉道去了江南治病。

這一去就是三年，等他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身邊的暗衛都知道他在乎她，沒人敢告訴他聞菱已經逝去的消息，直到他完全痊愈的那一天，高興地派暗衛去打聽她的消息，結果暗衛當場跪下，支支吾吾地告訴了他一切。

那一刻，天崩地裂。

……

殷連城不願再回憶那一瞬間的感受，但他還記得，當時唯一支撐他的，就是為聞菱報仇的信念。

菱菱，他的菱菱……如果他知道他走後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絕不會離開，就是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先殺掉殷旭玦那個偽君子。

後來，殷連城糾集舊部，不費吹灰之力就重新攻進了京城，奪得了皇位。

說真的，當年若不是殷連城告訴底下的人放過殷旭玦，他不可能坐的上那個位置。

再後來，他為菱菱報了仇，陪著她一起走了下去。

當時殷連城的想法很簡單，都說底下又冷又黑，雖然不知道過去了這麽久，菱菱有沒有投胎轉世，但萬一她還在底下等著，萬一被人欺負了……他是一定要下去保護她的。

殷連城毫不在乎地就結束了這一生，只是沒想到，等他再度睜開眼睛時，竟然回到了登基的那一年。

這一年，一切都沒有發生，菱菱還是聞家大小姐，而他，還是那個有著暴君名聲的皇帝。

雖然此時的他早已中毒，但還能見到菱菱，還能跟她說上幾句話，殷連城已經很滿足了。

於是為了這輩子活的長一些，不再拖到最後有了幾年的空當，殷連城早早就派出了暗衛去尋找神醫的蹤跡，希望能早日將他的病治好。

前段時間，影一傳來消息，說是已經找到了神醫，在嘗試接觸，只等著將人帶回來。

眼看著治病有望，殷連城不願聞菱為他擔心，幹脆就說沒什麽大礙，也好讓聞菱放心。

聽了殷連城的回答，聞菱半信半疑，抿著唇，拿那雙琉璃似的眼眸瞅著他。

聞菱自認對殷連城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雖然他輕描淡寫地表示無礙，但以他的個性，若他昨天犯病一點都不嚴重，他絕不可能會去泡溫泉，除非……是嚴重到他直接昏迷，亦或是無法抑制，不然他不會過去的。

不知怎地，聞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是上輩子殷連城消失的那三年。

當時人人都說他外出身亡，殷旭玦更是借此成功上位，但後來殷連城的出現，證明他當年根本沒死，只不過是消失了一段時間。

再聯系到殷連城的病，聞菱隱隱覺得自己察覺到了什麽。

失神只是一瞬的事，待聞菱從思緒中回神的時候，就見殷連城那雙黑眸正看著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聞菱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殷連城看了很久，忙收回了目光，微紅著臉道：“公子說的可是真的？”

殷連城面不改色地點頭，寬慰道：“我真的沒事，你不用擔心。”

聞菱還是不太放心，但殷連城一口咬定自己沒事，她也沒辦法一直追問，只能先暫且壓下不提，等來日再問，便道：“公子沒事就好，公子一定要保重身體呀。”

少女一雙杏眼水潤潤的，裏面的盈滿了對他的關切，殷連城心口暖暖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道：“我知道了。”

頓了頓，殷連城又補充了一句，道：“你也是，要好好的。”

何其有幸能重來一世。這一世，他們都要好好活下去。

聞菱抿著兩個小梨渦笑，小聲道：“我知道了。”

兩人默了一會兒，一時間室內寂靜無言，但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只覺得……有股莫名的情緒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還讓人發自內心地露出微笑來。

過了一會兒，聞菱想起了一事，便轉頭去看殷連城，湊巧的是，殷連城也轉過了頭看她。

兩人對視，再度同時開口：

“那個我……”

“那個你……”

然後就又是齊齊閉嘴不言。

完全一樣的動作，讓聞菱和殷連城微怔之後都笑了起來。

聞菱眉眼彎彎，道：“公子先說吧。”

殷連城道：“你先開口的，你先說。”

聞菱見他一臉堅持，就沒再推拒了，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個我是想感謝公子這些天送來的糕點，真的很好吃。”

“很好吃嗎？那就好。”殷連城道，輕咳一聲，又補充了一句，道，“我的意思是，那些糕點……都是廚子做的，等回去我會獎賞他們的。”

殷連城面不改色地這麽說，一點都看不出心虛，心裏卻想的是，上回菱菱告訴他的喜好他都記住了，也都避開了，看來有用的，菱菱很喜歡吃。

聞菱不疑有他，甜甜地笑道：“那就，麻煩公子多獎賞一下他了。這位師傅做出的糕點真的特別和我的胃口。”

你喜歡就好。看著聞菱的笑顏，殷連城在心裏道，也勾起薄唇露出一個笑。

“對了，”聞菱想起剛剛的事情，忙道，“公子剛剛想說什麽？”

聞菱略微歪了歪頭，很是好奇地道：“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公子這回叫我來就是想和我說這件事情嗎？”

“……也算是吧。”

殷連城略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了聞菱好奇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他默了默，道：“聽小姐的丫鬟說你在找一樣東西，那東西……”

殷連城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聞菱的神情，緩緩道：“可是一塊手帕？”

聞菱驚詫了一瞬，旋即想到應該是谷雪問了影二，影二又告訴了殷連城，便釋然了，道：“公子怎麽知道？難道說……”

聞菱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喜悅當中，沒察覺到殷連城略顯僵硬的身體，抿唇笑道：“可是公子拾到了我的手帕？”

殷連城見聞菱笑著，面上並無焦急的情緒，心下松了大半，身體也慢慢地從繃直的狀態中恢覆過來，點頭道：“對，昨晚……我路過，瞧見了就撿起來了。”

“那……”聞菱咬了咬下唇，腦海劃過了什麽，讓她突如其來的喜悅又飛快地降了下去。聞菱輕聲道：“公子撿的時候就知道那是我掉的嗎？”

聞菱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一雙杏眼中帶了點委屈，只擡眼瞅著殷連城，等著他的回答。

聞菱雙手不自覺地攥在了一起，又轉而捏起了衣袖，仿佛這樣就能緩解她心頭那股莫名的情緒似的。

殷連城沒意識什麽不對，聞菱問了，他就實話實說地答，道：“影二說那個地方只有你來過，我想著先撿起來，等見到你了再問問……”

說到這，殷連城頓了頓，又自然地繼續道：“若是你掉的就還給你。”

“確實是我不小心落下的。”聽到殷連城這麽說，聞菱又開心了起來，那點小委屈頓時煙消雲散，笑吟吟地道，“公子現在要還給我嗎？多謝公子幫我撿了回來。”

“不用謝，只是——”

殷連城飛快地看了聞菱一眼，再次確定她現在的神色一點都不焦急，旋即緩緩說道：“只是來的時候忘帶了，我下次還給你，可以嗎？”

說這話的時候，殷連城鳳眸一錯不錯地看著聞菱，同時手已經伸到了袖口，摸到了那方手帕。

作者有話要說：  明人不說暗話，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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