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天黑請閉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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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內的那副“骨架”跪坐在地板上,身體後仰靠著床沿,上半身仰在床上,身上掛著稀疏的碎肉。

這句男屍目測身高一米七左右,頭部和四肢的肌肉組織完好無損,正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但胸口的肌肉被全部剖開,傷口淩亂猙獰,外翻的皮肉大敞著,露出裏面黑洞一樣的軀殼,他軀幹部位的皮肉被整個劃開戳爛,碎肉堪堪掛在骨架上垂落在地板上。

許暮洲站在臥室門口,都能透過那傷口看見裏頭白花花的脊椎骨。

許暮洲皺了皺眉,明白了沈雙嘴裏那句“得等法醫”是什麽意思——這具屍體被人開膛破肚地放在這,究竟是“完好”的,還是殘缺的,恐怕這一眼也很難斷定。

屍體的形態會直接影響到立案情況,許暮洲沒有貿然進入臥室,而是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

“法醫呢。”許暮洲隨口問:“什麽時候來。”

“在路上了。”沈雙說:“但是外面雨太大了,先到市局再折過來,可能有點堵。”

許暮洲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

臥室的面積一半,約莫只有客廳的一半大小,進門左手邊靠近墻角的位置放置著一張單人床,尺寸跟學生宿舍那種差不了多少,屍體倚在床邊,滿地都是血。

正對著臥室門的窗戶被黑色的雙層窗簾擋得死死的,屋內一絲光都投不進來,顯得異常壓抑,只有床尾昏黃的夜燈還在發著光,大約是前夜忘記關了。

臥室裏跟客廳一樣,有幾幅被撞倒的畫作,畫架旁的油彩罐打翻在地,裏面的暗黃色顏料流了出來,跟地上的部分血跡混合在一起,幹涸成一道醜陋的凸狀痕跡。

——看起來就像一道疤痕。

只有靠近窗邊角落的一副畫架因為位置原因幸免於難,那副畫架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白布,看不清底下是什麽東西。

許暮洲心裏大概有了數,他回頭問了一聲,確定技偵在這屋已經取證完畢之後,帶上了塑膠手套,準備進去看看情況。

然而還不等他邁步進門,沈雙就從他身後去而覆返,手裏拿著一本巴掌大的記事本。

“許哥,死者身份確定了。”沈雙招呼他:“死者叫許康,本地人,今年二十八歲,自由職業……嗯,應該是個畫家。獨居,很少出門,看起來為人應該有點孤僻,怕人。物業那邊對他還有印象,有幾個物業大媽說,之前夏天的時候經常接到有人投訴,說他門口的外賣盒子堆了好幾個都不扔,影響樓道衛生,物業來敲了幾次門說明情況,家裏明明有動靜,但就是沒人開門。”

“可能有一定的社交障礙。”許暮洲說。

其實也看得出來,這房子裏有窗的地方都被窗簾擋得死死的,一屋子顏料味道,許暮洲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搞藝術的都要特立獨行,跟正常人不太一樣,反正這屋子裏到處都充滿著一股“藝術家風格”的陰郁氣息。

“聯系死者家屬沒?”許暮洲說。

“還沒。”沈雙合上本子:“就是這件事有點難辦……許康沒有家屬。”

“什麽意思?”許暮洲側身問道:“家裏老人都過世了?”

“戶籍那邊查了他的身份信息,是臨市孤兒院的孩子。”沈雙說:“沒爹沒媽,二十年前孤兒院倒閉,被安排轉來申城的。”

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等於社交圈一下子少了一大半。許暮洲皺著眉,覺得這事兒可能有點麻煩。

“知道了。”許暮洲說。

他彎腰在鞋上套好了鞋套,緊了緊手上的塑膠手套,走進了臥室。

地面上的血跡量太大了,還有部分沒有完全幹透,許暮洲盡可能繞開了血液最密集的區域,走到了屍體旁邊。

許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更老一些,他胡子拉碴,頭發雜亂,整個人蓬頭垢面,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收拾過自己了。

——以後也沒機會收拾了。

許暮洲在他身旁半跪下來,伸手翻看了一下他的傷口。

許康的傷口太過猙獰,兇手也不知道使得多大力,連肋骨都弄斷好幾根,裏面的臟器也被攪亂得一塌糊塗,一碰就往外滲血水。

他後仰的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面前空門大露,也不知道是被兇手刻意擺成這樣的還是就死成這樣。

許康右手還死死攥著一把鐵制的裁紙刀——這種裁紙刀是繪畫常用的,跟普通塑料殼收縮制的那種不太一樣,這種刀的刀刃加上木質刀柄一共足有二十厘米,沒有刀鞘,殺傷力約等於一把小型西瓜刀。

許暮洲從兜裏摸出一只大號的證物袋,將這把刀從許康手裏拿出來,放進袋子裏。

裁紙刀上的血需要拿去化驗,這屋裏的搏鬥痕跡太過明顯,這刀上保不齊就是兇手的血也說不定。

許暮洲維持著跪在他身邊的姿勢,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在跟許康保持平行的基礎上觀察了一下附近的血液情況。

地上的血跡大多以滴落狀為主,還有部分血跡被抹得有些淩亂,許暮洲在許康身前二十公分的地方發現了一個非常不明顯的腳印,他伸手一比,約有個四十碼左右。

這枚腳印的花紋跟許康的拖鞋花紋完全一致,是他自己的。

許暮洲站起身來,用自己的身高比著那枚腳印的位置,然後略微退後一步,正好是許康倒下的位置。

技偵二隊的隊長溫浩站在門口敲了敲門,說道:“許副隊,外面的取證差不多了。”

“嗯。”許暮洲擡起頭:“外面的門鎖有被撬過的痕跡嗎”

“門外的大門鎖沒有強行破門的痕跡,應該是正常進屋。”溫浩說:“另外,屍體沒有明顯的拖拽和移動痕跡,這裏應該就是第一犯罪現場,客廳中和臥室中都有搏鬥痕跡,但看血液分布範圍的話,臥室應該是致命現場。”

“案發現場太亂了,兇手應該是幹脆沒有收拾過,取證麻煩了點。”溫浩接著說:“能采集到的有效腳印大部分都是受害者自己的,剩下的還得拿回去比對一下。”

“嗯。”許暮洲說:“辛苦了。”

許暮洲端詳了一會兒受害者的屍體,說道:“熟人作案可能性更大……傷口淩亂不規則,案發現場混亂,不排除有激情犯罪的可能。”

許暮洲說著擡頭隔空用手指點了點沈雙,吩咐道:“查查他的社交圈,他人是不出門,總得有來錢的路子才能活著,順著這條線先摸著吧。”

沈雙答應了一聲。

“哦對。”許暮洲想起了什麽:“報案人在哪?”

“在樓梯間做筆錄。”沈雙說:“你要過去看看嗎?”

許暮洲還沒等說話,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許暮洲脫下手上的塑膠手套,起身往臥室門口走。

沈雙探著頭往門外看了看,回頭沖著許暮洲說道:“法醫到了。”

他話音剛落,門口就走進來一個英俊的男人。男人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穿著一件幹凈的白大褂,扣子沒系,露出裏面純白色的高領毛衣。

他手裏提著一只金屬箱子,站在門口左右看了看。

“嚴法醫。”沈雙迎上去招呼道:“這邊,臥室。”

嚴岑輕輕地嗯了一聲,目光準確地捕捉到了臥室門口的許暮洲,邁步向這邊走了過來。

許暮洲今天出門太急,只穿了一件薄款的黑色羽絨服,現在衣服拉鏈敞開著,裏面的內搭有點過於單薄了。

嚴岑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借著走動的微小頻率將他周身上下打量了個遍,確定他全須全尾臉色不錯,才收回目光,禮貌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許副隊。”嚴岑說。

“嗯。”許暮洲打量著他,皺眉問道:“張法醫今天沒來?”

許暮洲對面前這個年輕法醫的印象很淺薄,方才對方從門邊走過來的這短短一段路程中,他把腦子裏的記憶刨了個底朝天,才勉強刨出一星半點對這人的印象來。

對方是市局法醫部門張老的學生,畢業就進了市局,跟在張老身前身後忙,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辦公室裏,很少出來交際。

因為出現場大多都是張老親自來,許暮洲對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法醫室裏埋頭寫報告的大學生身上。

“師娘病了,師父請假照顧她。”嚴岑溫和地說:“我替師父頂兩天。”

“哦。”許暮洲並不起疑,他跟張老搭檔習慣了,雖然覺得這小年輕不一定能行,但礙於張老的面子也不好表現出來,於是點點頭,側身讓開路,讓嚴岑進門查看屍體。

嚴岑擦著他的肩膀走進臥室,借著餘光往後看了看,就見到許暮洲脫下鞋套,正往門口走去的背影。

他方才將許暮洲的打量看得清清楚楚,對方目光澄澈,疑惑和不信任都分門別類清清楚楚——確實是不記得他了。

嚴岑的心情非常平靜,他換上行頭,在受害者身邊半跪下來,打開金屬箱子。

沒關系,嚴岑想,這次是完全的替換任務,許暮洲承載了身份的記憶和本能,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全新人生,在許暮洲的認知裏,他確實就是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好多年的“許副隊”。

不過許暮洲記不記得他都無所謂,嚴岑想。

——反正只要他來了,許暮洲就有靠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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