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半生(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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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少校的休假持續了三天半。

令許暮洲不解的是,秦薇在上次匯報結束之後,就再也沒提過見他的事,中途倒是把嚴岑叫過去開了兩次會,說的是新礦產能源的事。

一切井然有序,運轉正常。

B-2分項實驗進入了尾聲,現階段而言的實驗重點已經轉移到了記錄數據上,許暮洲不再需要時時盯在辦公室裏,有了些可供支配的閑散時間。

許暮洲辦事很謹慎,他很少會在工作時間亂跑,大多數時候都安安分分地跟隨著同事行動。而且自從在秦薇那做完匯報之後,他連宿舍都搬回了自己的。

但許暮洲把日常三餐從科研組的小食堂換成了大食堂。

秦薇是從貧民區回到C區的,算是個半路出家的軍人,人沒有什麽明顯的階級架子,比起秦志遠來說,要好相處多了。

許暮洲這些日子沒往高層身邊湊,但光聽著底下普通士兵的口風,秦薇還是個非常開明的“君主”。

這對許暮洲而言是件好事,起碼他如果想要刻意去打探消息,別人也不會因為不能談論秦薇而對他產生疑心。

只是許暮洲一直覺得,如果把鐘璐那個天都要塌下來的嚴重程度轉化為秦薇對宋妍的執念,那麽這個執念不說全民皆知,也至少應該是有跡可循的。

但實際卻沒有,事實上,除了他們特殊科研組之外,普通人員對於秦薇的印象就只停留在“冷靜、理智,很有發展頭腦”這個層面上。

最多也不過就是對秦薇每年雷打不動的生日前出門有所猜測——還大多數都猜錯了。

要不是許暮洲手腕上的繡球花不會騙人,許暮洲都覺得秦薇已經把宋妍忘了。

嚴岑這些日子依舊按兵不動,除了刷身份卡去檔案室兜了一圈之外,也再沒主動采取什麽額外行動。

在中央基地裏,無論是許暮洲還是嚴岑,都沒有再找到任何關於宋妍的痕跡。

好像只有許暮洲在秦薇手腕上看到的那條手鏈,成了秦薇和宋妍之間唯一的聯系。

面前的打卡機發出合格的提示音,許暮洲回過神,查看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的打卡記錄。

——這已經是許研究員上班的第十八天了。

許暮洲身後還有排隊等著下班的人,他收斂了情緒,轉過頭沖著幾位同事頷首招呼了一下,在一邊“明天見”的互相寒暄中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清理任務的進度從上次之後就一直沒有動靜,秦薇中途帶著親衛出門了兩趟,似乎是去參加什麽會談,一去就是三五天,以至於許暮洲能接觸她的機會十分有限。

嚴岑不知為何忙了起來,他只在開頭幾天內觀察了秦薇對宋妍的態度,之後就撒開了手,像完全忘記了宋妍這個人一樣,開始另辟蹊徑,忙活起了別的來。

新拿到的礦產需要調配資源,秦薇不在基地時,嚴岑也得稍微代理一點軍務上的事情。

令許暮洲奇怪的另一件事就是,嚴岑一改往日絕不摻和世界線的處事風格,在秦薇不在時替她做了幾樣決策。

包括更改現有的礦產采集重點,整頓黑市和開放C區內低級資源買賣等,甚至於嚴岑還抽空替秦薇回覆了一封從A區發來的郵件,婉拒了一份由A區牽頭的“聯合經濟合約”。

“聯合教育產業?”許暮洲當時懷裏抱著一碗蜜瓜,腮幫子鼓起一小塊,盤腿坐在床上,對著視頻對面的嚴岑皺了皺眉。狐疑道:“還有這好事?”

“A區的老頭子以為秦薇是個小姑娘,誑她呢。”視頻對面的嚴岑正伏案寫著一份報告,他似乎不喜歡科技手段,拿了一沓紙,正在手寫。通訊器從腕子上摘下來架在斜對面的桌角,正好是個能拍到他的角度。

“什麽教育產業,說得好聽是要重建舊紀元的人類社會,說難聽了,就是一樁生意。”嚴岑頭也不擡地說:“新紀元之後,人類社會斷層已經很久了,原本的教育水平被拉下了一大截……要是早那麽幾十年,好歹還有災難前留下的人能來點口耳相傳。現在這年頭,舊紀元的人早死的差不多了,除了有錢有勢的高級區人民,誰還能說自己有什麽勞什子教育。”

許暮洲默默往嘴裏又塞了一塊蜜瓜,聽著他講。

“何況現在新紀元的人類社會都不能稱之為社會……階級斷層,資源傾斜嚴重,連貨幣都還沒統一,黑市大部分交易還在以物易物,少部分交易涉及的現金五花八門,什麽A區弄出的金屬代幣,B區引出的現金券。”嚴岑冷笑一聲:“貨幣這玩意都不知道印刷出幾版了,黑市裏不到每天開市的時候你都不知道今天什麽貨幣能流通。當天入手當天花,還不如以物易物的風險低。隨時能廢除的東西,就是廢紙……這種隨時會崩盤的市場經濟體系還沒收攏明白,就想搞什麽產業,簡直胡扯。”

許暮洲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

“新紀元的科技水平確實尖端,但是這種尖端是在資源無比集中的情況下才能達成的,也就只有這點可取之地,其他的運轉一塌糊塗。先不說黑市這種魚龍混雜的唯利是圖之地,貧民區的人吃了上頓沒下頓,誰能有閑工夫送孩子去搞什麽教育,他這個協議的構想就是空的,更別提後面的所謂收益。”嚴岑寫完了一張紙,將其放在了最後一頁,繼續道:“餅倒是畫的很大。”

嚴岑話裏話外的嘲諷太過明顯,許暮洲默默地把嘴裏的蜜瓜咽下去,沒敢搭茬。

“老東西八成是打聽到了秦薇是從外頭領回來的,以為她好騙,做出這麽拙劣的一個局來。”嚴岑筆下不停,繼續道:“現在的新紀元,六區各有貨幣,其中貨幣交流並不互通,也不像你們那個年代有一個貨幣轉化的標準,想搞什麽聯合經濟本來就是胡扯。何況六區的基本不同,核心理念和治區手段也不相同,如果真的要做什麽聯合教育,教育基礎要怎麽統一?”

“真是……一步一個坑。”許暮洲感慨道。

“老東西的目標從來就不在什麽文明上,這就是筆生意。”嚴岑總結道:“還是不幹不凈的那種。”

嚴岑話音頓了頓,他手中的那支筆大概是沒水了,嚴岑甩了甩,又在紙上劃了兩道,心情不善地丟開手,又拉開抽屜抽出一支新筆來。

“貨幣沒法統一的情況下,想要跨區做生意,就只有以物換物一條路走。但是C區有的‘物’更多是武裝科技,A區的主要業務範疇不在這裏。新紀元裏,資源就是發展基礎,也是他們這些人的命根子。”嚴岑說:“……老東西是看上了秦薇的資源。”

秦薇有六區之內最大的武裝力量,當然也由此拿到了更多的礦產資源,如果說有人想算計這個,許暮洲並不奇怪。

“如果這筆生意能成,不但表示著秦薇要拿出一定的資源來跟他合夥,還代表著C區現在鐵桶一樣的管理要出漏子。C區只有純粹的科研人才和武裝力量,如果真的搞起什麽‘教育產業’,那教育人才當然是綜合能力更強的A區來出,讓別區的領導人插手自己轄區人民的精神管理……這種生意要是答應,才叫被賣了還幫別人數錢。”嚴岑說:“何況老家夥的盤算八成不止如此——如果真叫他們開起來了,那這生意的受眾也只能在高級區內打轉。生意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想要出的血不虧,那就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搞,能扯下一個是一個。”

“秦薇這個處事風格開始讓人忌憚了,六區首領都不是傻子。”嚴岑說:“有人想保住現有的地位,就想把她扯到跟那群人同等的高度上……處心積慮做這麽個局,不夠被人笑話的。”

“搞什麽亂七八糟的。”嚴岑說:“先讓人吃飽飯才是正經。”

許暮洲抱著碗,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從目瞪口呆到不可置信,最後只就剩下震驚。

嚴岑才來這個世界線多少天,居然就把六區的德行摸得這麽清楚,這種大局觀和洞察力委實有點離譜。

“所以……”許暮洲幹巴巴地問:“這就是你開放低級資源買賣的原因?”

嚴岑嗯了一聲,說道:“秦薇本來就有整頓黑市的想法,這也是她之前就開始著手想做的事。但是黑市又沒法徹底取締——總不能讓底下的人餓死。堵不如疏,還不如設個標準,讓他們在明面上過活。”

“黑市魚龍混雜,什麽都有,沒有規則,黑吃黑的情況不少。”嚴岑說:“沒規矩就意味著自由,有人能掙,就過的有滋有味,有人一著不慎,就能傾家蕩產。但前者畢竟是少數,那不如推上一把,設定市場標準開放低級資源買賣,然後按比例收稅。”嚴岑終於寫完了手裏的東西,他扔下筆,一邊端詳著紙頁上的內容,一邊說:“以這份稅收養一小股軍,以監管資源買賣的名頭監督市場……有了制度,市場穩定,才能幹下一步的事。”

“下一步的事?”許暮洲下意識問道。

“規範貨幣。”嚴岑說:“市場穩定了,就意味著有穩定的買賣體系,只要有穩定的輸入輸出渠道,想統一貨幣就不難辦了——再之後就是秦薇的事了。”

許暮洲:“……”

許暮洲憋了半天,發現壓根沒有自己插得上話的地方,只能問:“……你在寫什麽。”

“可開放的資源類目和相關稅收標準可行性報告。”嚴岑說。

許暮洲徹底說不出話了——他實在沒想到,嚴岑居然還有治國的天賦。

這類決策嚴岑沒少做,他會挑選秦薇已經開了個頭,或者已經有想法雛形的事務進行處理。他的眼光又狠又毒,決策力相當之高,以至於在秦薇不在中央基地的這段日子中,林林總總這些決策加在一起,也是幾筆不小的影響。

尤其是在知道了秦薇疑似“主角”的身份之後,從許暮洲的角度看去……就像是嚴岑在替秦薇推動世界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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