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半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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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區身處一塊大陸板塊上,東邊臨海,擁有港口和碼頭,是個絕佳的地理位置。

但這裏很少有晴天。

人類社會重建後,地球上的生態環境發生了一些變化,氣候變冷,光照能見度也比舊紀元低了很多。戶外的天大多數時候都是灰蒙蒙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灰塵味道,不會過於令人難受,卻也沈甸甸的。

秦薇的車在清晨六點準時駛出小鎮,二十分鐘後,到達了目的地。

副駕駛座位上放著一捧新鮮的“花束”,是秦薇在小鎮的一家花店定的。那間花店的招牌在前年被一場大雨打了個七零八落,離倒閉就差臨門一腳,全憑秦少將每年這不倫不類的一單過日子。

秦薇將那捧花不花草不草的東西捧在懷裏,下了車熟門熟路地往目的地走。

——這是一片墓園。

這地方離中央基地有六十多公裏,說是墓園,其實也就是一大片被木柵欄圈起的空地,年久失修,也沒什麽人打理。埋在這的大多都是附近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普通人或者流浪漢,隨便找個空位一埋,連墓碑都排列得歪歪扭扭的。

秦薇踩著留出的窄路一直往裏走,人家來祭奠親友都帶著外面采的野菊花,再不濟也會用白紙紮一個,偏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手裏捧得是一束紮好的白樺嫩枝。

幾朵小小的洋桔梗藏在嫩綠的樹枝中,隨著秦薇走動的頻率探出點顏色來。

秦薇的軍裝外披著件靛藍色的大衣,她目不斜視地抱著這捧白樺嫩枝,直走到了最深處的一個角落,才停下步子。

無人看管的墓園異常安靜,不遠處的小樹林被風吹得枝條亂晃,發出沙沙的響聲。

秦薇的頭發和衣擺被風一起撩動,她面色平淡地看著面前的一塊墓碑,沈默了片刻,才彎下腰將手裏的白樺嫩枝擱在地上。

“最近也挺好的。”秦薇說。

這句蒼白無力的開場白之後,秦薇又陷入了沈默中。她有心想說些什麽,但一時又不知道從哪開口。

她的生活近似一條被嚴密設定的流水線,日覆一日,並沒有什麽新意。她有心想說說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但那些又太多了,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時間是個很殘忍的東西,它能把前進和停留的人之間的距離進一步拉大。

這塊墓碑放在這已經快五年了,對當時剛剛十九歲的秦薇來說,買下這塊地方,幾乎掏空了她的全部身家。

——但她心愛的人卻並沒有埋在這裏,這是一座空墳。

秦薇有時會覺得,那更像是一場虛無縹緲的夢,是她無望生活中給予自己的一個慰藉。

因為直到最後,秦薇甚至都不太清楚對方到底叫什麽。

“——家裏窮,沒給起名。”彼時年輕的宋妍叼著從黑市順來的低廉煙草,在秦薇身邊席地而坐:“家裏排老二,你隨便叫。”

十六歲的秦薇還沒完全褪去嬰兒肥,臉頰有些肉,但眼睛很亮,精神頭十足。她擦了擦嘴角的裂開的細小傷口,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宋妍:“你撒謊。”

她剛剛在黑市裏賣了三根廢舊的T形鋼管,這玩意是真金屬,在黑市裏很吃香。不過她約莫是遇到了黑吃黑的賣家,剛拿了錢沒走幾步就被小混混堵在了巷子口裏。

秦薇在黑市混了四五年,打架跑路很有一手,但架不住人多,一邊要護著錢袋子,一邊難免掛彩。

宋妍出現的仿如天神下凡,但又順理成章,她沒有像故事書裏的大俠那樣天降正義地拯救秦薇於水火之中,而是比秦薇還慫,不知道從哪沖出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帶著她東奔西跑,中間還差點被人追上削了一悶棍。

宋妍對這片街區出奇的熟悉,帶著秦薇在小巷裏左拐右繞,最後在一片廢棄的垃圾站躲過了那群搶劫的。

“就算是吧。”宋妍咧嘴一笑,完全沒有謊言被拆穿的尷尬。

秦薇警惕地往外挪了挪,拒絕跟她貼坐在一起。

“嘿,你個沒良心的小丫頭。”宋妍不滿地嚷嚷著:“我好歹剛才救你一命。”

“你不來我也能跑。”秦薇反唇相譏:“你突然蹦出來,我還差點被人打了一棍子。”

宋妍被她噎得說不出話,翻了個白眼,於是幹脆閉上嘴,也不搭理她了。

她穿了一件破舊的夾克衫,袖口高高地挽上去,右手小臂剛才被尖銳的鋼管切口劃了一道口子,現在往下淌著血。宋妍在渾身上下摸了摸,在褲兜裏掏出了一球破破爛爛的繃帶,繃帶上還帶著血和土,不知道被“廢物利用”幾次了。

宋妍也不嫌棄,抖落開就往胳膊上纏。

秦薇瞥了她好幾眼,見她一臉不怕死的光棍樣,終於忍無可忍地叫住了她:“你小心感染死了,我沒錢埋你。”

“放屁。”宋妍瞇著眼睛,斜叼著那根煙,笑罵道:“姐姐還用你個小屁孩花錢買墳?”

叛逆期的小姑娘跟後來的心上人第一次初見並不算美好,秦薇後來回想起那句“沒錢埋你”,總覺得是命運冥冥之間就已經給這次初見蒙上了一層不知名陰霾。

——只是當時她和對方誰都沒發現而已。

宋妍沒有在那個危險的傍晚天神下凡一樣地占據秦薇的目光,她更像是水,在不知不覺地侵占了秦薇生活中最重要的位置。

剛認識不久的那段時間裏,宋妍面對著秦薇幾乎沒有一句真話。她總是會撒一些馬上就會被拆穿的謊,撒謊的時候也半分想裝裝樣子的都沒有,敷衍地幾乎要把“我沒說真話”五個大字寫在臉上。

直到後來,秦薇才慢慢咂摸出味道來,知道對方是不想說真話,又不想騙她,才搞出這麽個招兒來。

秦薇時常在黑市來往,也是後來才知道這看起來老油條一樣的姑娘,其實是黑市的情報販子。對方在黑市最角落的筒子樓裏有一間小屋,平時就住著,秦薇跟繼父經常不對付,吵完了架就會跑出來閑逛,每次都會被宋妍撿回家收留一晚上。

偶爾宋妍從附近的小河溝裏撈了魚,也會叫秦薇去吃飯。

秦薇很難說她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對方的,可能是在筒子樓被她往碗裏夾了一塊魚肉的時候,也有可能是對方收留她的時候——或許更早,早在宋妍不滿又無奈地叫她小丫頭的時候,就已經動心了。

剛認識的時候,秦薇總嫌她做飯不肯放鹽,清湯寡水的沒滋味。

宋妍大多數時候都會充耳不聞地埋頭把飯吃完,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誠心實意地問:“您給那個鹽的價錢了嗎。”

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秦薇就不抱怨了。小姑娘身上的刺日益柔軟,到後來給什麽吃什麽,吃完飯還知道去把碗一起刷了。

宋妍從“餵”變成“二姐”,其實只花了半個月不到的時間。小姑娘人年紀小,還很單純,一旦卸下心防就會立馬邁入掏心掏肺的階段,直接省略“互相了解”的過程。

在秦薇認識宋妍的第二年,她搬進了那座破舊的筒子樓。

室外的氣溫很涼,平原上的風一旦吹起來就很嚇人,秦薇的大衣下擺被風揚得很高,鋒利刺骨的涼風擦過她的顴骨,遠處的樹林沙沙作響。

秦薇閉了閉眼睛,不想再想下去了。

她其實很少會想起這些事,今天大概是因為墓園往西五裏地正好是她們曾經住過的城鎮,所以稍微有點觸景生情。

“我以前話挺多的。”秦薇終於開口說道:“……你不是總嫌棄這個嗎,說我粘人。”

“唔……不過你也看見了,我現在比以前話少多了。”秦薇說:“總覺得沒什麽意思,也沒什麽可說的。”

“不過還是那句話。”秦薇說:“我總覺得你沒死。”

秦薇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上並沒有什麽悲傷神色。好像從她來到墓園時就一直如此,她不像是來祭奠的,更像是找一個情緒輸送渠道,來會友的。

她不是悲傷過度,一直不願相信事實,秦薇想。

四年多以前,她的通訊端忽然收到一條來自陌生來源的訊息,上面是一張來自診所的預約診療單——診療單的簽名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個二,秦薇認識,那是宋妍的筆跡。診所那邊說是病人一直沒有按規定時間去就診,於是把信息發給了她的緊急聯系人,也就是秦薇這裏。

診療單上的病癥足以讓當時尚且年幼的秦薇方寸大亂,她慌慌張張地急於找對方確認,但通訊播了許久都沒人接。

她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嗓子眼滿是血腥味兒,然而在家裏什麽都沒找到,只看到床頭上一只通訊器,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她的未接消息。

這一道晴天霹靂令秦薇渾渾噩噩,她當時腦子空得什麽都不剩,木然地把身上的存款都翻騰出來,在墓園給她買了塊犄角旮旯的空墳。

但秦薇後來冷靜下來時,才覺得她自己當時被“二姐病逝了”這件事先入為主,以至於沒發現很多奇怪的細節。

——“二姐”看起來什麽都無所謂,實際上卻是個很謹慎的人,她如果真的想要瞞著秦薇,那為什麽還要把她設成緊急聯系人。

而且在她莫名失蹤的三天前,她們還在為了秦薇生父的線索奔波著。“二姐”當時明明查到了些端倪,但因為不能確定信息的真實性,所以跟秦薇說要確定之後再告訴她。

如果她早知道自己要死,為什麽不把這些事情跟她交代清楚。

只可惜秦薇想到這些時,已經有些晚了。

當時她已經來到了C區,還派人去查過那家診所,卻發現那家診所在她離開貧民區兩個月之後就關門了。秦薇也派人去查過“二姐”這個人,只是都一無所獲。

秦薇總覺得這些事情雜亂莫名,到處都透著詭異,但無論如何,有一點猜想反而在她心裏越擴越大。

最初不過是救命稻草般的靈光一閃,但時至今日,秦薇反倒越來越確定了。

“無論如何——”秦薇單手揣在大衣兜裏,另一只手拍了拍墓碑,隨意地就像在拍老友的肩膀:“或許很快就有答案了也說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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