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望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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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永無鄉的福,許暮洲拿了一個好設定。

如果非要對這個設定做個評級,許暮洲一定毫不猶豫地給它SSR。

他此時就坐在A座七樓的醫生辦公室裏,滿臉茫然地看著面前幾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一副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無辜模樣。

“……間歇性失憶癥。”其中一個男人手裏捏著他的信息卡看完了,又轉手交給另一個人,低聲嘀咕著:“C樓那邊走錯了的吧。”

接過信息卡的男人歲數要更大一些,A座的醫護人員皆帶著厚厚的口罩,許暮洲看不太全他們的臉,只能憑聲音來判斷。

“……那幫人有沒有點正事兒幹。”男人不耐煩的說:“不知道看好患者嗎,跑到這來萬一出了什麽意外誰負責。”

A座的醫生辦公室比C座要大一些,光看面積的話,大概比C座多出一倍,應該是將護士站的面積一並算了進來。

墻面上掛著與走廊規格大致相等的掛圖,上面是各個房間的住院人員姓名。

許暮洲從醫生身上收回目光,大咧咧地往墻上看,一副什麽也不記得的模樣。那面墻上密密麻麻地貼著照片和名字,許暮洲站的角度有些歪,想要看清上面的全部信息還是很吃力。

那兩個說話的醫生幾句話的功夫就確定了情況,年輕的那個攥著許暮洲的信息卡,轉身向他走來。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嗎?”醫生問。

“記得。”許暮洲老老實實地點點頭:“……我還記得這裏是療養院,我本來是想去食堂吃飯,但是出來之後,我好像忘了食堂在哪,就想回去問問。”

許暮洲越說聲越小,他微微擰著眉,手指神經質地絞緊在一起。年輕的醫生站在他面前,看著許暮洲脆弱白皙的脖頸,覺得對方冷汗都要下來了。

畢竟是療養院中的患者,醫生也不好說什麽。年輕醫生把信息卡重新塞回卡套中遞給許暮洲,語氣僵硬地說:“我給C座打電話找人來領你。”

“不不,不用了。”許暮洲連忙站起來,局促地擺著手:“我,我自己走就是了……就,麻煩您指一下路,食堂怎麽走。”

開放區的患者有著完全獨立的自主決定權,年輕醫生不能強迫許暮洲。他不耐地皺了皺眉,往窗外走了幾步,指著窗外不遠處的B座大樓,不客氣地說道:“你們患者是吃外送的,食堂的話,B座那有個半公開的員工食堂……B座,中間那棟樓,知道嗎。”

許暮洲沒有第一時間回話。

因為他的眼神已經正落在墻面上的那副掛畫上——剛才他隨著年輕醫生的動作往窗外看時,餘光正好掃到了旁邊的墻面上。

然後他在靠近窗邊的掛畫角落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紀筠。

那張病歷卡上貼著白底的二寸免冠照片,照片上的年輕姑娘唇角抿得很緊,眼神定定地落在鏡頭上,是一種極專註的冷淡。

許暮洲沒見過紀筠本人,不能確定這張照片是不是她,但光看照片年齡,覺得大概大差不差,就是他隔壁那位“鄰居”。

靠近窗邊的那一排是“暫停使用”的病房,許暮洲發現那一排並沒有插滿信息卡,還有很多空位,只有角落裏的紀筠孤零零地呆在那裏。

窗邊的年輕男人沒聽見許暮洲的回應,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你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許暮洲連忙收回目光,露出一個抱歉的笑意。

他攥緊了衣領,弓著肩從辦公桌旁邊繞過去往窗邊走,像是要去確定一下年輕男人指明的方向。

年輕醫生不耐煩地站在窗邊,手指噠噠噠地敲著窗臺,等著許暮洲自己走過去。屋中其餘的幾個醫生也沒有再過多註意許暮洲,大多數人都各自回了辦公桌旁,蓋著外套準備午睡了。

許暮洲在轉彎時借著外套的遮擋從桌上摸了一只油性筆握在手中,辦公桌和墻面只有個兩人寬的過道,墻邊擺了兩盆膝蓋高的金錢樹。

許暮洲在路過第二盆金錢樹時,將手中的油性筆往地上一丟,然後踩了上去,整個人腳下一滑,身體不穩地故意往旁邊倒去。

太做作了——在倒下去的瞬間,許暮洲不由得在心裏唾棄自己這種強行平地摔的碰瓷行為。

但時間太緊,屋裏人又太多,許暮洲一時也只能想到這種蠢辦法。

大概是跟嚴岑在一起待久了耳濡目染,許暮洲戲做得很足,他滿臉驚慌失措地伸手一拽,墻上的掛畫頓時劈裏啪啦地掉了下來。

許暮洲之前在走廊裏就著重看過,療養院這個規格的掛畫背後其實就是一層塑料布,上面是一格一格的信息卡套,整塊背景布的內框架在兩枚釘子上,平時不去動倒無所謂,但只要一扯就會叮咣地砸一地下來。

寫著患者信息的卡面從卡套中劈裏啪啦地落下來,許暮洲早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紀筠的那一張,反手塞進了袖口裏。

掛畫從墻壁上砸在地上,發出轟的一聲悶響,原本準備午睡的醫生們皆被吵醒,一個兩個地朝這邊看過來。

“你幹什麽呢!”年輕醫生大步流星地走過來,狠狠拽著他胳膊往後一扯。

這些監護區的醫生人高馬大,手勁兒也不小,隔著一件厚厚的外套許暮洲都覺得皮肉一緊,被扯得生疼。

“對不起,對不起。”許暮洲連聲道著歉,彎**來一起撿那些寫著患者信息的卡片。

年輕男人一把將他手中的信息卡搶走,似乎還想說什麽,卻被人喝止了。

“小李!”年長的醫生已經走了過來,蹲在地上一邊收拾著一邊跟許暮洲說:“不用您弄了,您先忙您的去吧。”

許暮洲正等著這句話呢,他將手中剩餘的信息卡理成一摞放在地上,站起來沈默地鞠了個躬,轉身從後門出去了。

走廊裏沒有監控攝像頭,許暮洲剛一拐出去就從袖口抖落下來四五張信息卡。

畢竟只丟單一信息對許暮洲太紮眼了,所以除了紀筠的信息卡之外,許暮洲又隨手摸了幾張,一並揣了起來。

許暮洲低頭翻找著,挑出紀筠的那張揣在兜裏,然後把剩下的幾張卡疊在一起,三兩下撕成了碎片,隨手扔進了電梯旁邊的垃圾簍中。

到達的電梯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等到許暮洲再走出電梯時,臉上方才那副誠惶誠恐的自責已經消失不見了。

而那張被偷渡出來的信息卡,現在就在嚴岑手中。

“是她。”嚴岑放下手中的卡片,用指尖點了點,確認道:“是紀筠本人。”

“我之前還想過,是不是重名或者是雙胞胎,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許暮洲說著舀出最後一塊豬肚,合著湯一口吞了,然後把餐盤往旁邊一推,整個人往椅子上一攤,開始消食。

許暮洲沖著嚴岑桌上的卡片擡了擡下巴,又說:“我來的路上看了一下背面的信息,上面寫著的住院日期是去年的六月三十號。”

“比C座的錄入信息晚整整一個月。”嚴岑說:“我昨晚看了一下紀筠的信息……在開放區的病例裏,紀筠是去年五月三十號入院的。”

“所以為什麽紀筠的病例會在A座出現?”許暮洲揉著肚子問:“如果說她是病情好轉之後才轉移到C座的,為什麽A座還留著她的病房。”

“那就說明她在A區也有信息存檔,她的失控癥狀是隨機的,不確定的,所以才會並存兩份檔案。”嚴岑靠在椅背上,隨手將煙灰彈在窗外,才開口道:“……怪不得她在吃碳酸鋰片和利培酮。”

碳酸鋰片許暮洲聽說過,這是一種治療精神疾病的常規處方藥,許暮洲曾經有個同事患有輕微的雙相障礙,就用這種藥來進行控制。

“利培酮是什麽?”許暮洲問。

“跟碳酸鋰片一樣,是治療躁狂癥的藥物。”嚴岑說:“這都是紀筠的處方藥,在三個月之前,她還吃過一段時間治療精神分裂的藥物。但不知道為什麽,只吃了非常短的一段時間,很快就停藥了。”

“只有躁狂,沒有抑郁嗎?”許暮洲追問了一句。

“從實際情況上來講,藥物對這躁狂和抑郁兩種精神狀態都有控制作用……但從我的個人判斷中來看,沒有。”嚴岑說得很肯定:“記得嗎,我跟你說過,她雖然覺得自己有罪,但她的世界中始終有光。”

許暮洲得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許暮洲算是大半個工科生,對心理學的知識一知半解,但這並不妨礙他分析。

先前嚴岑曾經說過,紀筠在催眠的夢境中曾經有過懺悔之類的行為,她認為自己有罪,但那個環境中不但有神明聆聽她的懺悔,還有約翰福音來安撫她的心靈。所以雖然這個環境整體看起來很壓抑,但對於紀筠而言,這反倒說明她依舊有一個可供放松的棲息之地。

許暮洲嘆了口氣:“所以話說回來,紀筠到底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任務對象?”

嚴岑抽完了那根煙,拉開窗將煙頭碾滅在窗沿上,回過頭沖許暮洲招了招手。

許暮洲不明所以地趴在桌上探身過去問道:“幹什麽?”

嚴岑沒有說話,他自然地伸手從許暮洲的領口勾出那條拴著項墜的皮繩,示意許暮洲低頭看。

——那只黑色的繡球花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露出了一點輕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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