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中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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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許暮洲很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是個一杯倒。

——畢竟連半杯8.5度的幹白都能把他利索地撂翻。

許暮洲已經不記得之後是怎麽搖搖晃晃地回到臥室的,只記得嚴岑在他耳邊無奈的嘆息。

他在床上睡了個天昏地暗,再睜眼時,外頭的天已經擦黑了。

許暮洲本來以為實習回來會像初來永無鄉一樣做一晚上日夜顛倒的噩夢,誰知以毒攻毒下來,他反倒睡了個好覺。

原本疲累的精神被一場好眠撫平大半,許暮洲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在床上翻了個身,下意識伸手去床頭櫃上摸索著什麽東西。然而他摸了個空才想起來,他那手機已經成了塊沒電的廢鐵,早就被扔進大衣櫃落灰去了。

許暮洲抓了一把頭發,從床上坐起來,望著窗外開始醒神。他不太能確定自己是從白天睡到了晚上,還是已經睡到了第二天傍晚。沒了日期的佐證,他對時間的概念被無限稀釋。

許暮洲心想著一會兒要去超市申請只手表,哪怕不知道具體的日期,好歹也要知道時間一天天過在哪了。

幹白酒勁兒不大,哪怕睡醒了也不頭疼。許暮洲之前的工作導致他經常日夜顛倒,睡醒時容易血氣不足,要緩好大一會兒才能清醒。

他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挪下床,蹭去浴室沖了個澡,換了身幹凈衣服出來。

客廳中靜悄悄的,嚴岑不在。客廳的茶幾上整整齊齊地疊著幾件新衣服,最上頭放了一張手寫的便條,用一張白色的磁卡壓著。

許暮洲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彎下腰抽出那張紙條看了兩眼。

嚴岑的便條一如既往地簡潔明了,說他去鐘璐那裏交任務報告了,茶幾上這兩套衣服是申請給他的,磁卡中有這次任務結束所分配的積分,許暮洲可以隨意支配使用。

想得還挺周全,許暮洲想。

他將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彎腰捧起那兩套衣服翻看了一下。嚴岑的審美還算不錯,這兩身衣服的配色都偏向素色,款式也側重休閑裝的樣式,跟許暮洲平日裏穿的差不多。

許暮洲看了一眼,覺得很合心意,於是不客氣地捧回屋塞進了大衣櫃裏。他從昨晚到現在就喝了半杯酒,現在胃裏直泛酸。許暮洲揉了揉肚子,將毛巾往浴室的洗手臺上一丟,準備出去覓個食。

永無鄉的餐廳在四樓,裝修得相當氣派,靠近門邊的大廳裏放著圓桌,再往裏走是卡座和包廂,右手邊是類似酒店自助餐臺的地方,上頭放著大大小小的保溫食箱。

但許暮洲本來以為能在四樓見到不少出來吃飯的同行,誰知道推開餐廳大門才發現,這裏好像就他一個人。

“……合著工作人員對吃飯的需求這麽低嗎?”許暮洲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從餐臺上端起一只盤子,開始認真思索嚴岑是不是其實一直在誑他,永無鄉除了他們幾個壓根就沒別人。

自助餐臺的末尾放著一只類似刷卡機的東西,許暮洲將手中的餐盤放在一邊,從兜裏摸出磁卡塞進了吞卡口。機器上的屏幕亮了一瞬,顯示扣除了十五積分後,又將磁卡退了出來。

許暮洲端著盤子找了個靠近角落的座位,又端著杯子去接了半杯果汁,才坐下來吃飯。

大概是因為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緣故,他吃飯的速度很快,但又不顯得狼吞虎咽,是個極其斯文的吃法。

餐廳的門也被推開過幾次,有面生的人進來打飯刷卡,只是他們大多都垂著頭步履匆匆,打好了飯也是直接帶走,沒幾個人會像許暮洲一樣坐在餐廳慢條斯理地喝果汁。

許暮洲一杯果汁喝得只剩點底時,餐廳的門被再一次推開,短發的姑娘踩著雙高幫的短靴走了進來,一看到許暮洲先是一楞,隨即笑開了,沖他揮了揮手:“晚上好。”

許暮洲記得宋妍,他擱下杯子,禮貌地點點頭:“你好。”

宋妍將掏出一半的飯卡塞回兜裏,不見外地沖著許暮洲走過來,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剛才在辦公室看見嚴岑,就知道你們工作結束了。”

宋妍說著沖他眨了眨眼,笑瞇瞇地問:“怎麽樣,第一次去執行清理任務開心嗎?”

“還行吧。”許暮洲苦笑道:“挺刺激的。”

“我聽說了,是搞了個什麽午夜校園驚魂事件?”宋妍笑道:“沒嚇到吧?”

宋妍的語氣很輕松,就像是關系不錯的同事湊在一起吐槽工作內容一樣,但許暮洲至今還無法將那些濃烈的情感和人命看作是普通的“工作內容”,他扯出了個勉強的笑意,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宋妍發現了他的不自在,從兜裏摸出一盒煙,沖著他示意了一下:“餐廳不許抽煙,咱們去外面陽臺聊聊?”

有了解更多信息的機會,許暮洲自然應允,他婉拒了宋妍遞來的煙,隨著她的動作站起身來,跟著她一邊往外走一邊隨口問:“怎麽,抽煙是永無鄉員工的標配嗎?”

從餐廳往裏走一小段,是一個向外延伸出去的寬闊露臺,露臺中零散地擺放著幾只藤條編成的咖啡桌,宋妍隨手拎了一把圈椅,往圍欄前頭一坐,低頭點上煙。

“那倒不是。”宋妍將手裏的火柴晃滅,才轉過頭來笑著說:“只是工作壓力太大,又不能酗酒,只好抽煙。”

許暮洲倚在欄桿上靠著消食,隨口問道:“……你們引導系統壓力也很大?”

“唔,比清理系統強太多了。”宋妍說:“畢竟我們去執行任務的時候,還能跟身邊人相處交流,好歹有活著的感覺。如果說壓力,那肯定是你們清理系統壓力更大。”

“是嗎?”許暮洲說。他垂落的發絲被海風微微揚起,深藍色的海域綿延萬裏,細碎的星河灑落在海面上,美不勝收。

然而許暮洲身在海域之中,卻覺得這天地間太過安靜了些。誠然海浪沖刷礁石的聲音一直不絕於耳,但在這遼闊的天地間,無論是飛鳥還是游魚,許暮洲一樣也沒有見到。

這裏就像是時間縫隙中的一塊失落之地,除了他們這些工作人員之外,這裏再沒有什麽跟“時間”有關的因素了。

“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許暮洲忽然說。

“可以。”宋妍大方地點點頭說:“只要我知道。”

“你們為什麽要找臨時員工。”許暮洲說:“憑嚴哥的能力,這種難度的任務他自己就能完成。何況這種有一定危險性的任務,帶著我純粹是給他添亂。”

許暮洲並非妄自菲薄,之前在學校的那天晚上,要不是為了護著他,嚴岑也不至於那麽束手束腳,以至於腳踝還受了傷。而且許暮洲自認無論是反應還是經驗,他都遠遠不及嚴岑,憑他能想到的東西,嚴岑沒道理想不到。

宋妍笑了笑,反問道:“……小許,你知道清理系統有多少人嗎?”

許暮洲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謹慎地說:“嚴哥跟我說,只有我們倆。”

“別這麽緊張。”宋妍好笑地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趴在欄桿上看海:“其實在一段時間之前,清理系統跟引導系統的人數都差不多……但現在,就只剩下嚴岑一個了。”

許暮洲不解道:“那其他——”

“都已經自毀了。”宋妍說。

許暮洲一楞。

宋妍唇角的笑意微淡,她彈了彈煙灰,平靜道:“你才進行過第一次任務,或許感覺不出來。但其他工作人員是年覆一年地執行著這項工作,他們在無限的時間線裏來去,可能上一條時間線是古代,下一條就是未來。每次執行完任務回來時,永無鄉的時間可能只過去了短短幾分鐘。”

“而且就像我剛才說的,引導系統可以與被引導目標產生交集。我們得以在真實的時間線裏生活,過一些正常人的日子,所以有了喘息的餘地。”宋妍說:“但清理系統的人不行,他們與世界格格不入,唯一的存在意義就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去尋找真相。”

“我能理解。”許暮洲說:“我有這種感覺。”

從任務中醒來的那一刻,許暮洲確實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如果不是那段記憶過於深刻和特殊,許暮洲也會懷疑那是不是自己精神緊繃所產生的夢境。

對於人而言,記憶與時間是相輔相成的,時間線上的一個個節點是記憶所存在的佐證,如果失去了這個參照,那“記憶”本身就成為了一種虛無縹緲的思想。

宋妍手裏那根煙燃到了底,她的手一松,煙頭直線落在了海面上,被一朵浪花埋沒在海中。

“大多數人最終受不了這種不真實的游離感,於是選擇了自毀。”宋妍的語氣有些沈重,她輕輕嘆了口氣:“嚴岑是最後一個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在任務中死去,是會造成靈魂損傷的。”

“他說過。”許暮洲點點頭:“所以呢?”

“在一個月前的某次任務中,嚴岑在任務中身亡了。”宋妍說:“但在事後的任務報告中,他說他是非主觀意義上的身亡。”

“非主觀?”許暮洲皺起眉:“也就是說,是發生了危險才導致他在任務中出現意外的?但憑嚴哥的身手,什麽任務能危險到要了他的命?”

“這就是問題所在。”宋妍說:“永無鄉調取了當時的任務背景和信息。那是個完全沒有危險的普通任務世界。”

“所以……”許暮洲咽了口唾沫:“你們懷疑他是主觀身亡?”

許暮洲覺得這實在太荒誕了,憑他對嚴岑的了解,對方冷靜,客觀,強大,甚至不會被無用的情感所影響,跟宋妍口中這種會主觀尋死的人明明一點邊都不挨著。

“對,但永無鄉無法判定他到底是主觀還是被動。”宋妍點了點頭,她說得很幹脆:“雖然在任務中身亡不會危及生命,但也是非常嚴重的損傷。永無鄉後來暫且停止了清理系統的工作,讓他修養了一個月,直到去面試你。”

“所以這就是你們要找臨時員工的原因?”許暮洲問。

“是的,雖然說是讓嚴岑在世界中保護你,但也是想用這個方法讓他感受到‘真實’本身。畢竟有人陪伴,要比一個人獨來獨往好得多了。”宋妍說:“至於你,永無鄉計算過,十個世界是非常安全的任務數值。你也不用擔心之後精神狀態會受到影響,在離開永無鄉時,我們會為你進行記憶清理。”

“嚴哥自己知道這件事嗎?”許暮洲說:“我是說,‘為什麽要找臨時員工’這件事。”

“他大概不知道,不過他也不在意。”宋妍聳了聳肩:“他一貫不怎麽在乎這些跟任務無關的事。”

“……所以,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吧。”許暮洲明白了:“你是故意來找我的?”

宋妍短暫地楞了片刻,隨即笑開:“對,看來鐘璐沒有找錯人,你確實很敏銳。”

“不過你不用對這件事有什麽心理負擔,我告訴你這個,並不是想讓你故意去做什麽。對你來說,你只要自在地做你自己,把他當成普通搭檔一樣就行了。”宋妍自嘲地笑了笑:“……其實說實話,哪怕你已經來了,但我依舊私心希望這是一次沒必要的無用工作,是永無鄉過分緊張了。”

“為什麽?”許暮洲問。

“因為永無鄉不能失去他了。”宋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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