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任天野看著簡晞。

她笑瞇瞇, 月芽一樣漂亮的笑眼。

原來竟是被叫回山海傳媒的她,並未回去深度調查部,就已被上層大老板直接拎去了高層會議室。簡晞罕見地見到了數位大董事, 還見到了譚震的父親譚國華。

幾位大老板和譚國華待她,同樣先曉以情,後動以真;試圖說服簡晞要任天野停止對濱海工業園區的深度調查。向來聰慧的簡晞,立刻敏銳地感覺到了老板們話下的暗流湧動,才悄然知曉, 原來山海傳媒集團, 也與工業園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更甚至,譚國華對她說出了“別誤了你的前途”的話。

簡晞一句拒絕。

“我是一名調查記者。我永遠謹記自己的入職宣誓,與自己的職業責任。”簡晞吐出任天野第一次出現在山海傳媒時, 說過的話。

大老板和譚國華被她噎到沒話說。

最終只能敗下陣的表示,若她再堅持,就“不再適合在山海傳媒的工作”。

簡晞聽完,一瞬便笑了。

不必多說一句話,她當場就交出了自己的工作證、工作設備,甚至直接回到深度調查部, 只上手拿走了自己的記者證與任天野買給她的單反機!

她很簡單而平靜地與部裏的同事們道別,最後痛痛快快地打開電腦內的系統後臺, 用最爽快的笑容,在後臺提交辭呈上寫上了大大的兩個字——

辭。職!

整個新聞中心和傳媒集團的同事們,都看到了這般瀟灑的兩個字。紛紛震動。

再然後,她提著小紙箱, 就過來找他。

幹幹脆脆,清清爽爽。

與他同行,她毫不懼怕。有他同在, 她毫不退縮。

任天野望著簡晞。

溫暖如泉,一滴一滴沁入心底。

這世上,這人間,永遠最懂他,最支持他,最義無反顧地跟著他的人,只有他的晞晞。

任天野上前,抱一下她。

替她拎過手中的小紙箱,在她眉宇裏印下一吻:“上車,回家。”

“好。”她高高興興,分毫不像剛辭了職,“我來開車!”

兩人親密。

攜手上車,飛馳而去。

人生有你。再大風雨,都不過而已……

這時。

嶼山醫院腎病內科,二病區,18床。

李海婭歷經腎臟移植術後,終於康覆準備出院。鄭秘書帶了許多個人,忙前忙後地幫李海婭收拾整理。李海婭一直坐在窗口邊,似乎略帶期望,又微帶失落地遙望著。

鄭秘書終於帶人都出去了。

病房的房門卻被人從外面推開。戴著口罩和護士帽的李知慧,從門外抱著一大束漂亮的香水百合花,走進來。

李海婭已與李知慧熟識,又蒙她術前術後諸多關照。見她走進來,李海婭還是禮貌地回過身。

“護士長。”

“你坐著就好。”李知慧溫暖微笑,“記得你今天出院,我就是來看看你,跟你道個別;還有,替別人送束鮮花來。恭喜康覆。”

別人?

李海婭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鮮花上。那夾在盛放百合間的花卡上,李海婭居然意外看到【簡晞&任天野】一對並列的名字。

李海婭有些吃驚。

“這花……”

“天野讓我送來的。”李知慧輕輕梳理了一下百合花的花瓣,溫柔淺笑:“兩個孩子最近很忙,大概沒空來幫你出院。天野便惦記著,要我代他們,送一點小心意。”

任……天野?

李海婭意外再聽到這個名字。那個男人深夜絕決離去,她以為已足夠傷到了他,和這輩子都可能不會再相遇。可現在,他不僅記得她的出院,還委托人……送了花來?

李知慧看著李海婭微動的目光,耐心解釋:“其實,這兩個孩子真的是實心誠意地相愛,你又何必一直苦苦惦記。他們真的已經都長大了,不再是十七八歲還要你捧在手心裏的年紀。他們有他們的人生,他們也自有他們的幸福。你真的不要再把晞晞攥在手心裏,她會過得很苦,你也活得很累。在一直抓著孩子們之前,你先要記得——”

“你還是你自己。”

李海婭微驚了一下,擡頭看著李知慧。

“海婭,你已經把自己困在一個圈子裏太久了,”李知慧體貼地拍拍她的手,“覺得自己婚姻失敗了二十年,覺得女兒不聽話了二十年,覺得自己的人生太苦了二十年……你給自己畫了一個嚴嚴的圈,把自己和身邊的人,全都圈死在圈子裏了。”

“海婭,經過這一次,你還想不清楚嗎?你應該放開心胸,要好好地活,要認真地活,要精彩的活。你不要把任何人圈在自己身邊,你要享受你的人生,要尋找屬於自己的歸宿和幸福啊!”

“我的……幸福?”李海婭被李知慧說得心頭微熱了一下,“可我……還有幸福嗎?”

“只要你想。”李知慧握一握李海婭的手,“不管是婚姻的幸福,還是愛情的幸福,又或者是人生的幸福。只要你想,你就一定能找到。”

李海婭被李知慧點透。

擡頭看著她口罩下溫柔的笑眼,和溫暖的笑容。

李海婭忽然透徹地問:“你是任天野的……”

“小姨。”李知慧摘下口罩。

和任天野有三分相象的李知慧,笑意淡淡,溫柔繾綣。

李海婭終於證實了心中猜測。

卻在這一刻,更加的悵然。

人生真是有趣。七七拐拐,最終……仿佛兜了一個圈。依然還是回到了,最啟點。

她傷害的人,最終都以溫柔待她。

她被傷害的,最終都以溫暖補填。

李海婭一顆空了二十幾年的心,在這一刻,灌滿。

……

出了嶼山醫院。李海婭坐上鄭秘書親自駕駛的商務車。

車廂後座上還放著那束巨大的香水百合,花香芬芳,而綿長。李海婭望著花束,仿若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夢裏她和簡明輝的仇恨,和女兒的爭執,都隨風散了。

人生,從此再始。

坐在前面的鄭秘書看她在後排,輕問了一句:“董事長,我們直接回蓉城嗎?”

“不。”

李海婭望著那束漂亮的花,“回星海小區。”

她竟有些想迫不及待,再見見女兒。見見女兒和那個帥氣的男人,和他們像普通的母女一樣,聊聊天,說說話。

她心裏竟然開始期待那個畫面,期待一頓平靜的晚餐了。

鄭秘書到是有點意外。後視鏡裏看了一李海婭一眼,立刻啟動車子,向星海小區駛去。

可車子才剛剛駛出嶼山醫院的大門,李海婭才拿出手機,想給簡晞打個電話。但手指還沒按中簡晞的號碼,鄭秘書駕駛的車子,卻突然一個急剎!

李海婭手裏的手機差點滑落。

“怎麽回事?”李海婭出聲問。

鄭秘書有點慌神,指著車窗外:“董……董事長,您……您看……”

商務車窗外,一輛藍白相間的警車,正橫攔在了李海婭的商務車前。幾名穿著筆挺制服的警察,向著她的車後座走過來。

一名年紀中等的警察很禮貌地在她的車門外,敲了敲車窗。

李海婭降下窗。

警察很制式地掏出警官證,認真說:“您好,我們是山海市公安局經偵分局的警察,這是我們的工作證。現在我們有證據和線索,懷疑您的海亞家化在遷入濱海工業園區過程中,有不明經濟往來及未經國家批準的化工生產項目。需要您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鄭秘書被這短短幾句話完全嚇呆。

轉頭吃驚地看著李海婭:“董……董事長……”

李海婭反而無比鎮靜。

她擡手,微微理了理自己的頭發。

“慌什麽,只不過去說幾句話。你現在就開車回蓉城,召集海亞家化的所有高層,等待我的消息。還有。”

李海婭極淡定地吩咐:“不許打電話給晞晞。不要影響她。”

鄭秘書意外極了:“可是董事長?!”

李海婭卻不再和鄭秘書啰嗦。她鎮定地推開車門,很優雅地下車,自主自動地走到了經偵警察當中去。

……

就在李海婭被帶走,上了警車的這一刻。

譚震開車,到達了山海傳媒集團的大樓下。

父親譚國華,非常鎮定地從集團大樓裏走出來,還和身邊的幾位同事談笑風聲,揮手告別。只不過他手中拎著一只很大的公文包,包裏鼓鼓地裝滿了所有的機密文件和來往資料。

走出傳媒正門,譚國華一下就踏上了譚震的車。

“都準備好了?”譚國華著急問。

譚震神色也略有慌張:“都準備好了。護照行李,早都備在機場。我已經安排人租了一架商務機,等我們一到,就能立刻起飛出國。”

“太好了。”譚國華終於微微放心,“剛剛我也做完了最後一筆資金轉移,等我們去了國外,就能立即收到。等我們起飛離開了這裏,剩下的一切……”

“就讓李海婭和她女兒,好好受著吧!”譚國華冷笑。

笑容雖一如當初的溫和如熙,但在笑意背後,卻埋藏了全部的尖刻與算計。

正是四年前,譚國華意外獲得了濱海工業園區的經手機會,他著手推動了整個穿透戚河城、下河村的化工排汙管道。再由三年前,他用了極低的價格推動了廢棄工廠並入工業園,再用兩年地下經營,重新啟動了被國家明令禁止的PX化工項目。

巨額的經濟效益,高昂的回報,令譚國華和譚震父子,走上了“玩錢”的道路。他們瘋狂累積財富,置土地汙染、人群患病、灘塗劇毒於不顧,極力推動自己的地下化工生產。再到一年前,譚國華越來越感覺危險,決定抽身。

在多方揣測琢磨之後,他將“金蟬脫殼”的計劃,伸向了老同學李海婭。

一方令譚震用“相親”拖住李海婭和簡晞,一方想辦法說服李海婭將海亞家化從蓉城遷移到濱海工業園。移來的生產線不僅能為地下化工做掩護,還能完全將禁止的化工項目生產的罪名,全都栽在李海婭的頭上。

他們父子計劃進行的一直不太順利,直到簡晞和任天野與李海婭起了沖突,而李海婭又因腎病病倒……

一切,順水推舟,水到渠成。

現在,地下化工項目漸被市府發覺,各經偵大隊,公安、環保等部門開始全力調查緝拿。譚國華和譚震已賺足下輩子的錢,於是便於李海婭被扣留當日,飛速撤離。

任天野的人脈網,當日便向他回報了一切。

任天野匯總所有線索,推進推測。便立刻將李海婭與譚國華、譚震父子的一切計劃,剖析到了明明白白。

即便是早能伏線千裏的新聞大神,線索延到自己身邊人身上的時候,任天野依然震驚了一下。

仿若千算萬算,唯獨漏算了,家人。

而就在此時,任天野接到了來自帝都的電話——

新聞總局拿下了任天野的“世界新聞獎”的報送資格,由另一位新聞新秀頂替。而他在帝都合作的新聞平臺,也接到了高層的“禁止發布令”;一年之內有“任天野署名”的新聞,半個字也不許發出。而某一層不具名的單位,告知任天野,他的新聞記者證件因為“審核原因”,將在十二個月內不能“使用”。

曾經風雲天下的新聞大神,因為這一樁山海市濱海新區工業園的“深度調查”,被推向了不可回頭的——深淵。

簡晞也得到了“母親被扣”的消息。

兩人同行。

卻在這一刻,已踩到了萬丈懸崖邊。

簡晞終於明白了,任天野為什麽曾將這樁調查,稱為他“難以跨越的軟肋”。除了他們曾親歷的傷痛傷害,更多的,是來自於不可見到的壓力、困苦、艱辛和打擊。

簡晞抱住任天野。

“天野,向前走。我會陪你……我們一起。”

任天野回握住簡晞的手。

到了這一刻。

他們從心靈,到靈魂,已為一體。

他要跨越這深淵。不懼。不回頭。和她。一起。

十二月三十一日。

辭舊迎新的,最後一天。

任天野帶簡晞重回戚河城,他查到了一家和化工園區來往最密切的運輸公司,需要暗訪拿到最後一項出庫入庫的證據。

任天野沒讓簡晞進門。

將她安排在戚河城邊,一家極小的早餐鋪子裏。

他和她約定拿到暗訪的證據他就會撤出來,她只需要在鋪子裏等他,和觀察四周。簡晞答應了。

她很安靜地在早餐鋪裏等他。

一邊很替任天野擔心,一邊也在靜靜地觀察四周。她假意對老板做的餐點很有興趣,拿了單反機出來,像網紅拍照一樣地給老板照相。

但其實她的相機裏很快地記錄了數輛出入運輸公司的罐車,像是可以運輸化工產品,但卻又完全沒有危險等標志。

簡晞很警惕。

鋪子裏也很安靜。

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名吃早點的客人。粥的香氣,蒸籠的水汽,在這個安靜的早晨緩緩上升……

可就在這一刻。

簡晞恍惚,聽到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從鋪子裏向外走了幾步。就真的聽到有人從小街那頭,叫了她的名字——

“晞晞姐……晞晞姐……天野哥……”

“簡晞!”

聲音上升!

從開始的“晞晞姐”,竟直接升到了“簡晞”。居然是一路奔跑而來的少年洪宇!他似乎一路在嘶吼,嗓音都叫到啞了。最後,他竟從口袋裏摸出一只小小的哨子——

簡晞驚訝:“小宇,怎麽了?”

她的問聲才落,洪宇含在口中的哨子,居然瞬間尖利地吹響!

“快離開——快離開這條街——快跑!快跑!”

噓——噓——!!!

哨聲尖銳,直透天空。

簡晞恍然。

早餐鋪裏的客人,和店鋪老板都有些怔怔地看著吹著哨子奔來的少年。簡晞手中的連拍單反,還很迅速地直接拍了好幾張洪宇吹哨的照片。

可是,一切都在幾秒鐘,變化了……

洪宇吹哨奔來的小馬路,路中間的黃色行車線開始彎彎地扭曲,再接著那線條開始斷裂,厚厚柏油鋪成的路面,居然高高的隆起!

再接著,那一顆接一顆像在路表面吹起的泡泡,一顆一顆地漲大……漲開……噗地一聲,終於有一顆……破裂!

就在這一瞬,洪宇嘶吼:“晞晞姐!快跑!”

簡晞怔住。

眼睜睜看著那馬路,拱高,隆起,爆開!

轟——

一聲,驚天動地!

簡晞只覺得眼前花得一晃,一個人影仿若一道白光,猛然沖到她的身邊,抱住她就往路側猛然一滾!

砰然劇烈的一大聲。

山海震動。地動山搖。

濱海工業園,再次……炸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