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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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野撫住簡晞的脖頸, 貼著她的衣領就把她向後猛然一轉——

“我在這。”

簡晞一窒。

擡頭,盯著他。大眼睛都是一汪亮亮的水光。又驚又怕的眼神。

任天野手裏拎著一只裝滿泡芙的盒子,對她笑笑:“旁邊面包店剛剛烤好的泡芙, 我看你這幾天都沒吃什麽,就去幫你買了一盒……”

他話還沒說完。

簡晞一下揪住他的衣領,人像失了魂一般地,猛然間就死死地撞上他的胸膛。

任天野被撞得極痛。

她的額頭甚至抵上了他的鎖骨,那顆藏在T之下的舊色銅扣, 像深深嵌進了他的骨結, 痛得撕心裂肺,怕都要滲出血來。

但他懂她。

他懂她的痛。她的苦。她的傷,和她對他全部投入的信任。

現在的他們, 一如當年被校長、父母扣在瓢潑大雨裏的少年少女,天都已經塌完了,漆黑沒有光亮的世界裏,唯剩下了彼此。

唯有彼此的靈魂尚可依,唯有彼此的擁抱還溫暖。

簡晞紮進任天野的懷裏。伏在他的胸膛上。她沒哭。這幾日的掙紮波折,似乎已讓她把幾年的眼淚都一並流幹了。

任天野也擡起手, 輕輕地環住她。

這一刻。路邊的咖啡小館裏傳出咖啡機器的磨豆聲,面包屋裏飄出了剛出爐的奶油香, 遠處的小徑上有行人匆匆的腳步,低低的交談,而路邊花壇裏不知名的小野花,正輕柔悄悄地, 綻放。

他們擁抱彼此。他們相互依偎。

就是,永遠了。

仿佛上天憐憫,簡明輝與李海婭的□□配型, 竟然成功了。李副主任告訴簡晞,作為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夫妻,如果進行器官移植,受到排異和感染的風險會小很多。

簡晞非常高興。

簡越和簡瑞卻一臉不高興。

徐茹沒說什麽,只是默默回家,給準備住進醫院的簡明輝燉了無數的花膠烏骨雞湯魚湯,只想把他的身體好好地補起來。

任天野也聽到了這消息。不僅叮囑已請好的護工更盡心,還安排小宇隔三差五地往病房裏送水果送營養品。鄭秘書也帶著多人經常來醫院,李海婭身邊的護理照顧,到並沒讓簡晞太多操心。

只是,李海婭拒絕了在移植同意書上簽字。

她不做手術。

寧願死。

簡晞頭痛欲裂。

回到家裏之後,她就吃了一粒治頭痛的止痛片,在大床上躺下了。任天野從書房裏走過來,幫她掖掖被角,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際。

“別著急。”任天野的聲音在她的耳邊,“慢慢說服你母親,會好起來的。”

簡晞默默地點點頭,全身虛弱而無力。

任天野又在她的額邊輕吻了一下,“睡吧。等你睡醒了,一切都會變好的。”

男人充滿磁性而溫情的勸慰聲。

聲聲輕摩著她的耳膜。

簡晞終於放松了繃緊的身體。隨著額際的疼痛感漸漸散開,她也終於緩緩地沈入了睡夢裏去……

夢裏,很暖。很遙遠。

她仿佛聽到男人離開臥室的聲音,還有房子大門打開,又輕輕合攏的聲音。

他大概去忙碌工作了吧。她想。那份湮滅在時光裏的PX項目,離他新聞報送截止的時期越來越近了……

……

任天野沒有去工作。

他下樓,一個人開車,重新回到了嶼山醫院。沈寂的病房大樓已摒去了白日的喧囂,一間間亮著白色燈光的病室,單薄,而清冷。

盛夏已到了尾聲。夜裏掀一點點風,竟悄然冷了。

任天野在病房大樓下抽了一支煙。速度很快。白霧卻依然淒淒得繞了他的眉眼,劍眉星瞳,光芒湮滅。

他把煙丟下。碾在土裏。碎了。

然後他搭電梯上樓。回到腎臟二病區,18病床。

他穿過走廊的時候,李副主任剛剛好下班。回身看到任天野走進去的背影……男人高大,堅韌,而決絕。李副主任望著他的背影,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就輕輕地搖了搖頭。

任天野終於站在18病床門口。

輕輕地,敲下門。

房間裏傳來李海婭虛弱的聲音,啞著:“進來。”

任天野推門,走進了病房。

李海婭歪在病床上,床頭搖起很高。她正一邊輸著液體,一邊側著身子,拿平板借著床頭燈的光芒在看她海亞家化的文件。

一擡眼,看到走進病房裏來的人,不是護理,不是鄭秘書,也不是女兒。

李海婭臉色一變:“你來幹什麽?”

任天野沒寒暄,也沒走近她的床頭,而是很禮貌地站到她的床尾,向著她的方向:“我想和您談談,阿姨。”

“阿姨”這兩個字觸動了李海婭。她甚至以為這個孩子會開口咒罵她,敵對她,攻擊她。

但他沒有。

就算現在他已從少年長成了不可撼動的男人,他第一句話,依然如十年前第一次見她,還是“阿姨”。

李海婭把手裏的平板放下,聲音依然冷硬:“我還有十分鐘要休息。”

“用不了那麽久。”任天野接口,聲線拉平,自信,而冷靜。

李海婭頓時就覺得他與十年前太不一樣了。那時她還能掌控一切,壓著這個孩子;現在他站在她眼前,從氣場到氣勢,已完全掉轉。

“你想說什麽。”

“請您答應簡晞的要求,早點在腎移植的同意書上簽字。”任天野平平靜靜地說。

李海婭臉色瞬變:“你有什麽資格和我說這個?!你以為你扣著我女兒,我就能接受你是……”

“八年前我們讀大學,您私下見了我十一次。您提出要拿兩百萬買斷我與晞晞的感情。”任天野開口,拋出幾乎壓進記憶之底的事件,“我一次都沒有告訴她。”

“她直到現在,也並不知道。”

李海婭一擊就中了。臉色煞白。

“你以為提這種陳年老事,我就會怕你了?你可以告訴晞晞,你現在就可以告訴她。她是我的女兒,我為了保護她,我要她回我自己身邊,我能有什麽錯?!”

“拿錢拆散她的愛情,的確算不上什麽錯。”任天野情緒毫不波動,似乎早料到了李海婭的反應,“但是阿姨……七年前PX項目現場,你為什麽授意曲領英欺騙我?”

李海婭這下大驚了。她擡頭,瞪著任天野。

任天野的問題,再更多的拋下來:“晞晞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大爆.炸時,晞晞怎麽活下來的?!是您不遠千裏請來的醫生嗎?還是已經晚了二十四個小時後的急診手術?!”

李海婭瞪著任天野。她臉色白,嘴唇微抖。

有話要說。卻又對著任天野,說不出來。

“阿姨你知道我愛晞晞。”任天野聲音啞了,壓下七年的傷痛,血絲一樣地冒出來:“愛到……給了她我的命。”

李海婭心臟都被擊中了。

她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她不是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也不是不知道接下去的七年,這男人都一路經歷了什麽。秘書和助理曾給她看過七年爆.炸案發生過後的任天野,那少年血肉模糊的照片……她午夜夢回,還久久難忘。

任天野垂下頭。

深呼吸。

強硬而堅韌地把一切顯露的虛弱和傷痛都斂回,再擡起濃眉,星瞳劍眉,鋒利冷酷。

“我今晚來這裏,絕非意圖指責;我也並沒有什麽資格,和您討論人間倫理,親情或者愛情。但我對您曾經的丈夫,晞晞的親生父親願意為您捐獻,她的繼母大義支持,弟弟妹妹忍痛;他們都是我敬佩的人。”

“我想通過他們,您也一定能夠感受到,這個世間,絕不是非黑就是白,也絕不是只有愛,或者恨。”

“很久前晞晞曾經問我,愛情走到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麽?我告訴她,愛情從開始時也許都是轟轟烈烈,但隨著時間湮滅,愛必會轉化。或許會轉成恨,但更多的會化成更愛,刻進骨裏。”

“晞晞是更愛您的人,她的父親……也是一直更愛您的人。”

任天野說完這一段長長的話,臉上的表情,平靜,而且冷靜。

他再一次望著李海婭,提出他今晚的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您一定堅持和固執您的決定,請您告訴我,我能做什麽……您才可以答應晞晞的請求,完成腎移植手術?”

李海婭終於坐直身體。目光從游移的方向,移回了站在她床尾的這個高高大大的男人。

他太強大。他太堅韌。幾乎已撼動了她的心,擊潰了她心底,唯一而迷茫的堅信。

……

夜色沈寂。星光都睡去了。天空漆暗,沒有月。

簡晞在昏昏沈沈中聽到房門響。

再接著沒等她睜開疲倦的眼睛,就感覺到自己身後的床墊微微下陷,涼被被掀開,男人滾燙熾熱的胸膛,貼過來。

她睡得迷蒙。

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睡衣,細手細腳踝,肌膚沁得涼涼的。

他貼住她,有力的胳膊環住她的腰,將她緊緊地拉進他的懷裏。

簡晞倦意,向後微微傾身:“天野?”

任天野埋在她的頸窩,輕輕吮吻她細白的脖頸,唇瓣像火一樣,擦過她躍動的血管動脈。

她身體輕輕地一顫。那吻,像電流一樣激她。

她軟聲,身子像水一樣就融化:“天野……怎麽了……”

他抱住她,緊緊地貼著她:“沒事。讓我抱抱。”

簡晞身體倦,雖然被他觸碰得酥軟,但是多日在醫院裏與母親心力交悴,她現在沒有力氣和他做.愛。

她伸手攏他:“再等等好嗎?等我爸爸媽媽的手術都做完了……”

“嗯。”任天野在她身後,抱著她,也不強迫她,也不揉弄她。他就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一般,緊緊地抱住她。

“不做。”他低聲。親親她的耳垂。

“就讓我抱抱你。”再親親她的臉頰。

“晞晞啊……”他親了她的肩骨。

把她翻過來。

身體,對上他的胸膛。

他擁著她,低頭,吻上她的嘴唇……

他的呼吸好燙好燙。他的味道像蓋了世界一般地鋪向她。她仿佛又感覺到了與他重逢的那一刻,他把她拖出生死一線的車子,像把她揉進生命一樣地擁抱她……

天野。

我的,天野啊。

星光褪去。天色大亮。

晨光透過落地窗簾,一點悶悶地灑在他和她的大床前。

簡晞從睡夢中醒來。屋子裏並不是明亮的光。大概是天氣陰郁,光線透不過墨藍窗簾。

她慢慢在大床上轉了個身。床上依然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仿佛昨夜午夜夢回男人熾熱的擁抱,像是她一個疲倦下的春.夢。

他的枕,平整順滑。

像沒躺過。

簡晞躺在床上,默默地看了一會他的枕頭。似乎像在回味了一下昨夜他的擁抱。她再緩緩地起身,就赤著腳,走到浴室去洗臉洗澡。

她開了一下水。

沒太註意,一下擰過了籠頭,滾滾的熱水瞬間燙了一下她的手,她“啊”了一聲驀然收回。

以往她不小心切了手,不小心打翻了杯子,他一秒鐘就到她身邊了。

可是今天……

沒有人。

簡晞忽然覺得莫名,整間大屋子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雖然也如平常一樣安安靜靜的,但似乎……特別清冷,特別空蕩。

她又光著腳從浴室裏退出來。出聲叫他:“天野?”

“天野?你在嗎?”

她開始找他的身影,轉身先去了書房。書房電腦桌椅都擺著,沒有人。

她又去了主臥隔壁。客臥大床整整齊齊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又去打開客衛的門……他有時怕吵到她休息,會在這邊洗澡。但客衛裏幹幹凈凈,一絲水汽都沒有。

簡晞忽然有點慌。

一絲絲不祥的感覺,網一樣悄悄地爬上她的心頭。

她幾乎是快步走去廚房裏了,伴著大聲叫他:“天野……天野!你在嗎?你……”

她光裸的腳趾,砰地一聲猛然就撞在廚房敞開的玻璃門上。

痛得她一顫。

大大的玻璃上,貼了一張藍色的留言貼。上面只有筆力遒勁的三個字:

【我走了】。

簡晞腦子裏嗡得一響。眼前瞬時一片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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