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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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水滾了一背。

隔著任天野單薄的沖鋒衣外套, 灼著他的整片肌膚。

但任天野蹙著濃眉,忍痛,卻將簡晞整個人, 全都圈在他自己的懷裏。

時光好近。

仿若倒流。

十年前,他就在瓢潑的大雨裏,陪她跪在母親面前,用自己少年的身軀,護她, 守她, 把母親所有狂風暴雨般的斥責打罵,全都一個人扛起。

現在,十年後。

他依然沖到她的面前, 把母親扔過來所有的湯水瓶罐,尖物掛架,全都用他一個人的脊背,生生扛起。

簡晞的眼睛,水晶珠子一樣地往下滾,她心疼地抱他:“天野……不……天野……”

“沒事。”他摁住她的手。“不疼。”

怎麽可能不疼?那麽燙的水。那麽重的儀器。

任天野卻只捧她的臉, 小心翼翼目光掃過她眉尾曾經的傷:“只要你沒受傷,就好。”

簡晞心都要疼裂了。

可病床上的李海婭, 卻紅著眼睛,漲著臉孔,抖著嘴唇看著地下一對抱在一起的情侶。

當年的小少年,再也不單薄纖瘦, 再也不羸弱而任她擺弄了。他長到這麽強大,這麽堅硬,這麽輕易地就可以替女兒擋去一切。

李海婭忽然就覺得無力。虛脫的感覺, 像雲朵一樣在她的身上浮起。

她還能做什麽呢?

她再也掌控不了女兒,她再也掌控不了這少年,再也掌控不了這世界……她現在,已經是個將要病死的老人了……她不如……

死了。

李海婭忽然就如一根繃緊的弦。倏然,斷了。

人直直地向後猛然一仰——

被任天野抱在懷中的簡晞一眼看到,幾乎失聲驚叫:“媽——!!!”

腎臟內科,二病區裏一片混亂。

值班醫生和值班護士推著移動輪床,匆匆忙忙地向前奔跑。

18病床李海婭昏迷。

全身的指標猝然下降,血指、氧指、病竈指征一度極速下降到危及生命的境地。

腎病內科的李副主任及時趕了過來,立刻下指令將李海婭送進了ICU病房,用最快的速度上了所有搶救、監護儀器,並臨時加上了特別緊急的血透治療。

簡晞被攔在了ICU病房外,只能無力地聽任醫生護士的叮囑,等待著上天對李海婭的命運安排。

簡晞不知道一晚簽了多少病情同意書。

當李海婭的“病危通知”遞上來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了筆。

任天野一直守在簡晞身邊。看到她的戰栗,他便從她的身後圍攏過來,他的手握住她的手,代她在通知書上緩緩簽下。

簡晞轉身,埋進他的懷裏。

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接一顆,停也停不住。

她聲音哽咽:“怎麽辦?天野……怎麽辦……我好害怕……我真的好怕……”

任天野敞開雙臂,抱著她。看她伏在自己的胸前,眼淚把他的衣服一層層的濡濕。

“不會有事的,晞晞。”任天野唇瓣輕貼她的額際,溫柔勸慰:“這裏是嶼山醫院,有全國最好的腎病內科的醫生,也有最好的腎臟透析移植條件,你媽媽……一定不會有事的。”

“而且,”任天野輕輕捧簡晞的臉頰,“我在這裏。”

簡晞擡頭,茫茫然地看著任天野。

任天野伸手,輕輕捧她的臉:“晞晞,你相信我嗎?”

簡晞已經一頭空白了。她當然相信他,她不知道,到了現在,除了任天野她還能相信誰,她還能依靠誰。

她看著他,用力點點頭。

任天野便捧著她的臉,眼神漆亮:“你相信我,就好好聽我的話。我送你去旁邊的家屬休息室,我會叫心理科的楊醫生過來陪你。你要答應我,要好好控制自己,不要焦慮,不要吃藥。你媽媽現在是很危險的時候,你先要保證好自己,不能出事。”

簡晞看著他,眼神游離:“可是天野……”

“你母親這邊,我都會幫你處理。”任天野握住簡晞的手,“相信我,不會有任何事情。”

簡晞看著任天野的眼睛。

終於,聽話地點了點頭。

於是,任天野把簡晞送去ICU病房外專門的家屬休息室,給她安排了一張舒服的長沙發,讓她慢慢躺下來休息。

很快,心理科和簡晞熟識的楊醫生迅速趕到。

楊醫生很讚賞任天野的通知安排,簡晞母親發生這麽重大的事,如果不及時對簡晞心理幹預,她曾經壓下的焦慮癥和抑郁癥,絕對會迅速反撲。

楊醫生就在休息室陪著簡晞。對她慢慢地心理疏導和安慰。

簡晞也聽到站在走廊上的任天野,開始打各種各樣的電話。

他的聲音低沈,但格外清晰有力。

很快,任天野的小姨李知慧,用最快的速度從郊區別墅匆匆趕到。

小姨先是進休息室看了看簡晞,很體貼疼愛地摸摸她的頭,安慰:“不會有事的。我會進去守著你母親。”

小姨很快換了隔離衣,和ICU的護理長打了招呼,就直接進去了。

再很快,嶼山醫院的大院長,和專攻腎臟移植的副院長,也都匆匆地半夜趕過來。他們進來先和李副主任調看了李海婭的病情病歷,也和任天野寒暄幾句後,換了衣服進ICU去了。

原來兩位院長都曾是任天野母親的同事,倘若他母親仍在,應該也早任副院長之職。

最後匆匆趕來的是洪宇和袁笑笑。

洪宇借了別人的車,接了袁笑笑一起過來。袁笑笑帶了很多瓶瓶罐罐吃的喝的,來陪伴安慰簡晞不說,小宇還很利落地幫簡晞母親請了二十四小時的貼身護理員,然後告訴簡晞:

“姐姐放心,肯定不會讓阿姨受一點委屈。”

簡晞眼窩發燙。

這時的愛情、友情、溫情,都讓她空蕩而恐懼的心,得到了最大的溫暖和呵護。

她慌亂和焦慮的情緒,也最終在楊醫生的開導下,漸漸平覆下來。

簡晞擡頭看著在醫院走廊裏來回奔忙的任天野,微微濕了眼睛。

為什麽媽媽就不能看看他呢?看他是個多麽體貼、細致、溫柔而善良的人。為什麽一定要將失敗的人生經歷硬栽在她和任天野的身上,為什麽要奪去他和她相愛的權利……她不相信任天野將來會放棄她……

七年……十年……還不夠證明嗎?

簡晞走出休息室。默默地走到任天野的身邊。

她的左手,依然還有一點點微微地顫。

那是她焦慮癥發作時,不能控制的病征。

以往,她都會把左手狠狠地摳進右手的掌心。於是指甲便將肌膚,毀得一踏糊塗。

但這一次,她卻走到他的身邊,默默地擡手,和他十指交握。

她把自己的驚慌和焦慮,都一點一點地握進他的掌心。

任天野感受到她。

他放下電話,微微傾身向她。

看她單薄細軟,感覺到她纖細的指尖。

他就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手臂環過來,把她抱進懷裏。

“都會過去的。”任天野抱她,那麽用力。心貼著她的心,呼吸合著她的呼吸,“晞晞,沒事的……都會過去……”

簡晞埋頭在他的胸前。靜靜地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她沈靜下來,聲音微輕:“嗯,我相信你。都會過去的……天野,只要你在我身邊,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放開自己。緊緊地回抱他。

像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揉進他的生命裏。

任天野也沒再說話,只是緊緊地擁緊她,下巴貼住她茸茸的發頂,她暖意十足的呼吸。

他們靜靜地擁抱。

但簡晞並沒有看見,任天野漸漸拉開的目光,視線落在遙遠的ICU病房前,那熾白的頂類之下……

地板。蒼白的光。

漸漸,越加看不清。

天光漸亮。醫院走廊上向東的玻璃窗,又透出一點淡淡的青。

任天野一個人坐在ICU病房前的走廊上。脊背貼著空蕩而堅硬的金屬休息椅,肌膚傳來一陣無情又冰冷的涼。

他表情繃著。

下巴鋒利的線條收得很緊。

眼睛因為熬了整夜,飛揚的眼尾一點點紅。平日裏極好看的眼瞳陷在微青的眼窩裏,光芒收斂,只餘濃濃的墨色,像洇入了冰水一般,心思看不清。

胸前的衣領微敞,那顆黑色絲線綁著的舊色銅扣,不知在什麽時候悄悄滑落出他的衣物,明晃晃地躺在他骨結突出的鎖骨上。

他不說話。

唇鋒,是一條線。

忽然。ICU病房緊閉的大門嘩啦啦一聲響——

敞開。

熾白清冷的光,淌出來。

同樣熬了整夜的李副主任,走出ICU病房。

任天野立即站起身。

“李叔叔。”任天野開口。不是職稱,不是職務,稱呼親切而親昵。顯然熟識已久。

李副主任也摘下臉上的口罩,半解著身後的加厚隔離服,邊朝他身邊看一圈:“你女朋友呢?”

“我讓她先去睡了。”任天野回答。

李副主任仔仔細細地看一遍任天野的臉,追問:“所以七年前……就是這姑娘吧?”

任天野臉色繃緊一下。

沒答。

李副主任卻從他的眼睛裏看出端倪,“難怪,你小姨說你疼她疼得要死。七年前命都差點送在她手裏了,現在失而覆得……”

“李叔。”任天野打斷李副主任的話,“七年前的事情,她並不知道。請您別在她面前提起,也不要告訴她。”

李副主任這一下吃驚了:“什麽?那麽大事……你都沒告訴她?!”

“為什麽?!”

“就因為當年分手了?!”

任天野沒吭聲。

李副主任從頭到腳,好端端地把任天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後才不由得說:“果然。你和你母親、你父親,太像了。什麽事情都自己忍著,自己扛。唉。”

任天野微微動了動嘴唇。

追問:“她的母親……怎麽樣了?”

李副主任嘆了一口氣:“大院長他們都過來了,搶救了一夜,現在生命體征都穩定住了。但是像你告訴我們的一樣,她精神和情緒是個極大的問題,精神科的醫生們已經在給她做心理評估,但是情況恐怕很不樂觀。”

“你也知道的,這樣中後程的病癥,病人的心理心態,和治療配合,都是影響病情治療的極大因素,她這樣的精神狀態,未免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任天野濃眉微攢:“所以……只剩下腎移植一條路?”

“不移植,將來她和她母親要面臨的是一周一次,甚至三天一次的血透治療,你覺得……她和她母親能承受嗎?”李副主任眼神忽然變得心疼,“你做了七年血灌,不懂得那是什麽日子嗎?”

任天野垂眼。

回避開了李副主任的關切眼神。

李副主任知道這對話難以再繼續下去,他略拍了拍任天野的肩膀,就拿著解下的口罩隔離衣,轉身離去。

任天野一個人站在ICU病房門口。

走廊東側的大窗,曦明的清晨陽光,已經透過玻璃靜靜地照進來。那光芒,從一點點淡藍,一點點泛青,再到一點點發白發黃……

任天野靜靜地看著。耳邊似乎又回響起七年來,他曾一次次經歷,一次次響起的血灌儀的嘀嘀之聲。疼痛,像延著他肘臂的血管,一寸一寸,蜿蜒爬上來……

蝕骨。透心。

他靜靜地蹙眉。

陽光落在他寬闊的脊背上。是金色的光芒。

到天光大亮。家屬休息室裏人群都已經散去。

簡晞縮在發硬的長沙發上,蓋著一床薄薄的絨毯,睡夢中,一直在奮力的奔跑、嘶喊。

天野……天野……你在哪裏……你去哪裏……

有吻,突然落在她的長睫上。

她赫然驚醒,猛地喊:“天野!”

任天野俯在她的眼前。

輕吻她的眼睫,她的鼻尖,她的唇瓣。

他的呼吸,是熱熱的,那麽纏綿,在她的唇間:“晞晞……我愛你……”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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