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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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晞望著他。

大眼睛在水霧中, 粼粼的水光。

她想說什麽。但嘴唇卻像洇了冰冷,對著他輕輕顫動……顫動……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任天野看她蒼白的小臉。冰涼的臉頰。發白而顫動的唇。

再也忍不住地,一把將她摁在自己的胸膛上。

簡晞埋進他的懷裏。

低著頭。

額頭, 緊緊地抵在他的胸膛上。

她聽到他強烈的心跳。感覺到他滾燙而熾熱的體溫……她就這麽忍不住地把自己深深,深深地埋進他的懷抱裏……

任天野將她抱緊。不管她濕漉漉的衣角,還是被雨霧濡濕的長發。

他就這麽緊緊地擁著她,慢慢地感覺到,自己的胸口, 被她的眼淚一顆一顆, 一層一層……悄然洇濕……

任天野把簡晞送到了自己越野車上,再從後座拿了備用的毯子把她裹緊。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 低聲:“在這等我。好嗎?”

簡晞乖乖地點點頭。

然後她就看著任天野走出去,先是打了兩個電話,叫了熟悉的搬家公司的工人趕過來。剛剛任天野已經先去簡晞住的樓下轉了一圈,看到李海婭讓鄭秘書把簡晞所有的物品都扔到了樓下。她曾經天天出入的樓道門口,她的書本衣物化妝品,散落了一地。

任天野不讓簡晞過去。

只怕親眼看到那場景, 又會刺激到她。

簡晞很聽他的話。就坐在車上,看著任天野安排人, 幫她整理一切。

她心裏說不出的繁亂與苦澀。

雖然知道媽媽向來就不滿意自己與他的交往,但真真沒有想到,就算是已經過了七年之久,母親的憤怒和失控, 依然是傷她最深的刀。

簡晞垂眼。

可意外地,看著車窗外來來回回,忙碌整理的幾名搬家公司的工人, 簡晞莫名竟覺得他們的臉孔有一點點的熟悉。

她倚在座椅上,慢慢地在記憶中搜尋了好一會,終於記起來——

很久很久之前,她第二次和任天野重逢;他們在電梯裏爭吵,於是她直到深夜一點半才回到星海小區。那晚她怎麽按車庫的電梯都被人占用,直到很久之後,才有兩名工人搬著大大的紙箱,從電梯裏下來。那紙箱上的灰塵,還差點蹭了她一身。

那兩個工人……就是眼前的工人。

如果這兩個工人是任天野熟識的搬家公司,那深夜搬家、給了工人雙份工資的雇主家是……

簡晞越想越驚訝。

任天野這時幫她整理好了一切,過來把車開進了地下車庫。

他下車過來幫她開車門,然後握她的手:“走吧。”

簡晞慢慢地問他:“去哪?”

“回家。”任天野簡單回答。

她還有些迷茫,他卻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攬著她,出車庫上了電梯。

簡晞受母親打擊,思維都有些遲鈍,被他一路輕輕擁著,看他熟悉地按電梯,穿樓道,又帶她換乘了另一部。最後,到達同星海小區裏的某一棟樓的一家戶門前。

簡晞不解。擡起頭來,詢問地看他。

他擁著她,低頭親昵地蹭蹭她的額角。然後伸長手臂,按了入門密碼。

入戶密碼極好記,竟是十年前,他們戀愛確認的那一日的日期。

簡晞:“天野……?”

任天野:“進去吧。”

任天野攬著她的腰,輕輕使力,把她送進門。

簡晞遲疑,緩緩走進客廳。

一進門。

撲面而來的便是男性味道十足的黑白灰藍,客廳寬敞幹凈,家居極少,卻簡單整潔。

但是,這些並不讓她訝異。

讓簡晞一擡眼看到的——

是他客廳陽臺外,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迎面相對的……居然剛剛好是她的家!只從他家的陽臺站著,便能清楚地看到她亮燈的臥室,她寬敞的客廳與陽臺……

所以,她那些郁結的日子,她的哭泣,她的疼痛,她在與他爭吵日時的拼命涮洗,她被他停職時的顫抖戰栗……統統都在他的眼下。

難怪那時他經常出現在她的小區門口,難怪丹城歸來時他一身休閑,難怪他約會時常常五分鐘就能趕來見面……

原來他一直在這裏,一直陪著她,守著她。

簡晞差點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任天野看到她發現了他的秘密。他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後,輕柔地擁住她。

“我從帝都回來,就買了這裏。”他解釋,聲音極暖,“所以,別再問我要不要你這樣的傻問題……我會陪著你的,晞晞。一直,一輩子。”

簡晞輕仰。

倚在他的肩上。

眼淚深深地灌在自己的眼眶裏,她不肯,流下來。

再不需要什麽語言。再不用什麽山盟海誓。男人的愛,用他的心,他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經深深證明。

能與他相遇。能與他重逢。能與他在滾滾紅塵下,再次相愛。

她何之有幸。她何之……甚幸。

……

夜,深下去。

寂靜的大房子裏,臥室裏兩盞幽幽暗暗的床頭吊燈。淡淡散著黃色的光暉,月亮一樣。

簡晞躺在任天野的大床上。墨藍色的床單,墨藍色的絲被。被間枕上,都是他的氣味。她埋在那枕際,在他的味道中心終於漸漸安定,但情緒卻還是被緊緊地壓著,沈澱澱,喘不過氣來。

任天野在書房處理完一些工作。

回來臥室。

溫暖的吊燈燈光下,她露在被單之外的手臂,纖細白軟。

任天野的心都像是被搓揉,一點點疼。

他去了洗臉間,弄了一點熱燙的水,一塊幹凈的毛巾,浸濕了,輕輕地幫她擦手,擦臉。

簡晞轉過身。任著他,慢慢地幫自己擦拭。

暖色燈光下,他眉眼清晰。仿若十七歲那年,他貼近在她的眼前,長睫根根分明。

他擦拭她的樣子,也一如當年,輕柔地治療小貓崽;那柔軟濕潤但濕熱的毛巾,一點一點擦過她冰涼的掌心。他耐心極了,一點一點,從她的手掌,手背,到她的指尖。

擡眼,再看到她頰邊淡淡幹涸的血印。繞著貼住的美容止血貼,一點點血漬。

他心疼得不行了。

換了毛巾,又拿了消毒水消毒棉來,幫她擦去。

溫熱的毛巾,和微涼的消毒棉交錯,她細細地顫。

他眼尾都紅了,啞住嗓音問:“疼嗎?”

簡晞慢慢地搖搖頭:“不疼。”

“怎麽可能不疼。”他“訓斥”她,眼神動作裏卻是極盡疼惜,“受苦了……晞晞。你受苦了……對不起,我應該再早一點回來……不,我就不應該離開你……”

簡晞輕輕搖頭:“不是。這是我和我媽媽之間的事情,怎麽能怪你……”

“但我知道,你和你母親的沖突,每次都因我而起。”任天野看著簡晞,忽然說,“晞晞,下次如果……你媽媽……”

“我不分手。”簡晞一瞬,打斷他。

任天野擡眼,看著她。

“這次不管說什麽,我都不會和你分手。”簡晞篤定,“我們已經錯過了七年,這次不管發生任何事,不管任何人……我都不會和你分手。”

她堅韌。漆亮的大眼睛裏,都是盈盈的光。

任天野被這樣的她搓動。

忍不住伸手,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裏。

再不會分手……他們……再也不會。

任天野轉身去收拾東西。

等在回到臥室,燈已暗了。

簡晞縮進了他的被子裏。側背著他。

任天野躺進她的身後。雙臂極輕柔地環住她。兩人的胸膛和身體,緊緊地依偎在一起。

任天野感受到她細微的顫動。

那些摁在她胸膛裏的苦悶和情緒,依然沈沈地壓著、折磨著。

他貼近她的耳際。輕柔勸她:“晞晞,哭出來吧。”

“把你所有想哭的,想說的……都哭出來吧。別再悶在心裏。”

簡晞感受到身後他的溫度。

已悶了整夜整夜的眼淚,終於,再也不能忍耐地,狂奔而下。

她埋進他的枕裏。

從一聲細細的嚶嚀,再到滾滾而落的眼淚,最終,她咬著他的被角,失聲痛哭……

為什麽他們都不要她,為什麽他們依然還在傷害她……是她做錯了什麽,要成為他們婚姻的犧牲品……為什麽已經過了整整二十年,她依然最終是被拋棄、被控制,被放棄的那一個……

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

簡晞再也不能抑住自己。

在他溫暖的懷抱裏,放聲大哭。

任天野躺在她的身後。緊緊地攬著她顫動的身軀。

就那麽靜靜地聽著她的哭聲。傾盡溫柔,傾盡熱燙地抱緊她。抱緊她。

……

……

那一夜後。

簡晞病倒了。

也許是眉弓上的傷,也許是那一夜的細雨,又或者是她在他懷中一夜痛楚的哭泣。

但好在,任天野在。

他陪著她,守她,照顧她。給她餵藥,勸她喝水,幫她擦臉擦手降溫,陪她慢慢地說話。

簡晞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層又層。

他幫她換新衣服,陪她夜裏夢裏。

終於守著她溫度褪去。簡晞也在和母親的這一場戰役中,沒再去碰一粒鎮靜藥、安眠藥、焦慮癥的藥品。

當初夏的朝陽,終於再一日冉冉升起。簡晞睜開倦意的眼睛,在任天野的懷中緩緩醒來。

仿若,新生。

清晨,浴室間裏響起瀝瀝的水聲。

任天野翻身起床。

走到幹濕分離的洗臉間,就在晶瑩剔透的鏡櫃前,看到她。

簡晞沒買新的睡衣,就穿著他大大的T。剛剛洗完澡纖細窈窕的身子裹在他晃蕩的衣領裏,說不出的單薄和柔弱。露出的手腕又細又白,骨結微微突著,手指細長。

她在安靜地洗臉。

動作像小貓兒一般輕柔。

眉弓上的美容貼已經撕去了,結了痂的傷口,一道淺淺的血痕。

清水流過傷口。濕了她一點點鬢角。

她擡頭。恰好看到剛剛起床的男人,只穿著一條休閑褲,倚在墻邊看她。

目光又熾烈。又深情。

簡晞莫名臉就微微紅一下。“我沒找到新毛巾在哪,就先用了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任天野答。

毫無隔閡。

簡晞垂了一下眼簾。沒跟著他說下去。

明顯雖然她身體恢覆了,但情緒依然墜墜地沈著。

任天野沒再開玩笑,走過來捧住她剛洗過的臉,輕輕地往額際印了一下:“早。”

唇瓣極輕柔地掃過她的傷痕。

□□。

簡晞整理了一下情緒,準備擡起頭來和他說話。

任天野的手機突然在房間先響了。他放開她,走回去接電話。

簡晞留在洗臉間,才再次慢慢地刷牙,塗簡單的乳液,護膚。鏡櫃裏映出她不施脂粉的模樣,人似乎又瘦了一大圈兒,眼睛又大又清晰。

她走出來。這才有空打量他的家。

房間和她的格局幾乎一樣。

只是書房偏西北側,有扇西窗。會有斜斜燦爛的夕陽,照過來。房間裝飾是黑白灰藍三色,幹凈、沈穩、大氣、霸道。一如他的人一樣。

簡晞想起與任天野東平橋相逢後,他從嶼山大酒店飛走,消失了整整三周。再次東方百貨相見,她再回星海小區,就已遇到那兩位工人。想必那時他就已買下這裏,趕著住回她的身邊。

她可以想象,這些長長久久的日子,他是怎樣站在陽臺上,看著她清晨出門,夜晚歸家。

她真沒想到,任天野護她會護到這個地步。

曾經以為他不會再原諒她,不會再回自己身邊。但根本不知道,他其實一直近在咫尺……

她被戳心。但情緒更低。

任天野拿著電話走回來。看到她微微手足無措,又有些小失落的表情。

他問:“餓了嗎?”

簡晞這才覺得肚子有點空空,點頭。

任天野:“今天是端午節。”

簡晞一訝,這才發現,時光居然這麽悄悄地挪步進了初夏。

“那我們去買粽子?”她試圖開心一點,“回來可以去我認識的那家粥店裏捎碗粥……”

任天野過來拎她的手:“今天過節不吃外面。”

嗯?

任天野:“我帶你回長輩家。”

長……輩?

簡晞瞪大眼睛。她十七歲就知道任天野父母雙亡,甚至校長、教導主任抓他們兩個關校長室時,他也一直梗著脖子說,沒有家長。但是現在……長輩?

簡晞有點小心翼翼,怕觸動他的傷心事,她問:“……你師父家嗎?”

任天野沒答。

他只揉了揉她的發,催她去換衣服。

簡晞只能聽他的。進臥室換了衣服,再出來。任天野也已經重新換了一身正式的衣裝。兩人手牽著手,就下樓開車去了。

一路上,簡晞一直很好奇。

但看任天野沒想說,她便也體貼得沒再追問。除了那些與他在一起,敏感到要他寵愛呵護的年少任性,她一直聰慧而又溫柔。

越野車順著濱海新區彎彎繞繞的海濱長路,向著山海市更東側的海濱渡假區開過去。一路上,海潮聲聲,海平面波光閃閃,海風細碎地輕拂著長路邊新抽的枝,枝頭上是一片接著一片,冉冉新綠的雲。

簡晞伏在車窗上。

覺得一直沈悶悶的心,像被海風吹開了。越漸稀薄,緩緩散去。

終於,越野車停到了一片古樸優雅的小洋房區。

房子都不太新,但建得精致小巧,十分玲瓏洋氣。家家戶戶都種著小花園,屋頂露臺與長長的窗廊上,掛著細碎而漂亮的小花。

簡晞沒來過這裏。下車後她望著那些精致的房子,問他:“我們到底要去見誰?如果是你師父,我們沒帶禮物,似乎有點失禮……”

“不是師父,是家人。”任天野從另一側下車,“回家沒那麽多禮數。而且,剛剛是她打電話叫我回來的。”

“她?”簡晞追問。

任天野:“她讓我帶上你。”

他微笑。上前撈住她的手,牽著,就走向其中一棟小洋房去。

按門鈴。

清脆的鈴音響過。

戶門裏傳來更輕柔的女性聲音:“是天野嗎?”

任天野應了一聲。

入戶大門一下子就被拉開了——

一位慈眉善目,身形窈窕,看起來不過四十歲上下,依然身影輕盈,眉目溫柔的中年女性,亭亭地站在洋房門口。

擡眼看到門外的任天野和簡晞,眉眼立時笑了:“臭小子,終於知道回來了。”

簡晞呆住。

她認得這位長輩。

這溫柔溫暖的聲音,這眉目彎彎的神情,她在任天野第一次救她時,就在嶼山醫院的急診室裏見過;又在袁笑笑吃壞肚子掛水時,也在註射室裏見過;還有任天野地鐵案裏被刀片劃傷,急診手術後見過;還有她鎮靜藥服用過多,昏睡在深度部休息室裏的時候,聽過!

簡晞怔怔地看著長輩。

任天野在旁邊看她發怔的神情,笑瞇瞇地撈她的手,替她解開迷惑:“問個好吧,我小姨。”

作者有話要說:  熟悉的你們還在嗎?

鼓勵我一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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